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梵思忖一会儿,指出这是惯性思维——
  修真界的修士体质特殊,食物入体之后,经过一段时间,会被自然转化为灵力。
  也就是说,根本不必担心因为吃多了东西,而喝不下酒。
  谢星摇端起身前的白玉酒杯,眉眼弯弯:“时间还长,下次再来品尝主菜。”
  她说罢抬手,举起酒杯:“来,干杯。”
  几人都是头一回品尝修真界名酒,月梵与温泊雪毫不犹豫随她举杯,唯有晏寒来蹙眉坐在一边,欲言又止。
  “晏公子为何不来?”
  温泊雪抬眼,目光好似憨厚的狗狗:“我们同甘共苦这么多天,好不容易凑到了几根仙骨,不来杯酒庆祝庆祝吗?”
  月梵点头:“对对对,今天我们大家之所以欢聚在这里,是为了我们伟大的战友情。”
  “晏公子。”
  谢星摇了解他的性子,眯眼笑笑:“你该不会是酒量差劲,担心醉了出丑,所以不敢喝吧。”
  晏寒来拿起酒杯。
  玉杯碰撞,发出一声脆响。
  谢星摇饮下第一口,只觉瞬息之间,脑子里被水雾团团裹住。
  有点懵。
  他们选中了双喜楼里的招牌名酒“一壶春”,听闻此酒广受喜爱,不少修士从四面八方专程赶来,只为小酌几杯。
  酒香清冽,入口醇香四溢,淡淡竹叶清香里,满是直沁心脾的醉意。
  甜,清,香,上头。
  “好喝!”
  谢星摇不懂品酒,身旁的月梵倒是双目晶亮:“不愧是修真界名品,这是怎么酿出来的?好神奇。”
  温泊雪点头:“甜而不腻,清爽干净,当真有几分春天的味道。”
  这是两个品酒大师,和她不在同一条水平线上。
  谢星摇默默看一眼晏寒来。
  他显然也没怎么喝过酒,出于习惯,把杯子里的一壶春一饮而尽。
  于是酒气顺着喉咙,气势汹汹往头顶上冲。少年人的面色本是白净如玉,此刻热意蔓延,被染上一抹不易察觉的浅淡绯红。
  确认无误。
  这是和她处在同一条水平线上的菜鸡。
  谢星摇心觉好笑,与他对视一眼,挑衅似的把酒杯添满。
  一壶春的味道在她可接受范围之内,谢星摇大大咧咧喝完又一杯,被月梵拍了拍肩。
  “这酒尝起来没什么酒味,其实度数不低。你别喝太快太多,当心喝醉。”
  谢星摇乖顺点头:“嗯。没事的,我目前还很清醒——说不定我酒量不错。”
  她似乎没事,月梵舒了口气。
  “关于幽都城内仙骨的下落,我这里有几条线索。”
  月梵道:“幽都城主常年闭门不出,有传言说,他在暗中修炼邪术——但不少小厮侍女证实,城主府内并无邪气。”
  她滔滔不绝,兴致大好,谢星摇却觉得有些累,用右手撑住下巴,静静听她说话。
  他们三人清楚仙骨被藏在什么地方,晏寒来并非穿越者,对此一概不知。
  为了让他跟上剧情,必须尽快把线索一股脑抖出来。
  谢星摇打一个哈欠。
  月梵还在说话:“从一个平平无奇、根骨不佳的普通人,摇身一变成为满城之尊,既然不是邪术的功劳,我认为有九成的可能性,仙骨就在他手上。”
  “没错。”
  温泊雪附和:“他闭门不出,很可能是为了藏匿仙骨,不让它现世。如此一来——”
  如此一来,然后呢?
