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温师兄从天而降的时候,没能说出什么震撼人心的台词。”
  谢星摇吃下一块果糖:“比如‘代表月亮消灭你’。”
  月梵张嘴,从她手中咬一口糖酥:“还有‘燃烧吧,小宇宙’!”
  “你们也算是玩出了花,佩服佩服。”
  昙光还记得当初的心惊胆颤,轻抚心口:“温道友摔下观景阁的时候,我险些吓到心肌梗塞。”
  “具体问题具体分析嘛。”
  谢星摇笑:“昙光小师傅是个可靠的队友,这次辛苦了。”
  “我顶多就一肉盾,没发挥太大作用——其实面对那么多妖气,我本来有些怵的,没想到月梵居然毫无犹豫就往前冲,说来还挺惭愧。”
  昙光一拍脑门:“对了,还有晏公子!晏公子为我们挡下致命一击,若不是他,我们连第一波突袭都撑不过去。”
  他有些纳闷,传音入密:[奇怪,我记得在原著里,晏寒来不是次次划水、从没认真过吗?]
  谢星摇:[可能良心发现。]
  她语气漫不经心,轻轻挪动视线。
  说来也巧,正当目光凝在晏寒来的床铺,床上那人骤然起身。
  谢星摇被结结实实吓了一跳,很快意识到不对劲。
  晏寒来妖气入体,受了内伤,面上是一如既往毫无血色,然而细细看去,他的神色似乎比之前糟糕许多。
  阴戾,烦躁,薄唇紧抿——
  似曾相识的模样。
  他体内被种下了恶咒,之所以能将恶咒暂时压下,全因神识的抑制。
  如今识海受创,神识零散而薄弱,恶咒也就顺理成章挣脱而出。
  不出她所料,少年一言不发翻身下床,径直走向厢房之外。
  “晏公子,”昙光眨眼,“你去哪儿?”
  晏寒来:“透风。”
  他语气淡淡,与平日里的孤僻作风一脉相承,昙光与月梵都没生出怀疑。
  只不过……这只狐狸佯装得若无其事,身体定已处在恶咒与病痛的双重折磨之中,放任他独自在外,不知会生出什么事端。
  谢星摇猝然起身:“他受了伤,一个人不安全,我去看看。”
  她行色匆匆,没过多久追上晏寒来脚步。
  少年猜出来人身份,未等谢星摇近身,便冷声开口:“何事。”
  谢星摇:“……你用不用帮忙?”
  她一顿:“你识海受损,倘若只靠自己硬生生撑过去,恶咒不知还要多久褪下。医馆人多眼杂,很容易被旁人发现——”
  她话没说完,便见远处的廊道走来几个捕快,旋即右臂被人牢牢握住,顺势一拉。
  晏寒来推开身侧一间小室的房门,将她带入其中,迅速关紧木门。
  他修为高,早在门外的时候,就能通过神识确认房间里没人。
  小室昏暗,摆满各式各样的草药与杂货。窗户小而窄,被堆积成山的杂物遮掩大半,阳光只淌进可怜兮兮的几缕,映出飞舞着的白色烟尘。
  谢星摇能清晰感受到,握住自己胳膊的手掌在不断颤抖。
  晏寒来倚靠门边,因比她高出不少,垂眸遮下一片阴翳。
  他没有反抗,甚至别别扭扭道了声“多谢”。
  谢星摇试探性出声:“那个……狐狸?”
  “没有狐狸。”
  少年冷嗤:“仙门弟子之间互传灵力,莫非还要其中一方变成猫猫狗狗的模样?”
  懂了。
  前几次她总忍不住伸手去摸,晏寒来定是不胜其烦。再加上梦里那场古怪的小狐狸跳舞,让他心生隔阂——
  小气鬼。
  谢星摇手中灵力聚集:“伸手。”
  她见过正常状态下的灵力传输,主要以手腕为原点,通过灵脉流遍全身。
  出乎意料地,晏寒来并未有所动作。
  她困惑仰头,恰好见到少年人修长白皙的脖颈上,喉结上下滚落。
  晏寒来:……
  晏寒来沉默半晌,刻意别开视线不再看她,倏而低头:“这里。”
  谢星摇:?
