他们俩的未来,就?像那一夜贴满标签纸的光脑,黑屏,缺电,加载失败。
当天?晚间,海逻不忘打内线来提醒他:
“陆哥,你今天?好好休息,但明天?是一定要?来的。”
服从命令是军人的天?性,陆航理应执行。
但他总是想?起那枚8号电钮。
大红色涂漆,圆形的,中间微微凹陷适应拇指弧度的部分已经?磨得掉漆,说明它的使用十分频繁。
陆航隔着毛玻璃看不清电线另一头的人,但他知道,在自己按下按钮的一刻,有人正因此痛苦受害。
即便他是无意的,也绝不无辜。
这种?事情……他绝不能再做。而且,他得搞清楚一些事。
到底有什么样的理由?,要?把omega关在这里进行规训。
让他们叫主人,还残忍折磨他们。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第二天?比想?象中来得更快。感冒药起效很?快,陆航找不到其他理由?推脱,只能再次走进那个小屋。
这一次,他看到了其他同事。
陆航扬起程序礼貌化的笑?容,走过去逐一跟他们握握手,互道你好。
他与他们素不相识,也没有好恶倾向,只是习惯性地动起来,表达自己愿意融入新集体。
那四个alpha对他印象不错,还派烟给他,“新人吗?正好晚上一起去喝酒吧。”
海逻眼睛亮了:“今天?有活动吗?那敢情好。”
陆航听到“活动”两个字,联想?起之前海逻说的要?带他去“前边”,不知道两者之间有没有关联。
这时,其中有个领头的忽然问:“你昨天?请假了吗?”
陆航如实答:“感冒了,请了病假。”
领头的笑?了声:“噢,我还以为是不喜欢这份工作。”
陆航猜到他就?是他们这个小队的队长,所以他说话有些咄咄逼人,带点审问的味道。
陆航没回避,反而直白地笑?了下:“确实有点,原本以为被?派来战斗的,结果就?是坐在这里按电钮按一天?,好没劲。”
队长哈哈笑?了:“是吧,真的好无聊哦,我刚来那会也这么个感想?。就?说这个按电钮,光按是真没意思,一点反应都没有。”
他摇着头长吁短叹:“好歹来点惨叫啊,哭声啊,跪求什么的……可惜我向上反映了,人家说就?是这么设计的,有心理学依据的,死?活就?是不改。”
陆航也跟着无奈地笑?:“功能这么少啊。”
队长朝天?花板翻白眼:“可不是嘛,问话都不能多问,想?撩骚两句都不行,几把都憋萎了。”
陆航惊讶道:“放着人在那里,聊聊都不行啊,这也太……”
“没办法,都是规定。”队长泄气,又有些蔑视,“不过这些婊子也没什么可玩的,都是玩烂了的,我们就?负责修理好他们就?行了。回头等年假了,出去找点新鲜的,老子一个人带三个,三飞。”
其他A附和:“那不爽得炮都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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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炸膛了!”
“那老子炸他们一肚子哈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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污言笑?话与侮辱词齐飞,这样的氛围是陆航早已习惯的。可以说,有雄性在的地方?就?少不了这些,就?算在治理严谨的军校里,alpha们在食堂后躲着抽烟,聊得也永远是这些话题。
从前,陆航偶尔会路过那些地方?,被?他们招呼两句,不会加入,但也不会举报。
因为alpha是一种?典型的群居动物。
陆航从小就?被?父亲教育要?合群。即使他内心不认同,也不会表露出来,而是用一种?默认的方?式旁观。
但总有不合群的人。
那时,有人用手肘捅捅朋友,压低声:“喂喂喂,我跟你说的那个乡巴佬鹰来了,就?那个白毛。”
他朋友十足一个混球,仗着家里有勋爵,全然不顾同伴暗示低调的眼色,直接扯起嗓子,昂着头喊:“喂,霍鸢~”
霍鸢把书包甩到肩后,面无表情回过身。
