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是杀夫,他应该会被上级下?令,作为舰船指挥官,参与那次金井的剿匪任务。
他与海鸥,在立场上本应该是敌对?关系。
现在却阴差阳错,被白翎安排着,睡在同一间高级病房里。
阶级不同,立场不同,但都是白翎的“朋友”。
酒囊忽然感觉到喉咙干涩,之前拥堵的气?息,一股脑顺着喉间冲上鼻腔。他连忙低下?头,逆着光走到卫生间里,消毒水的味道有点辣眼,他揉了?揉眼皮,将后背慢慢靠向白色的浴柜,体重?交托过去。
野战医院空间有限,将领级别的病房也不过是设施全一些,地方大一点。但比起酒囊之前在条件简陋的小医院住的通铺,这里的条件实在太?好了?点。
他甚至有自己?的洗漱柜,里面放着他的私人用品。
除了?这里,还有外面柜子里的。
酒囊根本想象不出,那个瘸子是怎么在百忙之中,抽空让人去被炸掉半边的楼里找出他的旧东西,送过来。又是怎么擦掉灰洗干净,塞到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并不是多么大的恩惠。
是悄无声息的。
但就让酒囊恍惚间觉得?,他拿我当个人看。
军队是个抹消性格的地方,帝国的作风尤其如此。
鹰属omega参军人数多,看似光鲜亮丽,其实沉闷束缚。他们遵从,顺服,刻板,在战场上是冷硬的枪,在家要求做温顺的结婚是必要的。因为不论上司还是下?属,都会用不同的理由来说服你,“匹配个alpha吧,这会让你的发情期更稳定。而且你经?常出差,有个人守在家里,生活也会舒服一些。”
他们说,你是omega,有了?配偶,才方便在外面行?走发展事业。
其他同僚都是这么做的,他也同意了?。匹配的结果不出意料,是个贵族阶级。
那时?候他刚立功升职,看起来前途无量,甚至有人传闻他运气?好的话搞不好会在二十?年后接替金雕元帅的职位。
对?于他的婚姻,其他人也很看好,“你是平民军官,他是贵族,你们强强联合,到时?候你升职了?,你丈夫家里也会对?你有帮衬的。”
一切都是那么的按部?就班。
他是军队的作战器物,是不需昂贵油脂保养的杀具。对?于组织的相关需求,他似乎有必要去满足。
脱掉军装之后,也没有被当做人看待。
酒囊扶着墙慢慢蹲下?,打开下?面柜子,掏出一个不起眼小盒,从灰蒙蒙的纽扣片下?面,抠出粘在底子上的铁片。
他把它揣进口袋,出去找件外套披上,漫无目的地走出去。
门滑开,走廊上的人奇形怪状。他们没有帝国军部?那种一走进去就嗅得?见的规整,没有向后梳起且一丝不苟的发型,更没有伪装与麻木。
受伤的士兵操着不同的口音,长着不同的面容,痛得?龇牙咧嘴,有的开怀大笑。
大声哭,大声笑,每个人都活灵活现。
酒囊穿过他们中间,毫不起眼。
他们内部?成分完全不同,有民兵,有佣兵,也有出身良好的中产,却没有分明的阶级体现。他们确实会向长官敬礼,但那是发自内心的尊重?,闪亮发光的眼睛证明,他们做这一切心甘情愿。
酒囊想起自己?多年前,在驻地和同伴聊过的天。
同伴说,一个士兵加入军队,就是把性命托付给长官。
“伙计,选一个好长官实在太?重?要了?。”
合格的指挥官,可以降低死亡率,他的每一个决策,都决定着他麾下?士兵的去向。
是憋屈的死,还是光荣的牺牲,士兵的荣辱取决于上级的决策。
酒囊问,要怎么区分好坏?
同伴狡黠地告诉他,看他的下?属。
一个好的指挥官,他的每个部?下?都各自闪耀。
但如果跟错了?长官,就是另一种形式的所?托非人。
混在人群里溜出医院,一缕风卷进领子的缝隙里,他紧了?紧外套,沿着街边走去。
不过短短几天,雪已经?化尽。
远方吹来的风里多了?一抹生涩的土腥味,透着春季植物破土生长时?特有的气?味。
这条路通往公园,曾经?紧闭的店门,现在都打开了?。军队用它们充作临时?的物资发放点,来排队的人们脸色红润,显然这两天吃得?不错。
公园的流浪汉棚子早已被雪压塌,现在索性拆除,用板材搭建成简易的房屋。
人们在那里生活做饭,附近的土壤被柴火醺得?热热的,围着锅灶长出一圈小花。来往抱着食物的居民,许多人胸前都别着这样?的花。
走过公园,酒囊来到自己?曾经?租住的楼前。
这栋楼的大半部?分被炸塌,留下?一个巨大的弹坑。
但他莫名其妙地相信,不久之后两场春雨一荡,坑里也会长满野生的玫瑰,很小一朵,蔷薇科的,坚韧而有刺。
酒囊走一会感觉累了?,有出租车停下?来,问他要去哪。
“免费的,快上来吧。”
司机热情地拍着车门,并告诉他,现在全城的人都自发地开着车帮忙运送军队的志愿者。
他这辆也不例外,可以带他上前面看看。
酒囊坐上去,司机的车载收音机里响着帝国官方的新闻。
主播竭尽全力地痛斥着:“白翎和伊苏帕莱索,他们在犯下?人类的滔天罪行?,他们正在使用意识形态武器,欺骗你们!”