  谢星摇微微蹙眉,之后的谈话,她听不大清。
  后知后觉,她有点儿晕头转向。
  眼前的一切都是灰扑扑雾蒙蒙,模模糊糊看不清晰。她想聆听温泊雪的话语,神智却无法凝聚,仿佛飘在天上迷了路,塞不回脑子。
  糟糕。
  这种感觉,很不妙。
  闭眼的一刹,谢星摇居然见到一双琥珀色的眼睛。
  晏寒来不知何时望了过来,眉头紧锁,薄唇抿起,很快张了口,喉结一动。
  “你——”
  *
  悲报。
  摇摇倒了。
  她用右手撑着下巴,因醉酒没了力气,手腕一松,脑袋直直下滑。
  在即将撞上桌面的瞬间,晏公子伸出左手,抓住她领口。
  没错。
  不是小说里经常出现的“揽她入怀”,而是像拎小鸡崽似的,一掌将她提起。
  他手里的谢星摇被衣襟勒住脖子,无助扑腾两下,奈何手无缚鸡之力,挣扎无果,只能重重一咳。
  怎么会这样。
  月梵试探性开口:“晏公子,要不……你换个姿势?”
  晏寒来动作一顿,按住她肩头,手中加大力道向后推去,让谢星摇靠上椅背。
  他动作生涩,全然不似斩妖除魔时的一气呵成,小姑娘晕晕乎乎,皱了皱眉。
  “看来是醉了。”
  月梵起身:“这儿太吵,不适合休息。不如你们二人先喝,我把她送去客栈,待会儿再回来。”
  她说着声调扬高:“别别别,摇摇你别动,摔倒就不好了。”
  温泊雪点头:“要不要我来帮忙?”
  他一顿,抬眼望向晏寒来:“晏公子,你还好吗?”
  在他的印象里,纵观原著全文,这位从没碰过哪怕一次酒水,再说……
  此时此刻的晏公子,脸色也因酒气略显薄红。
  晏寒来:“无碍。”
  话虽这样说,他却觉出一瞬的恍惚。
  都是头一回喝酒,他的酒量只比谢星摇好了几分,倘若再饮下更多,定会变成与她如出一辙的模样。
  然而继续留在这里,免不了第二杯第三杯。
  晏寒来眸光倏动,淡声开口。
  “……我送她回客栈。”
  温泊雪与月梵双双停下动作,显露惊讶之色。
  “我不喜饮酒,留在此地并无用处。”
  少年无视他们的目光:“一壶春乃是佳酿,二位好酒,不妨继续品尝。”
  这样一想,的确挺有道理。
  月梵暗暗思忖。
  他看上去已有醉意,不会再喝太多,送摇摇回客栈之后,自己也能很快躺下歇息。
  她和温泊雪尚有余力,解决这些酒酿不成问题。
  [应该……没问题吧?]
  温泊雪悄悄传音:[晏公子为人正派,不会做什么出格的事情。]
  [想想他之后干的那些事,‘正派’这个词大可不必。]
  月梵揉揉太阳穴:[不过要论可靠的话,还没闹掰之前,他应该靠得住。]
  晏寒来是什么人。
  在《天途》里感情线全无,一心搞事业夺仙骨的反派魔头,尚未背叛主角团时,可谓说一不二、言出必行。
  目前来说,也是他们的伙伴。
  念及此处,她只好点头:“那就多谢晏公子了。”
  晏寒来闻声垂眸,看向谢星摇。
  她今日穿着一身红衣,面上亦泛了薄薄绯色,在瞥见晏寒来伸手的刹那,猛地往后一缩。
  少年眸色稍沉,唇边勾出一丝嘲弄轻笑。
  就这么讨厌他。
  不等他开口,谢星摇飞快仰头,满目正经:“你不会,又要把我扛起来吧。”
  晏寒来:?
  他没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意思,又见她鼻子皱了皱:“第一次见面你就用扛的,我又不是大米,硌得难受死了。不能换种别的方式吗?”