那人看清他的身段和脸,没忍住吹了声口哨,“黑皮白毛,好射!我听说你有个妹妹,不知道她?是不是跟你一样这么骚——”
书包以每小时300千米的速度飞过来,凶狠无比地砸在他脸上,鼻梁骨断裂的声音接着后脑勺倒地的惨叫,一气呵成的还有从天?而降的拳头。
拳拳到肉。
差点把人在食堂外打成鱼丸。
陆航眼看事情不妙,连忙上前去把两人拉开。
最?后两个人都被?下了处分,霍鸢的尤其重?,因为在场几乎所有“目击者”都声称,是霍鸢毫无理由?冲过来打人。
只有陆航私下里去调了监控,交到教务处,把他三个月的禁闭,降成两星期。
去关禁闭那天?,还是陆航这个风纪委员送他去的。
陆航看着他脖子上贴的纱布,叹了声气,“下次别这么冲动,听我的,被?调戏一两句就?当没听见?,凭他说破天?,又不会掉块肉。”
霍鸢冷笑?:“骂的又不是你。”
陆航诚实地说:“我也被?骂过,比这还难听,还问我的黏液能不能自体润滑。”
霍鸢瞥了他一眼,并不吃这套安慰:“我辛辛苦苦从野星考到这里来,可不是为了被?他们侮辱的。”
陆航想?说,这哪里就?算什么侮辱了,不过是alpha之间开玩笑?,肢体比这过分的都比比皆是。但说这些恐怕霍鸢又要?生气,于是就?换了种?更缓和的说法:
“其实就?是军校的文化,你来时间长了,接受了就?好……算是一种?潜规则。”
“潜规则就?是要?意.淫我妹妹吗?”霍鸢怒视他。
陆航:“你不要?总是纠结表面的几句话……”
那时,他们正站在禁闭室的铁门前。
霍鸢沉默片刻,突然毫无征兆地爆发。他一拳砸在沉重?高耸且不可逾越的门上,指骨颤抖着渗血,用胸腔挤压产生的撕裂声音,大声嘲笑?着:
“规则!”
“什么是规则,我来告诉你什么是规则!”
“这个世?界是特?码的用‘操’来决定的,操就?是权威!beta能操omega,alpha能操.beta,高级alpha能操低级alpha,还有特?么的鬼的谁知道有没有研究出来的高级基因sigma雄性能操.死?alpha、beta、omega所有人——这个世?界就?是操来决定的!谁能让谁怀孕,就?是高等级,多简单,多操蛋!”
操蛋的世?界,操蛋的人生!
操这个词真好,它能解释上下等级的一切不合理秩序。
陆航震撼地听着这番粗野的,混乱的,毫无根据的说辞。彼时,他完全不理解为什么霍鸢不愿融入圈子。
直到他得知了一件事。
霍鸢的妹妹是一只雌鹰,她?才16岁,已经?怀孕七个月。
那时,陆航恍惚地产生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就?仿佛,他这个冷静无害站在圈子里的旁观者,也是那个未曾谋面的少女的加害者,之一。
探头观察自己
对于妹妹的事,
霍鸢不愿多说,陆航也知之甚少。
但陆航不是瞎子,他能从霍鸢生?活和?言语细枝末节拼凑出来一些事实——黑翅鸢的样貌是猛禽界出了名的漂亮妩媚,
这对兄妹出身偏远且经济拮据,
难免遭人惦记。
陆航所能做的不多。
他知道对于一个alpha而言,最需要不是接济,而是尽快出人头地。
于是他点起小灯,
借用了?一点委员的特权,
把霍鸢的各科成绩单找出来仔仔细细分析了?一遍。
第二天早上,
他把熬夜做的训练计划表放在下铺桌上,就放在霍鸢藏着掖着的那张校奖学金申请细则旁边,
朝紧拉的帘子,
轻描淡写地说了?声:
“这学期好好比赛拿奖,
否则就换我睡下铺。”
下铺的床帘“唰”得一声拉开,霍鸢羽毛竖炸着:“不用你让着我。”
陆航没说话。霍鸢怔了?一瞬,待看清他熬得通红的眼睛,胸口一跳,莫名?心慌地又把帘子拽上了?,
半晌,从里面传出一声:
“……谢谢。”
瓮声瓮气的。
犟着一口气,但总归把羽毛顺下来了?。
陆航突然很想?把手?伸进帘子里揉他一把,看看热滔滔的羽毛是不是真塌了?。
然而这时,对床的室友醒了?,坐起来殷切地说:
“哇,
你们兄弟感情真好,
还互相帮助学习。二位哥,能不能也带带我?”
陆航缩回手?。
霍鸢拽开帘子,
眉头拧得能夹死小蜜蜂,“谁跟他是兄弟?”
室友:“你们都睡一张床了?,还不是好兄弟?”
