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瓦:“以我的经验,你不像是那么正?义的鸟。”
白翎差点噎到,连忙拿餐巾擦了擦嘴,挺胸自证道:“那你恐怕看错人了,我是一个心系世界和平的人。”
萨瓦充满怀疑地?盯,“真?的吗,上?次我俩打模拟沙盘游戏,病毒蔓延世界,你丫直接把整个星系都炸了。”
白翎:“?那是意外!”
萨瓦指出?:“你还抢了联邦土地?,把帝国难民弄过去。”
白翎:“那又怎么了,联邦不是天天说咱们友邦吗,既然都是朋友,抢他……借他几千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住个两三百年怎么了?”
萨瓦真?是无话可说,在?他看来,这?臭鸟绝对在?揣着明白装糊涂。什么世界和平,人类团结,为了正?义带领全世界人对付前?情人——他兄弟要是那么假大空的天龙人,他早一爪子把白翎屁股踹飞了。
既然白翎话有?保留,他肚子里究竟卖的什么坏水,就要另说了。
萨瓦想想他那句托词,满脸的不信,“大1想要毁灭世界,我怎么不信呢,好端端的,马上?就有?好日子过了,他干嘛砸自己的饭碗,又不是闲的。”
“对啊,好端端的……”白翎托着腮,有?一下没一下戳着盘子,喃喃念叨着。
忽然,叉子僵住。
马上?就有?好日子过了。
那万一,没有?呢?
……换角度仔细想想,他之?前?总是先入为主,认为革命胜利就是一切美好结局的终结,就是走到了安全的目的地?。可他忽略了一件事——记忆里发生在?十年二十年后的那场世界混乱,并不只有?帝国一个参与者。像病毒传播一样的邪.教?横行?,思想洗脑,比血肉横飞的战争更难抵挡。而其中的各国斗争,波诡云谲,私下交易,是前?世的白翎完全触及不到的。
而人鱼呢?
那条老不死又病恹恹的瞎子鱼,在?执政的百年里,是不是看到了一些比门阀贵族更可怕的东西,从而对世道失去了最起码的希望?
白翎不得而知?。
他紧紧攥着叉子,没注意到冷汗已浸透后脊。他反复诘问自己,一个乌托邦主义者,脑子里充满各种把世界变好的幻想,为什么会那么轻而易举地?说出?毁灭世界重开的混账话……
这?不对劲,简直太?奇怪了!
钢叉柄陷进肉里。
不。
不对!
他瞳眸震动?,霎时间推翻自己。
不如说,任何?一个极致的乌托邦主义者,都是彻头彻尾的悲观主义者。他们对未来的预期很?低,想要通过彻底的方式来改变现状,否则就无法自洽。而上?一个持这?种观点并且深信不疑的群体,正?是那群引发了两次世界大战的魔鬼……
所?以联邦,凯德,忒拉珍,和那群把郁沉视为灾祸的死人鱼,或许真?的没有?看错。
有?那样的思想、逻辑和以供实施的手腕,郁沉,对任何?一个时代来说,都是一个永久处于临界状态的可怕杀伤性武器。
只要他行差踏错一步。
便是地?狱。
·
——我们仍未得知?人鱼为什么对世界如此绝望。
白翎把这?行?字写在?战事记录本上?。即便现在?是休战期,他还是保留了每天记下关键事件的习惯。
毕竟,谁知?道他会不会突然经历一场事故,再次失忆,醒来连发生过什么都不记得了。写下简要的日记,还是很?有?必要的。
说起日记,他从牛皮纸袋子里拿出?包好的书。拆开上?面的麻绳,那本没有?署名且又厚又旧的日记跃入眼帘。
一本疑似杜撰的,年代久远的人鱼日记。
白翎检查了一下,发现它确实没有?明确标注年份,只记录了某月某日,这?让它的所?属时代蒙上?了一层神秘色彩。
不得不说,那家旧书店的伙计很?会保养书籍,这?本厚册并没有?经历过受潮,只是有?正?常的页面发黄。
上?一个这?么会维护书籍的,还是那条绝望鱼——之?前?有?那么两次,白翎给自己放假,被人鱼拉着整理书房,把库存的书本拿出?来晒太?阳。他晒书,鸟晒自己。等沙漠的夕阳渐渐洇开,他过来收书,也会顺便手臂一揽,把白翎也抱进屋,接着两人……
打住!白翎扯了下嘴角,变回面无表情。
