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巴车停下,霍鸢被赶下了车。看守递给他一包东西,里面是他进来?时装的个人?物品。
  他隔着塑料袋摸了摸,摸出?相纸的形状。
  警卫啐了声:“还不快滚。”
  霍鸢望了望外面湛蓝色的天,那?是鸟类最青睐的地方。只要往前一步,就能获得自由?。
  但他只是慢慢,慢慢地后?退一步,低下头,大病初愈的嗓子很哑,“你们的锅炉,每天只烧当日死?的,是吗?”
  警卫不耐烦道:“对,怎么?了。”
  抢过手.枪,抵住太阳穴,他毫不犹豫地朝自己?开了一枪,“砰——”,惊起了铁栅栏上?驻脚的小白鸽。它扇动?着翅膀,飞向了炉子的方向,被熊熊的烟火燎燃了翅膀。
  与此同时,大门口的警卫听到枪响全都惊慌地跑出?来?。他们在地上?围成一个圈,看着中间倒下洇开鲜血的男人?,迷惑地收起了配枪。
  他们骂骂咧咧,认为这男人?的果决与不假思索是突发神经病。
  却不知道,那?已经是他俩人?生的最优解。
  不一会儿,清洁车倒回来?,把这具新鲜尸体也?装上?,一起送到炉子那?。
  他们被烧成了灰烬。
  半年后?,革命军意外获得一批财宝。白司令购置武器整装待发,准备攻打吞噬公爵的地盘。
  为了保守秘密,吞噬公爵和剑鱼公爵共同下令,炸掉工厂与其?附属建筑,将这里的一切都夷为平地。
  又过了三个月,革命军的行军脚步踏过来?,地上?已经长?满了浅蓝色的小花。
  彼时,三十五岁的白司令停下来?。他的身体状况已经堪忧,整个人?走路时喘得厉害,但他是那?样爱花的人?,因为实?在喜欢,便过去摘了一束,放在响尾蛇的挡风玻璃上?。
  响尾蛇自动?辨认着植物:“master,这是雏菊。”
  “原来?是雏菊啊。”白翎靠在座椅上?,欣赏一会。
  响尾蛇认真地说:“根据我的搜索,它的作用很多,古代西方人?类会用它□□情占卜。施法过程很简单,只需要一片一片摘下花瓣,每摘一片就默念,你爱我,你不爱我,你爱我……但我认为,这种魔法不适合我们的作战风格。”
  白翎:“?我们是什么?作战风格?”
  响尾蛇:“OvO想要就直接上?门去抢?”
  白翎笑?倒在椅子上?,小姑娘好?懂他。
  不过白翎尊重每种花的用途,也?尊重每种花的花语。
  打开作战日志,左上?角写下日期2427年:今天向东推进200里,停下休息时,摘了一束蓝色的小花,叫做雏菊,花语是——“藏在心底的暗恋”。
  那?时,白翎路过一片平整的花海,多看了一眼,却不知那?里的草丛下埋着谁。
  他只在多年后?感叹,自己?的名单上?少了两个战友,Land和霍鸢。
  ·
  白翎听完了故事,背过身去,流泪不能自已。
  “我来?过这个地方。我不知道他们在这里。对不起。我不知道。”
  郁沉收紧手臂圈住他,将鸟的脑袋按在自己?胸口,低着头颅,下巴抵着他头顶,“我也?有责任。”
  他并不能置身事外。
  一个国家和人?一样,它的真正覆灭并不在于改朝换代,而是从它忠诚的人?民一个一个死?亡开始的。
  帝国的余晖,是这些战斗到最后?的人?。
  ——你和你的爱人?,重生了,那?就真正去为这个世道做一点好?事。建立好?的国家,让正义与法制重合。
  或许这才是他和白翎存在的意义。
  说话间,救援队已经跑回来?,但医生惊慌失措的表情证明他们遇到了意料之外的棘手事。
  白翎眉头一蹙,瞬间抓住他问:“怎么?回事,让你们救的人?呢?”
