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因有百年前大祭司舍身救世,北州才会心甘情愿归于须弥。”
  老人长叹口气:“今时今日邪魔攻城,落川定不会坐视不管。”
  城中不少人心怀着同她一样的祈愿,正因如此,百姓才没有沦为对魔族俯首称臣的奴隶。
  谢星摇没再说话,不动声色轻瞭眼皮,望向云湘。
  她年纪轻轻,便已背负起无穷无尽百姓的厚望。如今听完老人一席言语,默默看着手中泛黄的卷轴,不知在想些什么。
  分明只是一个涉世未深的小姑娘,却不得不去面对令全城人闻风丧胆的妖魔邪祟,人们的厚望全数成了压力与恐惧,如山一般压在身上。
  窒息,迷茫,痛苦,想要逃离。
  这种感觉,曾经的谢星摇再熟悉不过。
  “好啦。”
  她抬手摸摸女孩脑袋,跟前清亮的杏眼随之抬起,与她四目相对。
  “放轻松,”谢星摇说,“还有我们呢。”
  *
  一夜过去,朔风城仍旧大雪纷飞。
  谢星摇早早起床,被寒风冻得打了个哆嗦,飞快往心口贴上一张御寒符咒。
  小小一张,热腾腾暖柔柔,灵气顺着经脉淌遍全身,将寒气驱逐一空,修真牌暖宝宝,北方人值得拥有。
  一切准备就绪,等到早先约定的傍晚时分,便终于迎来了今日的重头戏。
  ——魔君在飞天楼设下的筵席。
  月梵好奇:“魔君魔君,我听说修真界还有个魔尊。”
  “魔君的地位自然比不上魔尊。”
  谢星摇耐心解释:“魔族好战,一年有三百天都在斗来斗去,这个‘君’呢,相当于一个地方的小霸主,修真界得有几十上百个。魔尊就不同了,独一无二,魔域里当之无愧的最强者,类似人族帝皇。”
  温泊雪心生向往:“魔君都这么有排面,那位魔尊得有多强。要是什么时候能见见他就好了,一定很酷很厉害。”
  他看《天途》时还是个中二少年,除了男主人公,在书里最为羡慕的角色,就是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魔尊。
  “当今那位魔尊奉行和平至上,听说就是在他的统领之下,人与魔才有现在这么融洽的关系。”
  谢星摇说着一抬眸:“到了。”
  飞天楼,斗拱交错、重檐盖顶,上有青石碧瓦,腾龙鎏金。
  楼宇极高极阔,立于主城中央。塔式檐顶宛如破天之剑,于穹顶破天层层云霄,四下白雾缭绕,结出道道滴水般的冰棱,恢弘壮阔,华贵非常。
  此时此刻,几扇木窗迎风而开,从中飘出几声妖魔的肆意狂笑,重重风雪下,只叫人觉得遍体生寒。
  为不引起注意,一行人计划好了分头行动。
  先是温泊雪与月梵结伴而入,继而云湘行入楼中,最后轮到谢星摇与晏寒来这对假扮的道侣。
  毕竟几位名牌主人的身份本就不甚亲近,若是鱼贯而来,旁人定会觉得怪异。
  “是阎公子、宋小姐。”
  立于门边的小侍检查一番身份名牌,确认无误,向二人微微躬身:“请。”
  谢星摇神色如常,抿唇一笑。
  踏入飞天楼,内部的景象更为精致奢华。
  雕梁画栋,雅阁幢幢。四面八方皆是流光溢彩,照明器具并非烛火,而是用灵力点燃的流灯。灯火倾泻如水,台上笙歌不歇,城中分明已半步入了地狱,此处却是繁华依旧,赫然沦为了妖魔的巢穴。
  百姓苦不堪言,这群邪祟倒是乐在其中。
  “……有点饿。”
  谢星摇看一眼远处桌上未曾见过的糕点,压下心中好奇,朝晏寒来身侧靠近一步:“等他们灭了灯,我们就去书房。”
  常清姑娘告诉了他们前往地下密室的办法,要想神不知鬼不觉偷偷潜入,必须引开周遭的守卫。
  如此一来,灯火就成了最为理想的工具。
  既然火光以灵力维持,只需切断灵力来源,就能让飞天楼陷入一时昏暗。届时四下混乱,最方便他们动身。
  灵力源头共有三处,温泊雪、月梵与云湘分别负责其中一处,至于谢星摇晏寒来,则需要找到书房里的机关,前往地下通道。
  计划堪称完美,绝不会出现半点纰漏,更何况在原文的剧情中,主角团也正是采用了这个法子。
  ……虽然人员分配不太一样。
  “知道。”
  晏寒来懒声应她:“不劳谢姑娘费心。”
  打从昨日起,他一直是这副心不在焉的模样。谢星摇大概知晓其中缘由,用胳膊肘碰碰他手臂:“晏公子,还记着昨天的事情呀?”