现下,绝望鱼跟他玩谜语人,鱼嘴巴比蚌壳还硬,就是不说。他只能期待这?本日记里能透露点什么人鱼族的古怪脉门——他学会了然后下次拿去拿捏那条神经鱼。
或者拿捏忒拉珍。
所?谓要彻底击败敌人,就得加倍了解对方。带着这?种信誓旦旦的决心,白翎打着哈欠翻开日记。
……
8月30日
说实在?的,我并不擅长写日记。但我的心理医生声称,“这?样有?助于你梳理自我”,她还建议,“你可以试着用第二人称写一下日记。”
她坚持让我捏造一个不存在?的“你”,虚构一个听众。但我总觉得这?样看起来更像精神病了。
于是我现在?要假装跟你写信。希望你是一个好的倾诉对象(我简直是疯了)。
首先,我得跟你说声晚上?好,陌生人。
如你所?见,我即将开始一段旅行?,在?途中,我大概率会产生许多零碎的怨言,请一定原谅我的冒昧。如果原谅不了,就请你把书合上?,按字母表顺序摆回书架去。
现在?,我要对自己讲一些话了。
比如,希望我旅行?成功,希望鞋底耐磨,希望明天一早我能要来整个夏天被拖欠的薪资(扣掉撞了三次拖拉机的维修费的那部分)。
(但这?不能怪我,谁让它的把头太?难操控。等我手头宽裕,我一定要购入一辆名牌拖拉机,按个按钮就能把地?里的鼻涕虫都消灭殆尽的那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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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白翎一言难尽地?看着第一页。怎么会有?人鱼的梦想是买拖拉机?
现在?他怀疑伙计说确有?其事。这?玩意的内容确实好假。
不过他还是往后翻了一页,迫切想看看,方向感很?差的人鱼到底要到工资没有?。
……
8月31日
八月的最后一天,我打开窗户。这?是一个燥热的白天,充满燃油味的空气瞬间流进我的肺叶。我没有?吃早饭,差点恶心得吐出?来。作为旅行?的第一个早晨来说,这?个开始实在?不算好。
但老天还算公平。负责发工资的伙头终于结束了一个月的休假,浑身带着外星球浓郁潮湿的海洋气息,回到这?个贫瘠的小封地?。
他骂骂咧咧地?给我打了2882.6星币,有?零有?整,并让我快点滚,不要在?他面前?亮着头发晃眼。
他恐怕不知?道,在?这?片几乎被我远方叔叔遗忘的封地?上?,也只有?他介意我的“存在?”。其他人一般把我视为鬼魂,视而不见。
当然,我也乐得清静。
拿上?钱,我背上?早就收拾好的背包,迫不及待地?乘船离开了这?颗干巴巴的星球。
你一定以为我是独自上?路。其实不然,我带了一大帮我自己的朋友——我有?三罐酵母,两瓶萤火虫,还有?一大盒种子。
很?少人知?道,酵母菌其实非常适合当宠物。
我有?一个自己缝的腰包,可以把透明酵母瓶子揣在?里面,带着它们到处走。它们不会吵闹,会自己静静生长,时不时吐出?一些小而密集的气泡。喂养它十分简单,只需要罐子里加面粉或蜂蜜,一日一次。
当你想和它互动?时,就把盖子掀开,像摇果冻那样,摇一摇。
它会在?罐子里翻腾,蠕动?,白白胖胖渗着细密的小孔,活像一块会呼吸的肉。有?时,我会听到它用无数张嘴跟我窃窃私语,我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总是那句“再给我一勺蜂蜜吧,求你了”。
这?是我的错。
因?为我习惯给每个罐子贴标签,写上?生日。
酵母照顾得当,可以生生不息,就像你姥姥冰箱里藏着的老面头一样,近乎永生。
我养的最久一罐已经有?四岁。每年到了时间,我会给它们过生日,多喂一勺蜂蜜,看着它们因?为充分分解糖分而满足地?溢出?罐子,爬到我的书桌上?来。
我某个哥哥说我是个怪胎。别人养宠物,养小猫小狗,我养一玻璃罐酵母。
怪胎这?种话,我已经听了很?多遍。
那么你觉得呢?