霍鸢:“这是上下铺。”
室友油盐不进:“我不管,四舍五入就是同一张床,你摇陆哥也摇。小弟弟坐床头啊~哥哥岸上走——”
室友妄图一展歌喉,却不幸被霍鸢锁喉。
“救我,陆哥哥救我呜呜呜啊,哈啊,哈啊,痛痛,人家?要被弄死了?!”室友一副泫然欲泣的样子。
陆航看热闹不嫌事大,站在场外指导:“就这样,用膝盖压住他大腿,防止他射出触手?。”
就这样,指挥系第一名?和?指挥系第十?五名?,联合把隔壁海军陆战系第二名?制服在宿舍一米二宽的小床板上。
“我跟你们这对狗AA拼了?!”室友眼含粉泪,立誓要一雪“海鲜事变”之耻。
狗AA充耳不闻,携手?下楼买包子去了?。
买了?一个水母豆腐包,一个嫩笋竹鼠包,再给室友也带了?一份。两个alpha坐在食堂外的花坛边上,默默啃包子。
缺少室友在中间当调和?剂,他俩反而没话说了?。
有点频率对不上。
陆航没话找话:“关禁闭的环境怎么样,有没有蟑螂,要是有你就回去把我买的杀虫剂带上。”
霍鸢奇怪地看他一眼:“你还有杀虫剂?”
“怎么了??”陆航咬了?一口水母包子,嗯,好梗啾。
“没什么。”霍鸢两口塞完竹鼠包子,把塑料袋揉成一团,做了?个投掷的动作远远丢进十?米开外的垃圾桶。
他随口道:“我还以为你喜欢虫子,上次看到你半夜蹲在花坛里,捉蚊子给蜘蛛吃。我还心想?,这人真有意思?,还挺有爱心的。”
“爱心?”陆航笑了?,“头一次有人这么评价我。”
两人站起来往回走,他们早上前两节没课,回去的路上正好迎上茫茫的上课大潮。人群遇到他俩,自动朝两旁分开,两个人便堂而皇之地逆着潮流走,任八点钟的太阳,将后脑勺晒烫。
“是啊。”
霍鸢想?了?想?经常在他们宿舍出没的那只白?额高?脚蜘蛛,“大小是条生?命。”
或许是他的语气过?于笃定,陆航也不禁认真反思?了?下,自己是不是真有这份善心。
但遗憾的是,他似乎没有这种波动。给蜘蛛捉蚊子吃,也只不过?是因为宿舍不许养宠物?,他想?找点事干,排解无?聊罢了?。
可?霍鸢却说,他喜欢虫子。
我真的喜欢吗?
我应该喜欢吗?
生?平头一次,他从别人口中发现了?自己不清楚的部分。自认为了?解自我的陆航,开始悄悄偏离轨道,探头观察自己。
·
陆航从回忆中抽离,却没完全?抽离。
他望着电击室的对墙,在磨砂玻璃与天花板的夹角处,有一只细腰长腿的黑色花纹蜘蛛正小心翼翼地跑动着。
蜘蛛种类繁多,不同星球会生?出不同的亚种,但陆航还是隔着三米的距离一眼就认出,那是白?额高?脚蜘蛛。
还是只雄性。
背后的V字花纹清晰地显示了?它的性别。
这种蜘蛛很胆小,它不结网,喜欢躲在人类的屋顶和?橱窗里,等到夜间再悄悄出来觅食。
它一般喜欢吃蚊子和?蟑螂,如果你在屋里看到这种蜘蛛,说明这里的蟑螂已经数量众多了?。
但这处设施其实打理得很干净。
至少陆航看到的地方是这样的。
除非,在陆航看不到的地方,有东西正在大量腐烂,滋生?蟑螂,所以才引来了?吃蟑螂的蜘蛛。
这时,电击室里响着冷酷无?情的声音:
“8号,你觉得这里的生?活很坏?”
“没有……”扬声器里传出微弱的嗓音,断断续续,仿佛肺气肿病人在死前的苟延残喘。
“你对这里的生?活还满意吗?”队长丝毫没有停止发问?的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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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答案几乎是不假思?索回答的,想?来是之前训练过?无?数遍,已经形成了?某种大脑神经与喉舌之间的条件反射。
“那你没必要出去。”队长说。
话音刚落,一声抑制不住的哽咽冲出沙哑喉咙,后面应该接着绝望的哀嚎,但线路已经切断了?,他们什么也不会听到。
什么负面的反馈,都不会听到。
陆航额角的神经,痉挛了?下。
队长伸了?个懒腰站起来,朝同事挑了?挑粗粗的眉毛,仿佛刚才按下的十?五次电击与他毫无?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