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翎望着蜘蛛,有些晃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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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忽然,一只手?从上面遮住了?他的眼睛,轻声问,“你什么时候来过这里的?”
  白翎抓住人鱼的手?,转过来面对他,低垂着眼帘,“梦里。”
  人鱼斟酌了?片刻,“你上次问我,霍鸢和睡魔的故事有什么关联。”
  “嗯。”
  “其实我还没说完。”
  于是,在等待陆航被?救援队抬出来的五分钟里,人鱼给他讲了?《睡魔》故事的另一个版本。至于故事的来源,他也说,“梦里听见?的。”
  那是战争期间发生的一件小事。
  人鱼本人也是道听途说,所以?他事先声明,对内容的真实度不做保证。
  他的产业虽然多半在乱世中被?抢被?毁,但还有一些不动?产需要打理。这些事务,他都交给一位信得?过的近臣去?做。
  近臣带着助理四处跑动?出差,路上听到不少奇闻轶事。经过银钻星时,他听说当地人掀起了?一阵淘金热,便好奇地过去?看看是怎样的金矿惹得?人趋之若鹜。
  结果去?了?才发现,那里根本没有矿,只有一片平整的焦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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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们用铲子在地上挖着。那些黑色的泥土十分松软,夹杂着白色的石块,看起来非常肥沃。
  当地人说,运气好的话,这些黑土里能翻出金子和银子。
  “金项链,金纽扣,钻石戒指,金牙齿……只要你舍得?下劲挖,一天下来总有收获。”
  “但前提是,你得?注意着别?被?看守发现,他们最?烦我们刨土。”
  近臣很惊讶,这地方什么都没有,怎么还有看守。
  当地人点点头说:“当然有,是以?前工厂那边的看守,现在工厂炸掉了?,他们就奉命在这里填土。我听他们说的,‘压得?越平实越好’。”
  近臣觉得?这其中可能有隐情,便用一箱好酒买通了?看守,跟他聊了?起来。
  看守嘴巴很紧,一开始不愿意多说,但喝醉了?之后不知不觉就话多起来,主动?跟近臣说:
  “我叫海逻,我以?前,嗝,在工厂当守备警员……后来他们都跑了?,我比较倒霉就被?安排善后。不过呢……过一个月我也可以?回家了?。”
  酒越喝越多,海逻莫名其妙哭了?起来,非要拉着近臣,给他讲一个埋藏在自?己心底的故事。
  他说,干他这行其实心理压力很大?,因为他就亲自?把自?己的同学送进了?焚化室。
  “他死了?,他也死了?,他们俩都没活。”
  “但原本可以?活一个的……”
希望你说话算话
  按照海逻的说法,
那是2426年的春末。
  五月底,白司令领导的革命军刚刚结束中途星战役。
  说是胜利,其实双方都元气大伤。有人说,
隆梅勒是块难啃的骨头,
为了啃下他?,白翎至少崩掉了半边牙。
  还有人说,白翎是走了运气。要不是叛徒通风报信,
他?就是打烂牙齿也赢不下国民?军。
  至于叛徒是谁,
帝国军部?并没有公开通报。恐怕在他?们看?来,
倏忽大意让一个卧底爬上了指挥部?高层,是一件相当耻辱的事。这样的事,
自然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这一晚,
轮到海逻当值。
  地上刚下过雨,
泥泞的水坑里伏着饥肠辘辘的青蛙,从一个水坑,跳到另一个,最后抬起头,被眼?前驶过的车轮碾压成肉泥。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闻的腥味。
  海逻看?到车子驶进来,
头皮一炸。因为这车子修修坏坏,刹车一直不好使,每次停在他?们检查站下面,都会发出一声刺耳高亢的呻.吟。
  跟人要死了似的。
  听得?海逻心脏不舒服。
  门打开,司机和押送员下来迈着懒散的步子,下来接受检查。这是进入工厂不同区域的必要流程,
军事化管理,
保证不出差错。
  “又送人进来?最近还挺勤的,”海逻接过司机递来的烟,
随便叼在嘴边,“都这个月第?五批了。”
  “那可不,前线抓了不少人,有点名头的都弄进来了。”司机挤眉弄眼?,“上头都交代了,可别让他?们轻易死了。”
  子弹无眼?,枪炮无情,但许多士兵宁愿牺牲也不愿被俘。
  因为在这世上,还有比死更可怕的地方。比如,这个秘密工厂。
  海逻无所谓地笑笑,闲聊几句,伸手接过名单惯例查看?一眼?。送来的人不少,表格从1排序到60,正好塞满这辆破大巴车。
  翻到最后一页时,他?“嗯?”了下,看?到一则熟悉的名字。
  陆航。
  出乎意料的名字。要是没点开电子名单上的照片,海逻还以为是重?名。
  发动机吭哧吭哧启动,车开走,海逻回到检查站。午夜时分,同事过来换班让他?去吃饭,他?想了想,回到宿舍从床底扒了一包好烟,拿给监区的烟鬼子。
  “麻烦老哥帮个忙,今天?有个新来的,叫陆航,让他?跟我说句话?。”
  “他?是你谁?”烟鬼守卫咂着蜡黄的嘴。
  “老同学。十几年前照顾过我。”
  那包烟成色的确好,是烟鬼也不能拒绝的紧俏货。
  海逻走进监室,扫视一圈。里面非常挤,并不像寻常监狱那样用墙隔开。在工厂巅峰运转的情况下,这里的一间通铺能住一二百人,每张床至少睡两到三?个人。
  如果新来的挤不上床位,就得?睡地上——这可不是什么好待遇,因为潮湿的天?气会顺着水泥地渗进骨头缝里,让你患上风湿。而满地乱爬的蜘蛛和老鼠,会把你破皮的脚指头当晚饭。
  走到里面,一群人围着闹哄哄的,原来是小牢头在打人泄愤。
  被打得?缩在墙角的,是陆航。
  “呸,叛徒!”
