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间特殊病房的墙内镶嵌有?反波段金属,能有?效隔离各种电子设备和脑波入侵。即便是繁殖期发疯的alpha,也无法?从门缝里嗅到?omega的味道。
  只要没有?物理意义上的摄像头,它的精神丝就?无法?观察外界。
  所以白翎待在这里,应该是不会受到?任何窥探的。
  ——即便他的身体,已经成了精神丝活动的载具。或者说,一个新的污染源。
  小医生胡思乱想着,不禁多看了白翎两?眼。
  他和那些佣兵们打过交道,时常听他们说些迷恋的混话,比如夸白司令貌美,又或者提到?他致命的吸引力。
  小医生是beta,对信息素不敏感,自然get不到?什么叫omega的致命吸引力。在他看来,白司令漂亮归漂亮,但?比起专营外貌的星际偶像,还是有?差距的。
  这种差距倒不是负面的,而是一种客观的“不完美”。
  如果说星际偶像和总统夫人之?流,总会刻意营造友善,温柔和亲切的形象。那么白司令本人就?可以说是野蛮生长,不屑伪装。
  他会在镜头前冷笑着呛媒体,也会在众目睽睽之?下把偷懒的佣兵骂到?狗血淋头。
  太接地气,太不端着。
  以至于人们根本无法?把他和“皇后”这个高贵端庄的符号,联系起来。
  小医生这时候想,也难怪有?些民众会觉得金井更?适合做王后。因为从以往各国皇室的刻板印象来看,“皇后”必须出身正统,教养良好?,矜持尊贵,和蔼但?遥不可及——这与白司令个人品质无关,纯粹是一种对一国之?母的固有?印象。
  显然,金井从各个层面来说,都更?符合这些关键词。
  只不过,话题吵得太热,让众人都忽视了一件事——金井居然能弄丢自己?的机甲,这不正侧面说明,他粗心毛躁,自大倏忽吗?
  当然,金井方面也是很能掰扯,直接用春秋笔法?,暗示众人“金井上尉是遭人暗算”,活脱脱把失职,洗成了受害,直接站上道德制高点不下来了。
  ——是敌人太阴险,不是我方太弱。
  这种甩锅手法?,军部早已运用得炉火纯青。早在他们把边境一颗由帝国占领150年之?久的小星球拱手输给联邦时,军部就?已经深谙一个道理:仗打得好?,不如嘴巴会糊弄民众,只要我们宣称我们已经尽力了,事情总会过去?的。
  小医生越想越深入。令他惊讶的是,作为一个几?乎没关注过军政消息的人,他却突然对形势的分析明朗起来。
  好?似脑子里有?一道陌生意识,正在泄露出一些不属于他的观念。
  他又忍不住看了白翎一会。连他自己?都没发现,自己?的眼神有?多缱绻。
  卓良木察觉到?,眉头一皱:“喂,臭小子,你有?点过头了吧?”
  小医生视网膜晃动。他的眼球似乎和大脑神经断连了,有?了自己?的意识,眼球正在亢奋地充当着某种视觉道具,追逐着白翎的身影。
  “我心软的孩子……”
  小医生原本上翘的嘴角,突然僵硬。
  卓良木诧异:“你刚嘀咕些什么?”
  小医生慌乱地说,“不不不,不是我,那不是我要说的!”他想扭过头和老师解释,可是身体扭过半道弯,脸和眼睛却诡异得被控制在原处,执着得盯紧白翎。
  那种感觉……那种感觉就?仿佛,他的两?颗眼球都成了某种生物手里的摄影机。
  成了提线木偶。
  卓良木看他那扭曲的姿态,一瞬间冷汗都下来了。小医生也终于意识到?哪里不对,扭着脖子,浑身打摆子,肢体抽搐满眼血丝:
  “老师,老师!!啊,它在我的身体里,它爬进来了——”
  白翎也注意到?这边。他看着肢体扭曲的人形,对方身体拼命想跑,脑袋却固定在原地,用一种收集信息似的无机质眼神望着他。
  那一刻,他胃部骤然抽紧,背部升起一股深冷的寒意,逐渐开始呼吸滞涩,喘不过气来。
  对视。
  它无所不用其极得望着他。
  没有?电子摄像头,就?占用他人眼球,没有?丝毫人性可言。
  恶魔……这和恶魔有?什么区别?
  白翎闭了闭眼,忍下身体内部的颤抖,对卓良木说:
  “……杀灭精神丝是吧,现在立即就?做,马上。”
  必须做个了断。
  否则它膨胀的控制欲会吓到?更?多人。
  然而这时,护士进来为手术做准备,看到?白翎时不禁甜甜一笑:
  “白司令您怎么来了,我们刚还在说您呢,您小时候的照片好?可爱啊!我就?说,比那个金井的摆拍,可爱十?倍。”
  卓良木愣住:“什么照片?”