我真?的很?怪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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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月1日
到达银钻星,我在?空港里的一家小店吃了一份早餐,煎鸡蛋和土豆泥。
有?一句著名的拉丁语,AB
OVO,意为“从蛋开始”,用来表达“一切问题的答案都可以从源头追溯”。
这?句话大概对我不适用。我的源头是个培养皿。
但边缘焦香且撒了细盐的煎鸡蛋还是很?美味的。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隔壁的alpha一直在?和同伴炫耀,他吃过omega的炸蛋。那味道被他形容得刺激、新鲜又回味,属实夸张。
我没有?吃过omega的蛋,估计这?辈子都不会吃。虽然我的心理医生建议我找个朋友,但我并不这?么认为。
我一点儿也不需要朋友和伴侣这?类生物,也完全不想费心照顾他们。
我太?坏了,毫无责任感。
所?以刚出?车站,我的钱就被洗劫一空——一群骗子往我身上?喷番茄酱,弄脏了我的头发说要帮我擦,趁乱夺走了我的终端。可怜的番茄酱,它可能是第一次和不是意面的金色头发混在?一起。
好在?我留了一手,在?鳞片的夹层里放了一些钱备用。
我得想办法赚钱了。在?我考虑要不要在?地?铁卖唱时,有?人递名片说请我去当礼仪,日结,我欣然答应,于是被骗到了红灯区。
我发现这?里有?许多Omega,他们大多都是被贩卖来的。但对外他们都得称自己是自愿的。要我说,不管自不自愿,这?样的贩卖都不该发生。我揍了掮客一顿,带着omega们逃出?来,把他们送上?车离开。
直到下午三点,我才找到便宜地?方吃饭,顺便查看一下瓶子里种的矢车菊。
这?种长条的牛奶瓶很?适合孕育种子。我把它带到一家小饭馆,放在?桌上?,专门放到一张有?太?阳的桌子,让它进行?光合作用。我看到叶片展开,心情舒展,居然也忘记自己点了什么菜。
之?后,矢车菊和我在?一张小桌上?吃饭,享受阳光。这?顿饭我只付了一个人的钱,却喂饱了两个东西,很?值。
饭后,我在?中心广场走了一会,准备消消食。
我的背包上?捆着瓶瓶罐罐,走起来叮呤当啷响,那些孩子会跑上?来围着我转圈,带着怯怯又好奇的眼神。我把酵母罐子放在?他们手心,让他们感受真?菌繁殖带来的温暖。他们问,你养这?个可以卖钱吗?我说,这?是我的宠物。
“怎么会有?人把酵母菌当宠物?”
……
看到这?里,白翎嘴角上?扬,举着日记在?床上?滚来滚去。
对啊,他也想问,怎么会有?这?么奇怪可爱的人。
……
我说,“世界正?是需要奇怪,才能衬托出?正?常。”
孩子摇摇头听不懂我在?说什么,但他向我讨要了一些鲁邦种(罐子里的天然酵母),说回去也要试试看。作为交换,他把母亲给他当晚餐的面包送给了我。
面包的味道真?的很?棒。
如果你在?这?里,我会乐意掐一半分给你尝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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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翎在?床上?盘腿坐着,指间夹着书缝,左手托着腮,“嘴硬心软,明明就是个温柔的人嘛。”
他看透一切似的,从字里行?间,解读出?陌生人鱼的过去。
家人的爱
读一本日记,
就是体验一段他人的?人生。
这种感?觉恍惚又奇妙。
光阴早已在百年间?流逝不归。但这段发旧的?文字,却像拍立得一样,准确地抓拍到当时的?情景。
时间?不早,
白翎关灯睡觉。躺在床上原想酝酿睡意,可枕头被?睡得东倒西歪,
脑海里想的?全是那?本日记。
他实?在好奇,被?抢走旅费的?人鱼,
到底有没有走到旅途的?终点。
爬起?来。
啪嗒,
按亮台灯。
……
9月2日
终端没了。
但出于旅行安全起?见,我还是得买个新的?。150块,
十?年前的?二手机,老板拍着胸脯打包票,这是他进过质量最硬的?一批货,防水,
防偷,
电池贼新。
他说,
你是海鲜吧?海鲜人不骗海鲜人!
接着跟我发了好一连串的?誓。我看他挺真诚的?,
就从鳞片里抠出150块给他,希望他不要介意那?两张纸币太潮湿。
为了节省旅费,
我果断放弃了在这里住一晚的?打算,
而是选择搭乘凌晨三点的?巴士,在车上睡一觉,
前往下?一个城市。
车站在城郊,赶在空轨11点停运前,
我到达了露天巴士车站。
离上车时间?还早,
许多人都在外面的?长椅上打盹休息。我也学?着他们这么干。
穿堂风很冷,车站的?长椅中间?有个奇怪的?杠,
据我猜测,这是为了防止流浪汉睡在这里。可我和他们也没什么两样,甚至更?糟——我的?尾椎有问题,被?椅子杠得很痛,于是躺了一会便直挺挺地坐起?来。凌晨时分,头顶的?探照灯非常亮,照得人眼睛痛,过了一阵子,再看终端,眼睛会酸酸的?,屏幕上的?字会严重?重?影和混色,这个时候眼角的?渗出,分不清是冻的?还是露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