  少年鸦睫微垂,对上她视线:“何事。”
  嘴硬又记仇。
  谢星摇两手背在身后,足尖轻盈落地:“晏公子,我昨日告知于你的,皆是今后与人结为道侣的寻常之事——这世上的姑娘,很少有人中意木头。”
  晏寒来答得毫无犹豫:“我不会去寻道侣。”
  在原文里,这个小疯子的确没有感情线。
  前期孤僻,中期神秘,后期更是堕入魔道,在屠灭整整一个仙门后,死在了主角团手里。
  尸骨无存,直到最后仍无悔改之意。
  她想着莫名不太开心,再度瞧他:“晏公子何出此言?”
  晏寒来只是沉默着睨她一眼。
  他这会儿易了容,瞳孔变成极深极深的墨色,目光沉沉往下,压抑得叫人喘不过气。
  比起寻常所见,这道视线更为浑浊阴暗,好似幽潭。
  不过转瞬,少年扬唇笑笑,神色恢复一贯的冷漠讥诮:“谢姑娘为何对此这般上心?”
  谢星摇回以一个微笑:“这不是担心晏公子,怕你死了没人收尸么。”
  晏寒来同她一向不对盘,此刻顺理成章进了飞天楼,将四周环视一圈,淡声开口:“灭灯需要时间。我去探探楼中布局,你留在此地莫要走动。”
  你才留在此地不要走动,当她小孩儿呢。
  谢星摇不情不愿:“知——道——”
  *
  温泊雪很紧张。
  他被赋予了灭灯的重要使命,将飞天楼的地图牢牢记在心里,如今只身一人,正在前往东边角落的灵力供应之地。
  但执行任务的过程,似乎并不那么顺利。
  他手中名牌的主人也姓温,生得相貌堂堂、温和儒雅,就在他匆匆赶路时,忽然听见一声陌生女音:“这位公子!”
  难不成遇见了熟人。
  温泊雪脚步一顿。
  来人是个形貌富态的女魔,见他回头,爽朗笑开:“不知公子姓甚名谁,可有婚配?”
  她语意热情,黑沉的瞳仁却有如滑腻毒蛇,蛰伏于暗处,只等一口吞下猎物。
  温泊雪刹间明白了。
  在飞天楼中,妖魔皆是毫无疑问的主导者。今日来此的人族非富即贵、身娇肉嫩,妖魔只需一时兴起,便可强买强卖,凑成一对姻缘——
  说好听了是“姻缘”,直白一点,其实是挑选可口的食物。
  他不傻,隐隐感到逐渐逼近的危机。
  他们一行人虽然藏住了修为,但经过这么多年的灵气滋养,在妖魔眼中,必然是可遇不可求的上等食材。
  也就是说,不止他……所有人都有被盯上的可能性。
  灭灯之事迫在眉睫,绝不能拖延时间。
  温泊雪压下心中紧张,展颜轻笑:“抱歉。我已有道侣,她同样身在飞天楼中。”
  “哦?”
  女魔挑眉,靠近一步:“既然有了道侣,为何不在公子身边?公子……莫不是骗我吧?”
  “当然不是!”