  护士:“就?是星网上一个账户发的,右下角都标了时间,好?像是监控里的。”
  卓良木当场顿时汗透脊背。他回?想起昨夜里不正常的君主,还有?那猛增算力的行为——都是为了穿梭浩渺如烟的数据流里,在时光逆行的方向强行回?溯。
  只为在无数张面孔里,找到?一张小小的脸。
  小哭脸,小笑脸,委屈的脸,张扬的脸……
  耗费精力,把CPU开爆,就?是想收集出一本满满当当的相册,给世人看:我的孩子,他是多么的正常可爱,他也有?着丰富灿烂的童年。
  白翎不顾阻拦,直接走到?隔离室外,终端连上网络的刹那,图像如雪花漫散坠入他的页面。
  国庆节,幼鸟穿着海军风小制服,在广场上参加军鼓方阵。他好?开心,因为那天吃了好?多老师发的小肉干,肚子鼓鼓的。
  九月开学,他抱着一袋新发的校服,蹦蹦跳跳。经过花坛时,头顶上方的广播里传出机械化的声音,“希望我的孩子们,灵巧得像兔子,壮得像小熊……”
  冬天的首都星很冷,但?教室有?暖气,学校还会发帽子。那是一顶毛绒绒的帽子,很昂贵的皮毛,老师们说,这批毛料都是联邦二十?年前的战争赔款。幼鸟不懂什么叫“战争赔款”,他只知?道毛料很暖和。
  幼鸟偷偷把帽子送给街角卖毛线手套的瞎子老奶奶。老奶奶专门给他织了一副小手套,可惜被小喜鹊扔了一只,幼鸟就?边抹眼泪,边顺着监控下面找……
  亲爱的宝贝,你要知?道,在这世间,在你离开妈妈之?后,仍然有?人始终如一地看着你……你不是心理阴暗的小孩,你有?我们的爱。
  烟灰落在地砖上,烟却被揉在手心,紧.窒得掐灭了。白翎咬住嘴唇,脖颈绷起颤抖的线条,望向天花板。
  我还以为,除了我,没人记得那些事了。
  毕竟我不是幸福人家的孩子,没有?人为我拍照片,记录我的成长。
  可是它都还存着呢。
  ——我的摄像头母亲。
苦修带
  不过短短一个小时?,
幼年白翎的照片已经达到三十万转,而这?个数字,还?在迅猛递增。
  人们?发现,
照片的发送者,居然是个十分老旧的账号。看注册日期,
甚至可以追溯到上世纪四十年代。
  它的ID叫“青少年分配保护所”,曾经属于加V官号。人们?将?它从头到尾扒到了底,
发现它曾经隶属于老帝国的儿童保护机构,
也曾经辉煌过,繁荣过,
评论过万粉丝上百万。
  只是后来由于种?种?原因,它被弃置了,像网络中无?数个被丢掉的主页一样,成了堆满过去人意识和话语的赛博废墟。
  它被埋在电子尘埃里整整七十三年。
  然而今天,
它又像一座裂开的坟冢,
从里面伸出新鲜的花。
  这?宛如电子诈尸一般的情形,
瞬间卷走了星网众人的注意力。有人兴致勃勃传播照片,
有人疑神疑鬼揣测皮下,更多的则是围观者的好奇:
  [,
是你们?找的公关公司上线了吗?]
  出乎意料,
万年不登录的账号浮现,白翎转发这?条,
配文:
  [养恩难报。]
  这?意有所指的话,一下子激起人们?的窥探。有人说,
“是不是学校老师发的”,
也有人断定,“搞不好是那个老奶奶”,
还?有猜测说可能是档案馆泄露材料,被人冒名登录。
  连番的猜测愈演愈烈,像是呼应一般,忽然站出了许多人。
  ——许多之前声音被压的人。
  [我?是白翎的小学老师,我?用?职业生涯保证,他是个好孩子,每次课后,他都?来帮我?收拾器材。]
  [我?是他救助所隔壁屋的。他打小喜鹊的事,我?知道一点,是小喜鹊先撩者贱,不是扔他的手套,就是想抢他的围巾。我?要是白翎,我?也狠狠揍他!]
  [他才不是小偷。要真是小偷,禁制环系统肯定早把他抓走了。你们?用?逻辑想想也知道啊!]
  一旦有人开了头,继续下去就变得简单,陆陆续续有不少人出来澄清,作证,为他说话。
  这?种?领头羊效应越卷越大,认领的人太多,以至于一开始的账户皮下是谁,反而不重要了。
  人们?只知道,那应该是一个曾经对白翎施以援手的大人之一。他认认真真地整理照片,唤醒了人们?对过去的记忆。
  卓良木急匆匆出来找鸟,问?他有没有事。
  白翎在偷偷擦眼泪。
  “刚刚有事……”
  “现在呢?”
  “我?已经原谅他了。”长大的隼团子,眼眶湿润地笑了下。
  ·
  现代医学无?比发达,斩得断精神丝,却斩不断白翎与它的羁绊。
  白翎设身处地想了想,如果是他,在挖出卵之后,还?会?发生什么?
