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星摇:……
  不算意外的回答。
  如果说她是个随心所欲的玩咖,晏寒来就是个不折不扣的杀胚,两人都不愿老老实实循规蹈矩,只不过方式迥然不同——
  一个试图找出规则中的漏洞加以利用,另一个则是干脆无视规则,管他三七二十一,把邪祟杀光就好。
  这很晏寒来。
  房子里的厮杀打斗愈来愈弱,连骂骂咧咧的噪音也逐渐退去,变成有气无力的哀嚎。
  双方显然都伤得不轻,谢星摇估摸着时间,已到一盏茶。
  她简要叙述了蛇女与食人之屋的规则,末了抬眸:“我们继续往幽都深处走?”
  晏寒来:“嗯。”
  *
  外城多是小巷楼阁,暗影逶迤,好似迷宫。
  谢星摇方向感不是很好,一路上循着晏寒来的脚步。
  这地方诡谲幽暗,之前她独自一人孑然摸索时,只觉时时刻刻提心吊胆、四面楚歌,好不容易遇上一个靠谱的队友,心中紧张消散许多。
  “也不知师兄师姐和昙光小师傅怎么样了。”
  谢星摇环顾四周:“说来也巧,幽都偌大,你我二人居然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汇合。”
  晏寒来闻言一怔,终究没开口应声。
  穿过外城中狭窄蜿蜒的巷道,终于来到一条宽敞的长街。
  在真正的幽都里,这儿应是夜夜笙歌、繁灯如昼。
  然而到了九重琉璃塔,唯有黑影幢幢、寂静无声,四面八方见不着明灯,只能望见几缕暗光飘在窗口,像极游荡的鬼火。
  比起外城,此地的邪气更浓。
  谢星摇心有戒备,逐一扫视身边的排排高楼,猝不及防,瞥见一抹突兀的血红。
  是个身穿红裙子、约莫十多岁的小女孩。
  这里充斥着索然无味的黑与白,这时陡然现出血红颜色,让她心下一惊。
  再看女孩的相貌,谢星摇右眼一跳。
  她在幽都见过不少妖族,大多人面兽耳,亦或是像蛇女那样的人身兽尾,眼前的小孩却独树一帜,拥有人族身体,脸上则融合了猫咪的特征。
  一条长长疤痕自她眼尾蔓延至嘴角,猫眼幽绿,于暗夜中散出淡淡莹光。
  总之不像个正常人。
  出于条件反射,谢星摇很快找到了石碑。
  不能撒谎。
  看上去……好像不算太难。
  毕竟她一直是个遵纪守法的诚实好公民。
  谢星摇与晏寒来对视一眼,尚未开口,便听见不远处的稚嫩童音:“哥哥姐姐,我迷路了。”
  红影蹁跹,步步向他们走来。
  直到与女孩的距离足够接近,谢星摇才终于看清她的红裙——
  遍布污渍,不知是不是凝固的血污,裙摆屡有破损,散发出淡淡腥气。
  女孩眨眨眼,面若无辜,透出人畜无害的委屈:“这里好空好可怕,哥哥姐姐,你们愿意送我回家吗?”
  比起那噩梦般的一盏茶,护送小孩回家的任务轻松不少,在这座处处杀机的九重琉璃塔里,堪称天降福音。
  谢星摇:“愿意。”
  晏寒来:……
  晏寒来:“你年纪已是不小,日日夜夜生活于此,还能认不清路?”
  谢星摇极快瞥他一眼。
  少年沉默须臾,传音入密:[不能说谎。]
  很好。
  这还是很晏寒来。
  他的这句话非常微妙,既说出了自己心中的真实所想,又没有直截了当拒绝女孩的请求,不算违反规则。
  女孩显然被他一噎,很快露出一个天真的笑:“我不太聪明,从小就笨笨的,也记不清路……哥哥姐姐,你们不会笑话我吧?”
  晏寒来:“不会。这种事情,一眼就能看出来。”
  红衣之女:……
  “小妹妹,你家在什么地方?”
  场面一度十分安静,谢星摇适时开口:“如果记不清路,房子周围有哪些特征?”
  “我记得是在靠近外城的地方。”
  女孩道:“街上有许多铺子,我家是卖胭脂水粉的。”
  这些线索未免太少。
  晏寒来诚实道:“以你的年纪,只能记住这些?”
  女孩:……
  在此之前,她曾向不少人求助过,迫于恐惧,几乎所有人对她言听计从、战战兢兢,不敢说出哪怕一句重话。
  到了今天,头一回有人让她如此不爽。
  可他虽然语带讥讽,言辞之间却并无谎话,加之默认了她的求助,可谓在规则的边缘来回试探,让她无可奈何。
  好气。
  女孩不得已补充:“左边是食肆,右边是茶楼,街道的正对面,是一家馄饨店。”
  “靠近外城……”
  谢星摇道:“外城紧靠着几条长街,你家很可能就在这几条街上。事不宜迟,我们逐一搜寻吧。”
  晏寒来点头。
  这里就是紧靠外城的长街之一,他们决定从头到尾走上一遭,看看能不能发现符合描述的楼房。
  红衣女孩静默无言,暗中思考接下来的计划。
  又是两个新鲜的猎物。
  人族与妖族皆是贪婪冷酷,她只需巧妙引导,就能让他们说出违心的谎言。到那时候,她便有了杀戮的理由。
  从开始到结束,小菜一碟。
  “姐姐好漂亮。”
  女孩仰头,双目浑浊,噙有淡淡浅笑:“不像我,生得如此奇怪……姐姐见到我时,一定被我吓了一跳,对不对?”