  对方纠缠不休,却又不能强行将她推开。至于月梵,他们二人全然去了相反的方向,一东一西,怎么可能遇到。
  道侣,他的道侣——
  温泊雪沉住心神,抬眸远眺,倏而眼底一亮。
  发现了。
  那道无比熟悉的身影,正独自站在侧厅之中、百无聊赖欣赏墙边画作的人——是谢星摇。
  不知是何原因,此刻晏寒来并不在她身边,但正因如此,才能营造出少女孤身一人的假象。
  只需要一段简简单单的配合,就能支开跟在他身边的女魔。
  天时地利人和。
  温泊雪自信一笑。
  *
  无独有偶,云湘也觉得颇为紧张。
  她被安排前往南边,然而没行出几步,就被好几个妖魔缠上。
  像她这种唇红齿白的少年郎,正是他们眼中无与伦比的美味。
  什么飞天楼盛宴,分明就是一场血肉狂欢。妖魔吃腻了寻常百姓,迫不及待想要找些富人和贵族尝尝。
  整座朔风城都成了魔族的领地,她身份特殊,绝不能在这个时候和他们起正面冲突,唯一的办法,是找个借口尽快逃离。
  “我、我真的不是一个人来这儿。道侣?我当然有道侣,她在——”
  群魔环伺之际,一个谎言匆匆出口。云湘蹙眉环顾四周,电光石火,眸光骤亮。
  发现了。
  那道无比熟悉的身影,正独自站在侧厅之中、百无聊赖欣赏墙边画作的人——是谢星摇。
  晏公子不知为何不在她身边,不过……这样正好。
  只要谎称谢星摇是她道侣,让身边这群心怀不轨的妖邪知难而退,她就能进入南边,切断灵气源头。
  到时候一切计划顺利进行,他们一行人成功取得祭司遗物,想想还有点小激动。
  “我没骗你。”
  云湘深吸一口气,踌躇满志抬起右手,高扬唇边:“我的道侣,就在那儿!”
  几乎是同一时刻。
  偌大楼宇之中,响起另一道斩钉截铁、信心百倍的清亮男音:“我的道侣,就在那儿!”
  两道声线同时落下、掷地有声,两边魔物不约而同,顺着二人所指之处望去。
  那个正独自站在侧厅之中、百无聊赖欣赏墙边画作的女人——
  似乎没法子分成两半。
  一刹。
  飞天楼,安静了。
  *
  月梵在心里骂了十几条街。
  她行在飞天楼中,时时都能感受到妖魔不善的视线,长这么大,月梵哪里受过这种委屈。
  合着把她当成板上的鱼肉了呗。
  被如此之多的视线死死盯着,她但凡弄出一丁点儿小动作,都很可能会被察觉。再者,灯火的供源地十足偏僻,她一个外人突然擅闯,也会惹人生疑。
  要想让自己顺利融入人群,只剩下一个办法——
  随手抓个人族小侍,给他点儿灵石,换取侍从的身份牌。
  妖魔之所以举办这次筵席,就是想钓到更多非富即贵的大人物,她伪装成平平无奇的小侍,非但能大大降低他们对自己的兴趣,也能顺理成章进入偏僻的角落。
  一举两得,她可真是个小天才。
  万万没想到,换取身份后的短短几个瞬息,月梵便被旁人猛地一拉。
  她千算万算,唯独疏漏了一点:身为小侍,定会受人指使,跑东跑西。
  “侧厅出了点事儿,你离得最近,快去看看!”
  拉她的侍女神色匆匆:“听说是两男争一女,脚踏两条船当众败露……已经快打起来了!”
  月梵:。
  月梵脑子里的第一个念头是,好狗血,她为什么要去管这种海王翻车的破事?
  第二个念头:毁灭吧,三个大傻子。
  *
  谢星摇:……
  侧厅之中,前所未有地安静。
  飞天楼犹如一团令人窒息的巨大风暴,她茫然站在风暴中心,看看左边的云湘,又望望右边的温泊雪。
  她不懂,她不明白,她好无辜。
  “唉呀,公子。”
  温泊雪身侧的女魔一声惊呼:“这是怎么回事?一个人总不可能有两位道侣……公子莫不是看不起我,随意挑了个人来冒充?”
  “当然不是!”
  关键时刻岂能翻车,温泊雪匆忙对上谢星摇视线:“你、你是我道侣,对吧?”
  [不是吧。]
  场面一度十分尴尬,温泊雪强忍泪意,痛苦传音:[这种借口也能撞一起?!]
  谢星摇斟酌片刻:“大……大概?”
  “嗯?”
  云湘身边的魔头亦是挑眉:“小公子,你玩儿我?”
  “绝对没有!”
  杀意近在眼前,云湘正色抬头:“姐姐,你不是说过,我才是你唯一的道侣吗?”
  云湘手忙脚乱,用神识回应:[我我我也不知道啊!接下来应该怎么办?!]
  倘若强行终止这场闹剧,十有八九会惹人起疑,大大阻碍接下来的计划。
  现如今,他们别无他法。
  为所有爱执着的痛,为所有恨执着的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