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寒来:[……]
  他们身法极快,没过多久来到城主府前的巷子里。
  雀知的修为只比城主穆幽略逊一筹,心中默念法诀,掌心结阵而出。
  “我跟踪穆幽时,曾在城主府暗暗布下过阵法,以备不时之需。”
  “城主府有不少防备外来之人的恶咒,这些阵法能让恶咒中止一柱香的功夫,时间虽然不长,但足够你们前往极阴之地。”
  雀知低声:“隐匿符可确保你们不被守卫察觉,待你们拿到琉璃塔,就立刻离开。”
  月梵点头:“明白。”
  “抱歉啊。”
  不知想到什么,黑裙女妖温和笑笑,语带歉疚:“你们身为仙门弟子,行事本应光明磊落,如今跟着我,却要受这种偷偷摸摸的委屈。”
  谢星摇立马摆手:“前辈言重了,我们不在意的。”
  寻常的仙门弟子,的确应是霁月光风、萧萧肃肃。
  但谢星摇回忆了一下他们在修真界里的所作所为,包括但不限于当众上演狗血大剧,抱着布包声称有了孩子,装穷卖惨碰瓷,还有打奶嗝。
  ……这样一想,潜入城主府这件事,已经属于很有牌面的任务了。
  雀知未曾进入极阴之地,不知其中景象。
  九重琉璃塔乃是无上宝物,定会被各种机关层层护住,她提前做了准备,递来几张护身符与开锁解咒的法器。
  为以防万一,这位富甲一方的大妖甚至准备了好几份传音符,双方随时保持联系,倘若出现意外,她便立刻赶去救援。
  从头到尾无微不至,堪称保姆级全方位看护,月梵深受感动:[富婆之乐,诚不我欺。]
  现下正值深夜,大多家仆都已入睡,只有少数几个家丁仍在夜间巡逻。
  雀知出手阔绰,天阶隐匿符的实力远远凌驾于家丁之上,一行人没费太大功夫,就来到城主府最西边。
  极阴之地声名在外,谢星摇早在二十一世纪就听过这个名头,今日头一回亲眼见到,不由心生好奇。
  西边是片幽寂森冷的树林,时节虽已入晚春,当她踏入其中,还是感到了一阵钻心透骨的冷。
  谢星摇打了个哆嗦。
  这种冷意并非单纯的温度过低,而是如同阴冷粘腻的冰水被一股脑泼在身上,沁入四肢百骸,让人心生战栗。
  一直西行,穿过密密匝匝的无数枝叶,在林中尽头,伫立着一座石制神像。
  神像相貌冷峻,是个不苟言笑的年轻女人,双目空洞,满溢诡谲之气。
  而在女人伸出的双手之上,赫然捧着一座散发着莹莹白芒的琉璃小塔。
  传音符中,响起雀知的低语:“怎么样,找到了吗?琉璃塔是被锁在阵法里,还是被许多咒术围在其中?你们可以大致描述一番,让我想想能不能解开。”
  谢星摇:……
  谢星摇迟疑应答:“好像,什么也没有。琉璃塔周围毫无防护,被摆在树林里头。”
  [错不了。]
  他们接触过两回仙骨,温泊雪很快辨认出熟悉的气息。
  雀知还在传音符另一头,他小心翼翼传音入密:[仙骨就被藏在里面。]
  “但是……如果这真是琉璃塔,城主应该十分珍视才对。”
  谢星摇想不通其中道理,悄声道:“对待宝贝,哪有人会这么大大咧咧摆在树林的?”
  “其实也不算大大咧咧。”
  月梵稍作思考:“我方才一路走一路看,城主府中的确设下了许多恶咒,一旦有人擅闯,就会自行发起攻击;而且极阴之地本身就是个囚笼,若非我们是凌霄山弟子,早就被城主发现了。”
  她一顿:“不过……就这样摆在林子里,是不大对劲。”
  这地方太过平静,近乎于诡异的死寂。
  饶是传音符另一边的雀知也品出了不对劲:“琉璃塔周围没有任何阵法咒术么?”