  医生脸色难看地说:“白司令,里面的情况我实?在应付不了,精神压强已经超出?正常人?承受范围了。我已经让护士先撤离,否则多待一会就要影响脑血管了。”
  “霍鸢呢!?”
  “霍部长?不肯走,还在里面……”
  事出?紧急,白翎二话不说就拽着鱼过去。什么?精神压强,再强能强得过怪物鱼吗,他倒要看看是什么?东西又在作妖。
  顺着标牌指路来?到焚化室,漫天腐烂的腥臭味呛得人?差点转头就逃。白翎知道,这都是人?肉的味道,甫一闻见,人?类祖先基因里自带的警报就嗷叫着逃亡。
  他们走进去,地上?掉落着精神压强捕捉仪器。
  结构犹如盖革计数器的表盘已经指向最高,报警声看起来?已经持续了好?一会,并且还在加剧高亢。
  在这种精神高压弥漫的情况下,普通医护根本无法进入。如果要进来?救人?,那?就必须操控价值百万的专用防护医疗机器人?——比如郁沉上?次过繁殖期时,啄木鸟和徒弟用过的那?种。
  但医疗机器人?远在天边,陆航近在眼前。他们必须想想办法,把陆航超标十倍的精神压降下来?。
  否则再过半小时,他就会被烧成白痴。
  医生远远跟在后?面不敢靠近,看到白翎先一步踏进房间,担心地嚎叫一声“白司令您别进去啊啊啊啊!”
  他哪知道,这种强度的精神压,只是白翎日常生活状态而已。
  白翎走进去没有任何精神上?的不适。但他环视一圈,一种邪恶污浊的感觉便从四面八方迅速渗透过来?。
  他似乎能轻微察觉到,之前待在这个房间里的人?的恶意。
  邮差先去其?他房间查看,因此是最后?进来?的。
  医生扶着半边墙暗中观察,瞬间震惊脸:……这这这这个一等兵怎么?也?这么?厉害,走进去闲庭漫步?
  你们革命军里到底藏了多少怪物!
  邮差一进来?便开始控场,能隔空捕捉到一点他人?的意识碎片。他回头看了眼,戴着面罩不漏声色,却足以把露头的医生吓缩回去。
  他声线低沉地发出?警告:“让外面的人?撤退到一公里外的地方,禁止靠近这里。碰见任何人?,任何事物,只要发现一点反常,立即开枪清除。”
  医生愣住:“啊这……”
  扒着门框,白翎后?退半步,冷冷朝他吩咐:“这是白司令的命令。”
  救援医生:“遵命!”
  此刻,在屋子的地板上?,霍鸢正抵抗着愈演愈烈的脑部刺痛,把挣扎哀嚎的陆航压在地上?。
  因为只要他一松手,陆航就会像发疯一般,要往炉子里跳。
  霍鸢喘着粗气,感觉自己?就快压不住了,这时一只戴着黑色劳工手套的大手从旁出?现,力劲强硬地抓住陆航的肩膀,一下子就把他按得不吱声了。
  霍鸢惊讶地抬头,对上?一副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单兵作战面罩。
  邮差:“让开。”
  霍鸢愣了下,立即言辞激烈地说:“你才应该让开,一等兵,这里不是你能来?的地方,你会大脑受损的!”
  白翎蹲下来?,冷静地和他平视:“霍鸢,听话,让开一下,让他接手。”
  周围是一堆腐烂的尸骨,陆航正像濒死?的鱼一样瞪着眼白,不停地蹬着地面在地上?痛苦扭曲。面对这样的情景,霍鸢情绪逐渐崩溃:
  “你让他过来?干什么?,他会医术吗,他精神力够强吗,他只是个一等兵!!!”