  小牢头一唾沫吐在地上,转身走了。海逻走过去,冷着脸驱散众人,把陆航单独拎出去。
  这是十五年来海逻第?一次见到陆航。他?有些感?叹,曾几何时,被堵在墙角欺负的是他?,而挺身而出救人的是陆航。没想到时过境迁,两人身份倒转,不得?不让人追问到底发生了什么。
  更深夜重?,探照灯触及不到墙根下蹲着两个人。火星时明时灭,香烟的灰雾渗进空气,给原本难闻的腥味,再添一些昏沉与黏腻。
  烟过半,海逻问:“怎么想起来干这些事?”
  当卧底。
  “……想干就干了呗。”押送途中不给喝水,陆航笑了声,嗓子沙哑难听。
  海逻:“你家里人怎么办,老婆孩子呢?”
  “没结婚。”陆航垂着眼?,指节夹着抽一口。
  海逻惊讶了下。没结婚?他?自己今年41岁,已经有了两个孩子,按理说陆航比他?还大一岁,怎么会这么多年都没成家。
  这要不是玩得?太?花懒得?负责,就是心里藏人了。
  以海逻对他?的了解,应该是后者?。
  海逻:“那你爸妈呢,叔叔阿姨肯定要伤心。”
  脖子往后靠,陆航放空地望着远处的探照灯,黑夜里的白光刺得?人眼?睛生疼。他?扯唇笑了笑,“我爸知道我被抓,觉得?养我养废了,就打算再要一个。”
  海逻愣住,“你爸都六十了。”
  “嗯,”陆航平淡地说,“他?外面有,早就想带回家里,一个成绩挺优秀的小男孩,明年就能考大学了。”
  大儿子指望不上,便把外面情人生的小儿子接回来养,这在他?们那个阶层并不是什么罕见的事。
  他?母亲在家里没有话?语权,这次出事,还被全家苛责教子无方。她默不作声,默许了没有她血缘的孩子住进家里,写上户口簿。
  从此?,再不提陆航的名字。
  精心教育的孩子,走上了歪路,成了革命军叛徒,这对他?们那样的家长?是致命的打击。他?们害怕,恐慌,怕因此?被周围人排斥,跌落阶级。
  陆航对此?是理解且接受的。
  聊了一会时间到了,海逻站起来松松蹲麻的腿,准备找个熟人给陆航安排一张干净点的床。
  他?能力有限,没法把陆航送出去,所能做的仅限于让陆航的生活舒服一点。
  当然,这个“舒服”,是相对于工厂里其他?犯人来说的。
  临了,海逻叹了一声气,“我觉着你们寝室的风水是不是不大好。你看?,鹅子疯了,鸢子被抓,现?在你也沦落到这——”
  “鸢子?”陆航一下子站起来,话?音和呼吸都急促,“霍鸢?他?被抓了,他?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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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逻看?着他?,意有所指地朝另一边转头。
  陆航顺着他?的目光,望向工厂监区的另一头。那边是A区,条件更差,看?守更严,关的都是革命军党首人物。
  原来他?在这里。
  死寂的心突剧烈跳动起来,陆航有些手足无措,还有点奇怪的欣喜。仿佛在人生走进死胡同之后,忽然发现?对方也蹲在那里。
  他?从没想过会以这样的方式和霍鸢重?逢。
  他?拽着海逻问,能不能安排他?见霍鸢一面,哪怕几分钟都行。
  海逻摇了摇头,表示自己没有这个能耐。但出于同学情谊,他?也给陆航指了条办法,“等月底的时候说不定可以。他?们会一个监牢一个监牢拉出来点名,到时候你走慢一点,说不定能碰到他?。”
  阴雨潮湿,陆航开始了等待。
  想到之后会见面,他?便排山倒海地把一切都抛到脑后。连被押到工厂做高污染的工作,都变得?没那么难忍受。
  把成堆腐臭的垃圾铲进锅炉里,他?手臂酸得?要命,心里想的却是霍鸢的样子。
  其实过了这么多年,霍鸢的样貌已经在记忆中模糊。
  但陆航就是有自信,如果能见到他?,自己肯定能第?一眼?认出他?。
  然后坐在一块聊聊。
  聊什么呢?聊……陆航挥铲的动作僵住了。,尽在晋江文学城
  叙旧,得?有美?好的回忆。过去的纠结已经结束,现?在的人生一团乱糟,未来……他?们没有未来。
  他?不可控制地想起十五年前。
  想起他?们的毕业旅行中途崩殂,想起他?那夜犯下的错误,想起霍鸢挨的那一巴掌。
  “啪——”
  旁边干活的人愣住,惊讶地看?着他?,“你干活干疯了,突然扇自己耳光?”