司机撇嘴:“我可不懂什么是意识形态武器,我只知道发下?来的火腿面包香喷喷。”
一个左转弯,他打着方向盘,停在了?城市新建的防御工事附近。
穿过车水马龙的街道,酒囊逆着风,跌跌撞撞地朝前走去。他脚步不受控制,眼睛盯住正前方构筑的高墙,连披在身上的外套掉了?也没发现。
走过去时?,就已经?有人按着耳麦通报,因而他畅通无阻,一路来到了?墙下?,爬上了?楼梯。
最后一层时?,一只手递过来给他借力,酒囊抬起头,看到那个瘸子正朝自己?笑:
“外套都跑掉了?。”
说着,从他后面的下?属手里捡起那件外套,掸了?掸灰,顺手给他披上。
真是朋友的待遇。
站在城墙上面,并排有人越过白翎,过来跟他握手,“你好啊。”
是萨瓦二世元帅。
萨瓦握完,又转头跟白翎怀念地说:“他可是我直系学长,比我高六届,之前他回校时?我还代表学生去接待来着。”
白翎对?酒囊笑道:“你在这里也有熟人了?。”
空心的躯壳,被填满了?。
他像绿野仙踪的铁皮人,从奥兹法师那里得?到一颗心脏,火热的炉膛跳动?着,带动?血液冲刷着四肢手脚。他下?意识想捂住乱晃的人工肠胃,却无意中抱紧自己?。
原来,破裂的肚皮已经?缝上,所?有不堪,泼洒,屈辱的痕迹都被摘除,随着细密紧缝的皮肉一起,安稳地归于原处。
朋友,熟人。
在经?历过亲人,上司,和所?谓配偶的背叛和厌弃后,他是否还能经?受起这场豪赌。
酒囊想犹豫一下?,但他看清楚身在的位置,就知道自己?已经?来对?了?地方。
“——噗通。”
轻巧一声响,他掏出口袋里的东西,向前挥臂,用尽全力扔了?出去。那枚曾经?象征着他前半生军旅身份的狗牌,在橘黄色的天空下?划过一道亮色弧线,最终落入大海。
海浪涌起,一瞬间将军牌抛起,路过的飞鸟瞥见它上面的信息。
·
战争仍在继续,考虑到因地制宜作战的问题,白翎决定将之前幽灵军团的人应收尽收,挑选可用的民兵重?新编队。
“至于番号,就沿用之前那小子的怎么样??”白翎思考着说,“301,这颗星球的邮编,军队番号也是星球编号,好像也不错。”
“很合适。”郁沉赞同。
既然要重?新编队,肯定还要任命新的军团总指挥长。这个职位至关重?要,需要经?验丰富,管理能力强,最好还是有驻派下?属星球经?历的军官。
当问及人选时?,白翎淡定地说,他已经?找到了?合适的人。
军队里制作狗牌,又是新一轮写联系人。
一周后的某个下?午,天气?晴好,一位老顾客造访了?棺材铺。
穿着军装,腰上别着真的牛皮酒囊的鹰,走进店里站定。
“老板,我要取消订单。”
老板匆忙从后边跑出来,看到来人先是一愣,脸上皱纹随着笑意逐条展开,“是你”,他边擦手边招呼,“还是没找到联系人吗?”
西武司掀开硬挺的军帽,露出一双金棕色眼睛。
鵟的眉骨低峻,面容压迫感强,但他圆溜的瞳仁却削弱了?这一感觉,变得?灵动?有神。
“不,我有新联系人,不需要棺材了?。”
老板高兴地把订金退给他。
之后有一段时?间,他都没再见过这只鹰。直到半个月后,战争临近结束,公爵的老窝被抄,他才在海藻餐馆吃饭时?听闻一二。
听说,西武司领导了?总督府的围剿工作。
他们冲进去时?,海鳗公爵被他一脚踹倒,一抬头,就是鹰向下?的枪口。
海鳗公爵连忙求饶:“别杀我……对?了?,我认得?你!你是哪个团的来着,好歹你之前在斗兽场没被狮子吃掉,还是我去跟剑鱼求的情。我说,让这小子再活一阵,还记得?吗——我还是你的救命恩人呢!”