  白翎看向邮差。
  邮差思索了一下。
  两人?同时想到,这是自己?人?,救人?要紧。
  于是,邮差直接摘下了面具,金发从头罩后?方如海浪般翻涌而出?,抬起下颚的瞬间,森冷的竖瞳和霍鸢对视了下。
  像是被顶级猎食者近距离盯上?。即便是霍鸢这个等级的alpha,现在也?肌肉战战浑身紧绷,脑海里尖叫着“危险快逃”。
  但他硬生生忍住了,等稍微适应一点对方的控场效果,他艰涩的大脑才缓慢转动?过来?……D先生。
  他呆愣住,邮差是D先生,那?个养尊处优的富商,这怎么?可能?……而且D先生的控场,他以前撞见过,强度根本不是这个级别的!……除非,他不是邮差,也?不是D先生,而是——
  他看了看白翎,脑海里闪过一道火花,一个看似不可能但目前最为合理的答案浮现出?来?。
  为什么?白翎身居高位,却一直对D先生照顾顺从;为什么?伊苏帕莱索酷爱监视人?间,却从未出?现。
  不,他出?现了,而且一直都在他们身边,那?个精神力最强的alpha,世界上?最后?一条人?鱼。
  他想,陆航这个家伙真是幸运极了。
  这个恶魔竟然在场。这年轻老头恐怕是世界上?唯一有机会救陆航一命的人?。
  老恶魔慢条斯理:“……年轻老头?”
  白翎扶额:“鸢子!!你心里知道就好?了不要下意识说出?来?啊!”
  说出?来?遭殃的是他!回头年轻老头又要在他身上?证明自己?很年轻了。
  这时,身后?忽然传来?异常的声音,像巨大的高脚蜘蛛在房顶上?啪嚓地攀爬。
  霍鸢一回头,天花板上?正攀着一张面积足有三十平方大的庞大血网。他僵硬一秒,挣扎自己?要不要喊白翎,下一刻,那?张网每个血管相交的十字处,瞬间“唰”得长?出?了眼睛。
  幽绿色的眼睛。
  和老恶魔淡漠庄严的眼,如出?一辙。
  霍鸢颤抖了下:“……那?是什么??白翎!”
  白翎余光偷瞄了眼,尽量安抚地说:“……捕梦网。”
  “……你当我傻的吗!谁家捕梦网长?一百个眼睛,而且为什么?要弄这个来?!”霍鸢整个人?崩溃又凌乱。
  白翎一时半会无法跟他解释,索性闭上?眼破罐子破摔:“你看你都知道了,我老公是幻想人?鱼,喜欢做梦,自己?带个捕梦网不是很正常吗?逻辑没毛病。”
  幻想人?鱼:“第二句爱听,再说一遍。”
回去得好好撸鱼
  人?鱼让他再说一遍。
  白?翎非但没拒绝,
还当场超级加倍给他来了十遍,喊“老?公”喊到嘴巴变干。
  老?恶魔听得每个毛孔都舒坦了,之后干起救人?的活计都比以往细致得多?。
  白?翎:在其他A面前夸到他尾巴翘,
这还不好好表现??
  然而其他A——特指霍鸢,却get不到他俩这种?随时在紧张状态中掉线的能力。在霍鸢眼里,
这就有?点?老?恶魔仗势欺人?绑架白?翎的意思。
  因而,他愧疚地朝白?翎投去“兄弟你为我付出?好多?,
我以后一定拖家带口?为你好好卖命”的眼神。
  白?翎回他一个“使?用传说级道具得献祭大量耗材而我只需要喊两句,
真的巨划算所以不用谢”的眼神。
  霍鸢想起伊苏帕莱索对革命军的“百亿补贴苏多?多?”行为,不禁肃然起敬。怪不得白?翎每次开?会轻描淡写宣布新一批军火到账,
嗓子都是?哑的。
  一定是?喊太多?喊得。
  他俩在这边试图意念回复,郁沉那边已经把陆航放倒按平。
  唰得捋起陆航的袖子,他凑近看了眼,手臂上入侵的伤口?还未完全愈合,
肉芽歪歪扭扭地粘连在一起,
看久了有?些密恐。
  这些都是?污染最严重的组织,
没有?留下的必要。
  郁沉没做犹豫,
直接拔出?小刀,简单消毒后便开?始沿着?陆航的伤口?剃肉。他那把刀削铁如泥,
是?他自?己锻的,
和当年送白?翎的阿斯刻湖刀是?同一批。
  能撬开?特种?钢材的刀,用来切开?肌肉组织,
有?点?杀鱼用牛刀的意思。而且刀又薄又快,顺着?尺骨和桡骨的走向一下子刮过去,
饶是?耐痛度很强的陆航,
也在恍惚中发出?一声惨叫。
  霍鸢急得不行,“伤口?真的要切这么大吗?”