  晏寒来想起来了。
  把谢星摇带出暗渊时,他的确是将她扛在肩头。
  她定然对那件事不满已久,如今趁着酒劲,把心里的话一股脑全说了出来。
  不过……别的方式。
  晏寒来思索一瞬,曾经匆匆瞥过的话本子逐一浮现。
  当他再开口,语调仍是冷淡,却隐隐透出迟疑:“我不懂如何抱人。”
  谢星摇目不转睛看着他。
  半晌噗嗤一笑。
  她心觉有趣,微微扬了头,自眼尾勾出一道弯弯弧度:“谁要你抱了,晏公子莫不是话本看得太多?我的意思是,背着就行。”
  晏寒来:……
  他无言侧目,看一眼房中另外两人。
  果然在偷笑。
  觉察他的眼神,月梵乖乖压下嘴角,拍一拍温泊雪胳膊。
  于是温泊雪未尽的笑意凝在脸上。
  晏寒来不会抱,背人倒是十分熟练,虽然最初略有生涩,但很快掌握了窍门,三下五除二把谢星摇负于身后。
  他没做停留,与月梵温泊雪道了别,旋即离开双喜楼。
  下楼梯的时候,身后那人含含糊糊嘟囔了几句,晏寒来听不懂,只当是和尚念经。
  行出双喜楼,一道清风迎面而来。
  春夜最是柔软,夜色昏然寂静,四处浮动着浅淡的暗香。他对美景不甚在意,一边走向意水真人订下的客栈,一边默念法诀,试图清理浑身上下的酒气。
  忽然谢星摇动了动。
  她被冷风一吹,似是恢复了几分意识,轻声开口:“……晏寒来?我为什么在飞?”
  不对。
  谢星摇定神一看,恍然大悟:“哦,是你在飞!”
  晏寒来:……
  他不太想和醉鬼交流沟通。
  奈何他选择沉默以对,身后那人却是毫不消停,嘀嘀咕咕。
  一会儿是:“晏公子,你像这样背着我飞累不累?我会不会很重呀?”
  一会儿又是:“晏公子,双喜楼的味道你感觉如何?今天过得开心吗?”
  最后迟迟得不到回答,干脆动一动身子:“晏公子,你为什么不说话?”
  晏寒来烦死她了。
  少年不耐垂眸,淡声逐一应答:“不累。双喜楼菜肴口味清淡适宜,尚可。”
  谢星摇得意哼笑,小腿晃悠一下。
  她身形纤瘦,背在身后不觉疲累,仿佛一个散发着热流的软团。
  因着这个晃悠的动作,热流簌簌乱窜,莫名其妙地,让晏寒来呼吸一乱。
  在他年纪尚小的时候,也曾把某个人背在身后。
  然而那时身边充斥着太多杀戮、惊惶与血腥气,他们茫然懵懂,随时随地提心吊胆,唯恐在不知什么时候丢掉性命。
  他偶尔会梦见当初的情景,每每醒来冷汗涔涔,但在此时此刻,同样的动作下,晏寒来竟隐约觉出一分安心。
  长街之上灯影憧憧,月色如流水,遥遥映出静谧前路。
  谢星摇乖巧而温驯,有时叽叽喳喳说个没完,也不会让人感到心烦。
  ……不对。
  晏寒来止住胡思乱想。
  她就是很烦。
  夜里的幽都灯火通明,好不容易来到客栈,晏寒来松一口气。
  他向掌柜要来房门钥匙,正欲上楼,被谢星摇戳了戳肩头:“晏公子,你看左边。”
  又来了。
  少年循声看去,右眼一跳。
  客栈一楼坐着不少品尝夜宵的食客,幽都以妖闻名,食客之中,八成带了自己的灵宠灵兽。
  在他们左前方的位置,一个姑娘正抱着只雪白猫咪,许是百无聊赖,用脸颊蹭了蹭猫咪后背。
  很像是谢星摇会喜欢的事情。
  不出所料,她又一次晃晃小腿,嗓音里带了些许期待:“晏公子,我们去之前那家灵兽铺子吧。”
  她当时意犹未尽,若不是为了观看陆尚前辈的开场白,绝不会放弃满满一屋子的毛绒绒。
  醉酒之人的思绪总是天马行空,其实这会儿尚未到深夜,就算前往灵兽铺子,也不算太迟。
  但下意识地,晏寒来冷声回绝:“太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