  他无甚耐心,沉声补充:“识海。”
  恶咒在他识海,而识海位于脑中。
  谢星摇下意识点头,直到手掌覆上他头顶,才终于觉得不太对。
  之前面对狐狸,她能心安理得将晏寒来看作一只小毛团,然而此时此刻,眼前赫然是个俊秀挺拔的少年人。
  这样一来……反而更奇怪了。
  灵力温热,触上他混沌识海,引出一片神识激荡。
  也正因如此,于晏寒来漆黑的发间,蓦地窜出两抹雪白。
  两只狐狸耳朵。
  像是不太习惯,耳朵尖尖轻轻一抖,绒毛轻颤。
  谢星摇动作止住,看向他双眼。
  晏寒来还是没看她:“……继续。”
  他后知后觉,似乎也觉察出了几分不自在。
  狐耳硕大,恰恰横在头顶两侧,她右手覆于黑发之间,稍有不慎就会轻轻触上。
  隔着皮肉,谢星摇能感受到他识海中的咒气。
  那气息时而阴冷刺骨,时而却又滚烫如火,无休止地上下窜动。她需得凝神屏息,让自己的灵力将它压住。
  如此一来,掌心便也不得不随着咒气四处游走——
  譬如经过狐狸的耳朵。
  房中昏幽,谢星摇耳边本是一片寂静,忽然听见廊道里的脚步声。
  有人在低声说话,居然是温泊雪:“对了!在凌霄山山脚下,还有一家灵兽铺子。你若是喜欢小动物,大可去那里看看。”
  他在向沈惜霜讲述凌霄山。
  沈惜霜笑笑:“绣城也有一家。但我很不讨灵兽喜欢,每每想要摸一摸它们,都会被迅速躲开。”
  “灵兽不比普通的小猫小狗,有很强的自我意识。”
  温泊雪道:“对于它们来说,无论抚摸身体、头顶还是耳朵,都是十分亲密的动作。”
  谢星摇:……
  指尖跟着那团咒气,眼看即将碰到狐狸耳朵,谢星摇心虚停下动作。
  晏寒来猜出她的心思,言语间尽是漫不经心的挑衅:“怎么?”
  谢星摇压低声音:“没怎么。”
  话虽这样说,她还是感到一丝异样。
  如今的动作本就显得亲近,被温泊雪这样一说,更是平添几分暧昧的意味。但停下吧……
  总觉得像是做贼心虚。
  “我曾见过灵兽化出人形。”
  长廊中的沈惜霜轻声道:“很漂亮,也很高傲,除了它的主人,没谁能碰它。”
  方才还漫不经心挑衅的晏寒来,身形浑然僵住。
  谢星摇轻轻一咳。
  “还有伴侣。”
  温泊雪思忖片刻:“无论是灵兽还是妖族,倘若能露出耳朵尾巴让一个人随意抚摸,要么认主,要么求偶——所以铺子里的灵兽不愿与你亲近,纯属正常现象,用不着难过。”
  狐耳旁的右手,微微颤抖。
  谢星摇:……
  什么主人什么求偶什么乱七八糟,求求你们,闭嘴吧。
  一墙之隔,一里一外,两人随心所欲地说,两人默默无言地听,每句话都是一道精准打击。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狐狸毛绒绒的耳朵上,自顶端浮起一抹微红。
  如同冬日积雪,和煦日光悄然漫开,融散片片雪白。
  晏寒来神色不变,瞳仁透出浅淡杀意:“歪理邪说。”
  谢星摇佯装镇定:“那……我继续了。”
  对方没有回应,她权当默认,轻轻挪动掌心。
  于是刚好握住其中一只耳朵。
  谢星摇莫名紧张,放缓呼吸。
  被她碰到的一刹,白毛簌簌动了动。
  人形下的狐耳比白毛小狐狸的更大,沁着柔柔浅粉,摸起来温温热热,又软又薄。
  又冷又凶巴巴的晏寒来,居然拥有这么柔软的耳朵。
  当灵力压下恶咒,狐耳甚至会讨好般悠悠一晃,蹭过她手心。
  廊道里的交谈声渐行渐远,方才那些话言犹在耳,谢星摇暗暗松下口气,回想起来有些出神。
  也正是这出神的一刹,掌心轰然涌起一股热度。
  谢星摇动作停住。
  ——如同一个无声的抗议,晏寒来稍稍仰头,狐狸耳朵顺势上扬,整个蹭在她手心。
  旋即耳朵左右一晃,激起连绵的痒。
  她兀地回神,顺势抬眼,撞上少年人琥珀色的凤眸。
  小室幽暗,日光漫流如水,浸湿他半边棱角分明的面颊。因正低着头让她抚摸,近在咫尺的五官格外清晰,被光与影勾勒出锋利轮廓。
  晏寒来神情淡淡,眉眼却是凛冽鲜焕,面上不知何时晕出绯红颜色,周身除开桀骜的冷,亦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昳丽诱意。
  谢星摇被他看得一懵。
  他因恶咒带来的剧痛狼狈不堪,身形轻颤,嘴角却有嗤笑浮起:“谢姑娘莫非玩腻了?”