  “当然,
”郁沉心情不错,解释了两句,“他身体里现?在爬满了精神丝,按照一般情况,他应该已经被别人?变成?傀儡。但他意志力很强,把精神稳定率稳在了10%,所以大脑没被入侵,只有?四肢躯干被污染。”
  “现?在,我得把他身体里到处乱窜的精神丝弄出?来。”郁沉说着?,抬起头?,朝房顶上的毛细血管网勾了勾手指。
  大网顺着?墙溜下来,蠕动到他身边。他上手便揪了一半,像贴敷料一样覆在陆航血红的肌肉组织上。
  很快,那张网变成?一丝一丝的,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融进去,顺着?血管和神经通转到四肢。
  这一幕看起来诡异,但莫名?让人?想起医学上施放纳米机器人?清除病灶的手法。
  霍鸢猜测,老?恶魔说不定进修过医疗救治方面的课程,否则不会如此熟练。但他并不知道,人?鱼的手稳可不是?救人?练出?来的……
  对郁沉来说,这只是?一个出?色园丁的必备技能——拥有?外科手术刀般的直觉,把所有?钻进泥土深处的虫子都找出?来,又不损伤植物的根——夏季的时候他每天都要和毛毛虫战斗,以保住他新鲜脆嫩的莴苣。
  这次也一样。
  他的精神网分化程度高,能在不损伤陆航细胞组织的情况下渗透进他的身体。
  精神网灵活而机警,攀附血管,翻开?内脏,像猎狗寻找洞里的野兔一样,四处追逐黏在器官上的恶质物质。
  那些邪恶的丝线察觉到动静,立即决定更换位置。而在这一瞬间,守株待兔的精神网冲出?去,一下子把它抓住,拖渔网里的泥鳅一样,把它们一点?一点?拖出?伤口?外。
  那场景十分令人?恶寒。
  黑色毛虫一样的线头?,一段一段挤出?来,比活生生挤出?脓包里的黑脓还让人?不适。
  霍鸢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看着?被赶出?来的坏物质越来越多?,最后竟然像大坝上成?桶倒出?来的蝌蚪一样,从十厘米长?的切口?处混着?血水倾泻而出?。
  要不是?想着?被救的人?是?陆航,他几乎要当场胃酸翻滚吐出?来。
  多?亏了他精神稳定率高,才能勉强撑住。再想起旁边的白?翎常年在60%上下浮动,看这些恐怕会反应不良,他便打算劝白?翎出?去等。
  然而他转头?一看——
  “好恶心的玩意!”白?翎满脸嫌恶,根本不惯着?,穿着?军靴上去就踩,一踩一个啪叽噗。
  霍鸢:“……”
  霍鸢:他能当最高指挥是?有?道理的。
  白?翎并不觉得踩线头?有?什么危险的。毕竟人?鱼在这里,如果真的危险,对方一定会事先提醒。要是?他没说,就是?默许白?翎这么做。
  果然,剩下那半块精神网围在白翎脚边,负责里应外合。
  它兴奋地颤动血管状的肉质触须,把每个坏精神丝的每一节都刺一下,彻底破坏掉对方的神经中枢,再迅速蠕动着?附上去,大口?大口?将其吸成?空壳。
  没过多?久,地上那些散落的皮质精神线,都干瘪地躺在地上,了无生机。
  “他体内的精神丝已经全部清除。但他毕竟元气大伤,之后还需要静养一年。”
  说着?,郁沉重新擦了擦刀。他脱掉左手手套,爽利地在掌心拉一刀,让霍鸢把陆航上半身抬起,再掰开?陆航的嘴,把掌心聚集的血挤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