  ——他会?回去找它。
  一次又一次,毋庸置疑。
  这?种?依恋无?关人鱼的精神召回,实?际上,早在孩童时?期,他就已经中毒似的养成这?种?巴普洛夫的习惯效应。
  “所以,杀灭它也没用?,难保我?哪天夜里还?会?去找它,再来一次。”
  看到卓良木震惊的表情,白翎淡淡补了句,“你们?拦不住我?的。”
  让卓良木震撼的不是他行为疯癫,而是他自我?认识清楚的坦荡。
  要知道,你依恋什么,就会?成为什么的奴隶,许多人就是意识到了这?点,所以很?难承认自己的情绪归属。
  但白翎不同,这?只小白鸟似乎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卓良木尊重他的选择,同时?也提供了解决方?法。他给白翎一条特制束腹带,叮嘱着:
  “君主的精神丝可能还?会?渗透出来。如果你察觉不对,就戴上这?条束带,它可以有效隔绝精神信号,将?君主关在你的生殖腔里。”
  白翎点点头,当场解开衬衣束上。
  小医生战战兢兢站在远处,不敢再靠近。他听到卓良木那句话,脑海里诡异得冒出念头:
  他的生殖腔里,藏着他配偶的意识。
  就仿佛,他成为了人夫的母亲。
  这?种?颠倒沦丧的背德感,简直让外人想一想都?内心?发狂,而当事人居然轻描淡写,毫无?感觉。
  “好了。”白翎系好最后一根带子,站在仪器前测试,数值表明精神压的逸散消失了。
  小医生窥视着他绑在瘦腰的带子,无?端觉得有些陌生——一种?感觉上的差异。
  不像医疗束带。
  更像殉道信徒的苦修带。
  ·
  人鱼的照片可以说是打响了反击的第一枪,舆论迎来拐点,之前那些被海因茨等文官刻意压下去的支持者,终于得以冒上来喘口气。
  眼看舆论转向,魔王柱的老臣们稍微松口气。自从上次腺体贴事件,君主有意识交代下去,要重点在公关下功夫。
  找其他公司怕泄露隐私,不方?便。索性投一笔钱,注册一家公司,高薪从帝国不景气的就业市场挖了四五个人过来。
  公关人员不需要多,经验老道嘴巴紧才是真。他们速度快得很?,一下子就从束手无?策到根据形势给出六套方?案,方?法各不相同,但核心一致——打造强惨人设,占据道德制高点。
  这?算是根据白翎的生平量身打造出来的包装方?法。而且效果立竿见影,在大众市场也有前例,很?容易获得同情。
  当然,这?个步骤的最后一点尤为重要:那就是让施洛兰上将?出面,为白翎背书,起到一个人设先抑后扬的作用?。
  公关人员考虑得很?合理,毕竟施洛兰在法律上是白翎的养父,由他撑腰,不仅显得白翎的实?力被权威认同,还?间接相当于和金井有了同一规模的资源。
  这?么一来,白翎就不算是完完全全的平民皇后。
  身份和地位就无?形中抬高一截。
  魔王柱和施洛兰知会?一声,施洛兰欣然同意。转过头来找白翎商量时?,他甚至想再进一步,直接公布亲生父子关系。
  这?并不是心?血来潮,而是施洛兰反复思量过的。
  论起军部?的风气,恐怕没有人比施洛兰更清楚。血统为上,踩低拜高,但凡基因列表杂一点都?要被嘲笑“小杂种?”,日常比较的也是钱,权,势。
  这?种?风气经年日久,逐渐从社会?上层往下传递,造成了信念上的崩塌——以前,人们?都?相信“只要努力,一切都?会?有的”。
  现在大家却一致认同:“什么好地位好工作都?只能通过血缘传播,与其苦哈哈地努力,还?不如烧香拜佛,从现在开始祈祷下辈子有个好爸爸。”
  所以金井那样的家世,恐怕是无?数中下层民众所梦寐以求的。
  大家渴望成为金井,自然言语上就会?偏向他。
  而白翎呢?众人或许偶尔会?佩服他,但绝对不会?想成为一只无?依无?靠的断腿鸟。
  这?不是民众刻薄,而是整个社会?的道德根系出了问?题。当人们?不再相信努力能得到回报,不再相信白手起家,那么这?个社会?,也离毁灭不远了。
  施洛兰深知,仅凭他们?现在,是不可能扭转整个社会?的认知的。要达到那种?程度,必须要把贵族老爷们?一个一个打下来,把帝国翻个底朝天。
  他们?目前能做的,就是顺应规则,让白翎摆脱“底层强盗教养差”的标签。
  而最简单,最直接的方?法,无?异于宣布白翎是他流散在外的孩子。
  白翎听完却沉默了,半晌,他问?:
  “所以你们?想帮我?证明,我?本来也可以生而高贵,顺风顺水,只不过阴差阳错跌落尘泥,成了一个可怜人?”
  如果放在两个小时?前,他或许真的会?答应。
  但现在,白翎脑海里不断浮现起那些照片,他扪心?自问?:自己真的可怜吗?
  真的后悔吗?后悔到恨不得忘记儿时?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