  月梵低声回她:“嗯。”
  “……这就奇怪了。”
  雀知沉声:“穆幽此人心性狡诈,倘若他真是无辜百姓失踪的元凶,必然在塔上设了必杀的机关——你们尽快撤开,不要碰它。”
  她话音方落,晏寒来竟罕见地开了口:“不是必杀的机关。”
  谢星摇一愣,听他继续道:“是一个小世界。”
  灵狐一族拥有与生俱来的天赋,晏寒来身为其中的佼佼者,对灵力的感知极为敏锐。
  他略做停顿,望向不远处的琉璃白塔:“小世界灵力极强,应是依附于某种强大之物,与琉璃塔相辅相成。”
  他说得隐晦,身边几人瞬间明白了意思。
  这“强大之物”便是仙骨,至于所谓的相辅相成——
  谢星摇整理好思绪:[琉璃塔里的小世界,应该类似于绣城里的心魔之梦。城主将失踪之人困在小世界里,日日榨取他们的神识与魂魄,为自己所用。]
  这样一想,之前的疑惑就能解释得通。
  之所以将九重琉璃塔毫无防备放在林中,是因为当一件物品足够危险,那么它本身,就是最坚固的囚笼。
  所有妄图靠近之人,都将被困入其中。
  城主分明是搁这儿在钓鱼。
  “我们接下来怎么办?靠近琉璃塔,会被吸入小世界;就这样走了,找不到证据带回去,又觉得不甘心。”
  昙光拿不准主意:“我们今夜擅闯,城主府很快会察觉猫腻,今后要想再进来,恐怕难上加难。”
  温泊雪低声附和:“而且……如果塔里是个小世界,失踪的人们很可能还有幸存者。时间一天天拖下去,他们生还的可能性只会更加渺茫。”
  他所言不假,为了尽可能护住更多人的性命,这件事情必须速战速决。
  谢星摇沉默不语,看一眼手中的天阶瞬移符。
  无视幻术、空间、结界,能任意穿梭的宝物……
  谢星摇眉心一动,靠近传音符:“雀知前辈,倘若我们进入小世界,想要离开时,瞬移符还有用吗?”
  “当然。”
  雀知语气骄傲:“天阶之物,不受任何拘束。”
  月梵听明白话里的意思:“你想进去?”
  “小世界和心魔幻境一样,都有破解方法。”
  谢星摇点头:“倘若能将它破开,便可救出受困的百姓,届时城主的阴谋也就不攻自破;就算失败了,有瞬移符在身上,也能马上离开。”
  只可惜瞬移符每张只能使用一次,若能随心所欲无限传送,岂不美哉。
  “我觉得这个法子可行。”
  昙光轻抚下巴:“而且留了条后路,不至于死得不明不白。”
  月梵与温泊雪异口同声:“我也去。”
  晏寒来:……
  晏寒来:“嗯。”
  “不愧是我看上的仙长。”
  雀知轻声一笑,不忘叮嘱:“琉璃塔中凶险莫测,这么多年过去,从未有人逃出来。你们进入其中,务必小心。”
  谢星摇应了声好。
  另一边,温泊雪已做好准备,向前迈开几步。
  他甚至没来得及靠近琉璃塔。
  只一刹,谢星摇耳边响起一道悠远钟磬之音。
  钟声浩浩,浑厚清远,继而白光乍现——
  视野陷入无尽漆黑。
  *
  谢星摇猛地睁眼。
  眩晕感如影随形,让她忍不住扶起额头,心中默念法诀,给自己施下一道清心咒。
  法诀一出,谢星摇就觉出了不对劲。
  她原本的修为已是筑基高阶,只差半步便能突破金丹。
  然而此时此刻,灵力微弱,更像是炼气修为。
  涣散的神识终于聚拢,谢星摇又一次掐诀。
  灵力袅袅,还是只剩下几缕暗淡的白光。
  在绣城的心魔幻境里,她也曾丧失过修为。
  小世界相当于一方独立的天地,无关之人进入其中,会受到整个空间的排斥,修为退减并不奇怪。
  她晃了晃手中的传音符,符咒另一头再无声响,联系不上雀知。
  万幸瞬移符还能用。
  心下稍安,谢星摇抬眸,打量身边景象。
  说来也巧,她分明站在九重琉璃塔内,放眼望去,景色竟像极了幽都。
  长街迢迢,楼阁耸立,不同的是,真正的幽都灯火通明、处处热闹,这里却很少亮着火光,薄雾弥漫,透出沉郁之感。
  而且——
  谢星摇从墙角站直身子,向着幽都中心遥遥远眺。
  原本城主府所在的位置,正伫立着一座巨大高塔。
  九重琉璃塔。
  ……就端端正正立在城主府,还真是不怕被人看出元凶的身份。
  不过换个角度思考,城主之所以能如此肆无忌惮,恐怕是因为,他笃定了不会有人离开。
  这地方十足压抑,四面八方的薄雾叫人窒息。
  谢星摇目光轻挪,停在一处石碑上。
  石碑被人下了咒法,灵力氤氲,正散发出浅浅幽光。
  在铺天盖地的暮色里,这缕光亮格外显眼。
  石碑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字迹,她上前几步,目光扫过字字句句,不由愣住。
  ……这什么啊。
  谢星摇看得云里雾里,大致捋清石碑上的逻辑。
  这里的确是城主穆幽的琉璃塔内,处处潜伏着妖魔鬼怪,至于所谓的“规则”——
  只要遵循规则,就能顺利抵达那座高塔了吗?