  毛绒绒乃她一生所爱,谢星摇毫不犹豫摇头。
  于是少年眉宇舒展,雪白狐耳主动压上她手心。
  柔软单薄的触感缕缕蔓延,谢星摇瞥见他喉结倏动,别扭又冷淡地懒散出声。
  “那就别分心。”
第57章
  别分心。
  晏寒来受了伤,嗓音不似平日清澈悦耳,带有一丝粗糙的哑。
  他声调低,无比简单的几个字从喉间溢出,莫名叫人耳根发酥。
  谢星摇很没出息,心口重重一跳。
  她性子要强,自尊心不比晏寒来少,手中微微用力,面上不显慌乱:“我才没分心。”
  不过——
  再开口,她语气里多出几分挑衅:“晏公子曾经,不是很讨厌让我碰你么?”
  如今这样的动作,倒像是自发地想让她摸一摸。
  话虽如此,但谢星摇很有自知之明。
  晏寒来当然不可能如猫猫狗狗一样同她亲近,之所以让她专心,全因毒咒难熬,每时每刻都是折磨,唯有尽快抚平咒术,他才能得以解脱。
  她随意开了句玩笑,不过是想呛一呛他。
  不出所料,晏寒来果然轻声笑笑:“谢姑娘大可去掉那‘曾经’二字。”
  一如既往说话不好听。
  躁动的毒咒被灵力渐渐压下,晏寒来涣散的神智随之聚拢,周身气息趋于平缓。
  与之相应地,雪白狐耳也倏然收回,消失不见。
  毒咒还没完全平复,少年便直起腰身:“不必继续。”
  他停顿一刹:“……多谢。”
  若是以往,晏寒来定不会向她道谢。
  谢星摇习惯了他面色沉沉黑着脸的模样,乍一听见这两个字,不由觉得好笑:“晏公子打算怎样谢我?”
  晏寒来蹙眉看她一眼,瞳仁幽深,有困惑,也有茫然。
  他极少和旁人打交道,待人接物的经验少之又少。
  在他的认知里,道谢是种礼貌,“不用谢”则是唯一的回答,此刻面对谢星摇的调侃,无论如何不会想到,居然有人会这般应答。
  就,还挺单纯。
  谢星摇瞥见他眼神,恶作剧成功,笑意更深:“随便说说而已,我不需要报酬,晏公子不要当真。”
  “谢姑娘多次助我平复咒术,晏某理应答谢。”
  晏寒来淡声:“我可答应你一个力所能及的请求。”
  力所能及的请求。
  这无疑是个从天而降的大礼,便宜不占白不占,谢星摇心下一动。
  她这辈子吃穿不愁,思来想去没什么特别求而不得的东西。
  要说灵石,凌霄山弟子大可赚个够;至于法宝,她也没遇上十分中意的法器。在修真界过了这么多天,唯一让她牵肠挂肚的只有……
  某个夜里,跃起又落下、不停转圈圈的一团雪白。
  谢星摇抬眼:“力所能及?”
  晏寒来:“竭尽所能。”
  他话音方落,便见跟前那人双目晶亮地咧嘴一笑,微微动了嘴唇,似乎在酝酿接下来的措辞。
  只一个瞬息,他就明白了谢星摇的所思所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