西武司拉开保险栓,冷笑着吐口水,“临死之前,你们是应该记清我是谁。”
“什么?”海鳗公爵大惊失色。
西武司冰冷地向下?蔑视,“记清楚,我是野星301军团空军少将,30分钟前全歼总督府1478人——”
砰一下?就把公爵脑袋打开花,血花崩了?他一脸。
用敌人的鲜血沐发,来洗刷他的耻辱。
用恶人的脏血,灌溉我们的田地。
公爵的脑壳砸在地上,等?待已久的苍蝇扑上去,畅快地吮食他的身体。
这样?的场景或许骇人,但当他们从公爵的老巢抄出上百吨黄金,无人不为他的死唾骂叫好。
这笔巨额财富则在全星球民众的支持下?,充进了?野星的账户,用于战后重?建和其他一切事宜。
有趣的是,白翎也收到了?一份私人礼物。
他等?着郁沉回来拆。
·
战事收尾,由于受伤民众太?多,野战医院的床位紧张,白翎索性把自己?的办公室也让出去,充当病房。
他和郁沉则住到了?居民家里,借住一阵子。
人鱼最近也没闲着。
他身兼数职,还被赋予了?新身份。
起因是前些天作战时?,有个当地的民兵受了?重?伤。他有信仰,在弥留之际想求神父送他一程。
然而那位见习神父并不在场,他早就因为参加的葬礼太?多,累得?回家瘫倒。
在这种时?候,一群人绝望地喊,“有没有神父?会念祷词的也行?!快来一个!”一边按住吐血的士兵。
伊法斯正好在附近,听到声音便过去了?。
他俯下?身,抓住那位伤员满是血的手,半阖着眸,神情庄重?地为他念诵《玫瑰圣母经?》。
“我将这殉道者托付于你,仁慈之母;我求你提供庇护之所?,永援之母……”
念调流畅,庄严,希伯来语的发音古老低沉而陌生,温温沉沉地在硝烟淀落的战场弥散。
白翎不信神,也并不懂这些经?文,但他和其他人一样?,默默地围上来,站在那里安静听完。
心绪很平静。
他想起前世,如果知道自己?会死,说不定也会提前找位牧师,口头上送自己?一程。
收队回去的时?候,他和郁沉走在一起,闲聊时?随口说,“没想到你念悼亡词还挺熟练的。”
郁沉站在尸体和废墟旁,看着他,“我送过人。”
“谁啊?”白翎下?意识问。
他本来在笑,忽然对?上郁沉深深的眼神,那眼底蕴藏许多情绪,仿佛凝练了?一生。
白翎笑不出来了?。
——他一切会的,奇怪的技能,都和你有关。
那是仿佛一瞬间吃了?毒蘑菇一般的言出法随,一种无可逃避的宿命感。
白翎想,我也没想逃。
于是他抱住鱼的腰,补一个吻,偿还神父的诵经?费。
他不知道,神父鱼的故事在木桩鸟死后还延续了?一周。
爆炸之后,鸟的骨灰落在了?人鱼眼睛里。人鱼想着,这样?也好,这就不算死无葬身之地。
我的眼球,我的角膜,我的神经?血管连着血肉细胞,都是你的坟墓。
你的骨灰撒在我的身体里,春暖花开时?,会重?新从我的土壤里长出一只鸟。
怎么不算我生出来的小孩呢。
当然,这样?的话就不必告诉孩子了?,免得?他做噩梦。
之后的一段时?间,见习神父听闻后勤队有个二等?兵会祝祷,便急吼吼跑来,说什么也要恳求他加入送葬队伍。
人鱼便白天工作,傍晚兼职一下?神父。
有时?候跑的墓地太?多,嗓子都念哑了?。
这日,他们换到另一处居民家住。
夜幕西临,斑驳的小红门被敲响。它的石料墙面很廉价,上面却雕着轻巧的缠腾花,看得?出这栋楼的居民热爱生活。
郁沉摘了?面罩,静静在门前等?一会。这会亮着灯的住户只有一半,因为另一半楼已是废墟,抬头看,房顶变成了?天空。
片刻,门里的小女孩跑来开门,看见他,惊讶地瞪大眼睛。接着转头看了?看从厨房冲出来的大人,又看他,最后一声低叫跑回去,抱住她母亲的腰,躲到后面,怯怯又兴奋地伸头看:
“是D先生!”
这是糠虾家。他妈妈收养了?隔壁邻居家的孩子,当做小女儿?。
他们热情地招待D先生,要给他重?新做一份晚饭,但D先生和蔼地说,“我在门口就闻到你们的豆子汤了?。”
糠虾妈妈揪着围裙,急着劝,“可那是剩下?的。”
郁沉笑:“我爱吃那个。”
他人太?好了?。糠虾妈妈知道他不想让自己?多忙活,感激地躬身,连忙带着小女儿?进厨房热饭。
D先生是野星的金主之一,街上发的面包,都出自于他的口袋,这是人人皆知的事。
郁沉走进餐厅,脱下?黑色羊绒外套搭在椅背上。他刚拉开椅子坐下?,就听到不远处门咔哒一响,有人拖着懒倦的步子走过来。
走到桌对?面,拽开椅子,一下?子坐进去,接着动?作流畅熟稔地把脚踝搭在他膝盖上。
郁沉低头看一眼,“你不穿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