  她语气悲怮,眼底却有冷笑闪过。
  若是常人,定会伪善地出言安慰,她已经听过无数说辞,譬如“你其实很好看”、“我没有被吓到”。
  只要话一出口,下一刻,就是他们的死期。
  至于那些诚实回答“的确很难看”的人——
  冷漠无情、不愿安慰一个受伤小女孩的家伙,也挺该死不是吗。
  “嗯……”
  谢星摇不假思索:“还行吧。”
  女孩笑意加深,手中邪气凝集。
  等等。
  她……没有说谎?
  谢星摇:“人身猫脸很正常啊,至于那条疤,修真界处处是灵丹妙药,涂一涂不就消掉了。”
  ——她在二十一世纪观看卡通动漫时,不少角色都是这种形象,往大众一点的方向说,电视剧《西游记》里,妖怪不也长这模样么。
  就很平常,很司空见惯。
  红衣之女:?
  谢星摇真情实感:“见到你,我还挺开心的。”
  ——蛇女的狞笑历历在目,比起一盏茶大逃杀,不让人说谎的猫咪妹妹就像天使一样。
  之前遇见的两只邪祟过于凶残,见到石碑的瞬间,她在九重琉璃塔里少有地感到了安心。
  甚至想和猫咪妹妹多待一会儿。
  红衣之女:?
  “真的?”
  女孩干笑一声:“对于人族来说,我的长相不会很奇怪吗?”
  谢星摇细细看她。
  谢星摇:“脸上绒毛太少,不如把整个脑袋都变成猫咪,人身猫头,看上去会比较好摸。”
  红衣之女:???
  不是。
  你这个爱好更奇怪了吧?!
  匪夷所思。
  最让她无法理解的是,这些看似离谱的对话里,从头到尾没有一句谎言。
  “对了。”
  女孩怔忪的间隙,又听谢星摇开口:“小妹妹,你知道这地方是怎么回事吗?你们这些邪祟又是如何产生的?”
  好笑。
  这种事情,她能如实相告?
  不等她佯装茫然地出声,谢星摇忽而又道:“唉。”
  谢星摇:“不知怎么,我忽然想起曾经的邻居张生。张生生性古板,声称生平最恨编造谎言之人——但他本人,却是个不折不扣的骗子。”
  石碑上的规则写着“不能说谎”,但前提是“当红衣之女提问”。
  这个细节无疑是个能够利用的漏洞,只要她抢在女孩之前主动开口,就能随心所欲编造谎言。
  她没用传音入密,笃定晏寒来能明白其中用意。
  果不其然,少年顺势接话:“这种人,每每想来只觉可笑。”
  “不错。”
  谢星摇正色:“都说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张生自己谎话连篇,怎能觍着脸要求别人对他讲真话?”
  晏寒来语气淡淡,尾音裹挟出一丝微妙笑意:“后来他名声尽毁,成了众所周知的笑柄,也算是报应。”
  红衣之女:……
  你们,是在故意内涵她吧。
  绝对是故意的吧。
  “抱歉小妹妹,忽然说起了无关紧要的话题。”
  谢星摇语气如常:“说谎的人要吞一千根针,你千万别学张生的脾性。”
  她说着一笑:“好孩子都不会撒谎,对吧。”
  红衣之女:……
  糟糕。
  她被反主为客了。
  好。气。啊。
  但她还是要保持微笑:“关于幽都的事情,其实我也不太清楚。我生来就没有记忆,只知道自己迷了路,需要找人送我回家。”
  成功了。
  谢星摇抿平唇角,压下一道上扬的弧度。
  遇上蛇女与食人之屋时,她利用了规则和规则之间的对抗性。
  后来见到的石碑,谢星摇觉得,她或许能反过来利用这些规则、制约邪祟本身。
  不能冷漠无情,不能编造谎言,这二者皆是女孩痛恨的品质——
  那么对于红衣之女而言,她会不会撒谎呢?
  如今看来,答案是不会。
  为了不让自己变成最为痛恨的那一类人,面对提问,女孩只能如实相告。
  什么叫最完美的问答工具人啊。
  谢星摇十分满意:“这方小世界的主人,是不是一个化神修为的妖族男人,名为‘穆幽’?”
  “正是。”
  女孩心有不愿,口中却是诚实:“他偶尔会到这里来,我曾远远见过他几次,贼眉鼠眼,不像什么好东西。”
  谢星摇应了声嗯:“你从诞生到现在,一共见到多少外人进了幽都?”
  “约有几百个。”
  “现在还有多少人活着?”
  你没完没了了是吗。
  女孩勉强保持微笑:“这个我就不知道了。”
  想来也是,幽都横亘东西南北,而她只能在这条街上徘徊,又不是千里眼顺风耳,哪会洞察全城的景象。
  谢星摇按按眉心,这回干脆不做思考,直截了当地问:“你还知道哪些关于幽都的事吗?”
  真就把她当成羊毛在薅,试图榨干最后一丝利用价值是吗。
  你真行。
  以凶残狡诈而闻名的女孩唇角狂抽:“城中的琉璃塔是与外界交融之地,穆幽来去之间,都是通过那座塔。无数外来者妄图前往城中,但据我所知,没有一人成功离开。”
  谢星摇闻言微怔,女孩抓住这个时机,抢先出声:“哥哥姐姐,应是绑了结契绳吧?”
  身边二人皆是呼吸一顿。
  很好。
  在被榨干了利用价值后,她成功地反主为客再为主。
  没料到会听见这个问题,谢星摇答得迟疑:“嗯……是的。”
  “真好,我听说结契绳十足珍贵,只有彼此相爱之人才会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