  陆航回头,露出一个淡然的笑,“没什么,就是突然想起自己不是个东西。”
  要不是他?爬上霍鸢的床,对方应该能好好毕业吧。
  他?们也会坐着便宜的客船,一路到达野星。
  在沙漠上的露天?钢琴,弹一曲歪歪扭扭的枫叶拉格泰姆。
  喝着柠檬啤酒,趴在铺浅蓝色格子布的餐桌,闭上眼?睛,从中午睡到晚上。
  喝醉了就跟霍鸢表白,没喝醉就再喝两口,直到把喜欢,热爱,钦慕,亲昵,一股脑倒给对方——
  “愣着干什么!快把垃圾倒进去,是不是欠抽!?”
  看?守怒气冲冲地走过来,高高举起手,一鞭子狠狠挥下来。
  血珠溅射到陆航脸上。他?旁边的人哀嚎着倒下去,被抽得?满地打滚,不一会儿就没了生气。
  看?守不解气地踹了踹垃圾,吩咐其他?人把尸体丢进炉子里。
  时间终于熬到了月底。
  每到这时,工厂监区就会进行点名——他?们得?把强壮的一批挑出来,调到重?活岗位,再把生病的一批挑出来,记在名单上。
  在这里,生病的人是没有价值的。或许会允许你到医疗室住几天?,可一旦不见好,他?们就会及时把你处理掉,好给新来的人腾床位。
  陆航运气不错,被分到了强壮的一批。虽然日夜不休地铲垃圾对身体有害,但至少能吃上两顿饱饭。
  “解散!”
  疲惫的人们拖着身子转身离开,走得?慢一点都要挨打。陆航控制着步速,让自己尽量落在后面,又不至于被警卫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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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找到机会,他?就赶紧扑到铁网上,朝A区的犯人喊:“您好!有没有见过一个白发的鸟。”
  “请问!你们屋有个叫霍鸢的吗?”
  忽然人群中露出一抹白色,他?睁大眼?睛,不管不顾地冲过去,“霍鸢——”
  喊声没让对方回头,反而招来了狰狞的警卫。
  陆航挨了一顿打,三?天?都没法走路。
  海逻听说了这件事,特意带了吃的过来看?他?。与此?同时,还带来另一则消息:
  “霍鸢那天?没去点名。他?生病了。”
  陆航躺着没说话?,慢慢地转了个身,把颤动的下颌埋进发黄的枕头里。
  他?们都懂,那意味着什么。
  当天?夜里,监室里发出一声尖叫,有人发现?隔壁床的被毒蜘蛛咬了。陆航满脸青紫半死不活,他?们吵着嚷着要警卫送他?去卫生室。
  毕竟天?气太?热了,万一死在屋里,大家还怎么睡觉?三?四个小时就开始腐烂了。
  警卫被烦得?不行,勉强喊了几个人把陆航搬走,在卫生室随便找个担架一扔。
  护士慢悠悠过来打解毒针,到了半夜时分,陆航才缓缓醒转。
  他?看?清周围的环境,先是心里松了口气,再夸了自己一会儿。那种蜘蛛毒性不高,只要能及时得?到救治就死不了。
  他?赌了一把,赌赢了。
  趁着周围的人都在昏睡,陆航悄悄从担架上爬下来,赤着肿起的脚,歪歪倒倒地走在长?长?的病房里。他?一个一个床掀开帘子看?过去,霍鸢,霍鸢……鸢……在哪……
  找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