  听起来不算太难。
  她这会儿置身于幽都最外侧的城墙之下,身边并无他人。
  放眼望去,像这样的石碑还有很多,谢星摇检察了其中几个,字迹与她所见的那块相同。
  看来写下石碑之人很是用心,外城偌大,倘若只立一块,很难被人发觉。
  她为几块石碑渡去灵力,待得幽光更浓、灵力充裕,便启程前往城中。
  没走一会儿,小孩尖锐的哭嚎声刺透耳膜。
  这道哭声来得突然,将她吓了一跳,谢星摇拍拍心口,遥遥望去。
  但见夜雾幽幽,一个男孩浑身是血匍匐在地,眼泪止不住往外流,因恐惧而瑟瑟发抖。
  在他小腿之上,死死缠绕着好几条黑气。
  黑气自他身后的房门溢出,浓郁得凝成了实体,好似妖魔爪牙,让人心生恐惧。
  “姐姐……”
  觑见她身影,男孩如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显露欣喜之色:“姐姐,救救我!”
  他说着伸出右手,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谢星摇却是毫无回应,望向不远处的一块石碑。
  这是与之对应的规则。
  和她所见的第一块石碑相比,这些字迹稚嫩许多,并非由同一人所写。
  谢星摇心中的思忖没停下。
  虽说石碑上让她遵守规则……
  但她无法确定这句话的真假。
  这些规则乍一看来是为保护她,但如果写下石碑的并非人族,而是与城主一伙的妖魔邪祟呢?
  一旦毫不犹豫地相信,完完全全按照规则行事,反而中了它们的圈套。
  不远处的男孩仍在哭嚎不休,谢星摇静静垂眼,同他四目相对,仔细观察。
  他身后是幢两层高的小楼,大门敞开,看不清房中景象,唯有黑气暗涌,源源不绝倾泻而出。
  觉察她的视线,黑气愈发汹涌,缠住男孩腰身。
  男孩哭声更大,向她伸出右手:“姐姐……姐姐!”
  ——虽然黑气越来越浓,但似乎并没有要把他彻底拉进房里的意思。
  这个念头划过脑海,黑气猛然发力,将男孩拽入房中。
  ——虽然有了动作,但似乎并没有邪祟伤人时速战速决的态度,更像在等她行动。
  黑气渐渐把男孩往房里拉,谢星摇岿然不动,看戏般站在一旁。
  直到最后,小孩只露出一个泪痕斑斑的脑袋,堪堪停在门边,进退不得。
  男孩:……
  他有些尴尬。
  来这儿的人大多惊惧万分,见到他后要么仓惶逃离,要么善心大发试图营救。
  像这样站在一旁默默看戏的,他还是头一回遇到。
  倘若让房子把他完全吞噬,就没办法继续蛊惑眼前的年轻姑娘;但就这样一直卡在这儿吧……
  他想骂人。
  脑袋卡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一片尴尬的寂静里,谢星摇忽然上前一步。
  ——机会来了!
  男孩藏好眼底喜色,泪光更浓:“姐姐,我好疼,救救我!”
  谢星摇:“哦。”
  谢星摇在几步之外停下,如同看完一场戏剧,露出几分失望之色:“不继续了吗?”
  男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