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寒来当时在想什么呢?
  她觉得自己不应该再想下去。
  “对了。”
  谢星摇回过神来:“晏公子既然能胜过她,为何还要一路随行、陪她玩不能说谎的游戏?”
  耳边很快传来一声轻笑:“哪是陪她。”
  ——嗯?
  心下一动,谢星摇眨眨眼。
  身侧的青衣少年神色散漫,漫不经心觑她一眼:“没玩够?”
  谢星摇抿直唇角,摸摸耳垂。
  谢星摇:“……还行。”
  *
  红衣之女不会撒谎,既然她声称幽都中央的高塔便是出路,那就应该百分百属实。
  谢星摇想着想着,身后涌上一阵冷意。
  据女孩所说,从头到尾这么多年,没人能逃出这座塔。
  那些被困在塔里的无辜百姓——
  她掐掉不好的念头。
  生有猫脸的女孩狼狈逃走,她和晏寒来继续前行。
  有生以来第一次,谢星摇开始悲伤于一座城池为何会如此之大。
  先是途经错综复杂的外城,紧接着来到长街十里的闹市,最后还要穿过四衢八街的生活区,才能历尽艰辛抵达城主府。
  再想想一路上层出不穷的妖魔鬼怪,跟九九八十一难似的。
  “这里的邪气……比外城浓郁许多。”
  谢星摇没放松警惕,向外探出几缕灵力:“越靠近九重琉璃塔,邪气越重,邪祟的实力也就越强。”
  红衣之女靠近外城,属于中等偏下的水平。
  她和晏寒来的修为都被压在炼气,面对猫女还能试着硬碰硬,等进入更深一些的地方,就必须万事小心,马虎不得。
  晏寒来颔首:“嗯。”
  “如何与其他人取得联系,也是个问题。”
  谢星摇蹙眉:“我们之间牵着条结契绳,能通过它——”
  这句话不假思索出口,她蓦地一怔,想起红衣女孩曾说过的言语。
  原来她之所以能见到晏寒来,并非命运使然的巧妙偶遇,而是由他刻意为之、循着结契绳步步靠近。
  晏寒来始终瞒着她,没提过一字一句。
  谢星摇轻咳一下:“总而言之,幽都太大,所有人的路线不同,很难遇上。”
  她储物袋中有几根烟火,能当作信号使用。
  然而一旦点燃,恐怕其他人还没赶到,各路邪祟就已经蜂拥而至了。
  头疼。
  晏寒来不甚在意:“幽都固然广袤,九重琉璃塔却只有一座——他们实力不弱,不至于死在这种地方。”
  言下之意,是等所有人顺利抵达城中的琉璃塔,自然能全员汇合。
  晏寒来对他们倒是很有信心。
  谢星摇张了张口,正要接话,却听不远处响起一声哀嚎。
  在九重琉璃塔里待久了,她时时刻刻神经紧绷,对突如其来的声响十分敏锐,此刻条件反射掐出法诀,掌心凝出几分杀意。
  然而预想中的邪祟并非出现。
  晏寒来沉声:“有人遇害。”
  ——有人。
  这两个字让她眉心一跳,心中更是紧张,悄悄捏了把汗:“去看看?”
  虽然很可能已经来不及,但倘若运气好些,说不定还能救下一个无辜之人。
  晏寒来:“嗯。”
  那声惨叫十足陌生,不属于月梵、温泊雪与昙光之中的任何一人,大概率是某个被困在塔里的平民百姓。
  谢星摇寻着声源快步赶去,遥遥望见一座立在湖心的凉亭。
  凉亭破败,檐角生满青绿色苔藓,不知已有多久没经过打理,通体散出苍凉萧瑟之气。
  一座石桥将凉亭与岸边相连,桥面狭窄,同样长满了不知名姓的野草——
  而在石桥紧靠着的湖畔,立着个手持长剑的青年男人。
  准确来说,一个新的邪祟。
  男人身量高挑,穿了身毫无修饰的漆黑长袍,因被浓浓雾气遮掩,看不清相貌。
  被他握在手里的铁剑平平无奇,剑锋染血,正往下滑落一滴滴猩红液体。
  只需看他一眼,谢星摇就心知不妙。
  她进入九重琉璃塔,前前后后遇上了好几个邪祟,然而即便是蛇女,也远远不及这个男人的压迫感之强。
  邪气浓郁,源源不绝,萦绕于他身侧的每一处角落,长剑发出阵阵嗡鸣,好似幽夜鬼哭,令人心生忌惮。
  在他脚边,直挺挺躺着一只同样邪气缠身的妖魔。
  在男人转身之前,晏寒来将她拉进一棵树后。
  谢星摇压低嗓音:“发出哀嚎、被他杀掉的……也是个邪祟?”
  “嗯。”
  晏寒来:“他约莫金丹修为。”
  他们被死死压在炼气,与金丹之间的距离有如天堑。
  那男人不似善类,绝非能够轻易招惹的对象。
  谢星摇轻挪目光,不消多时,望见一块石碑。
  这是谢星摇看过最长的规则。
  也是最为惨烈的一条。
  第三条的字迹与前面两则大不相同,显然不是出自一人之手。
  细细看去,石碑一角沾染了大片血迹,猩红近黑。
  她与晏寒来隐匿了身形,暂时没被书灵发现。
  幽都邪祟遍布,很快响起又一声低哑的呜鸣,黑袍男人目露杀气,朝着声源而去。
  极具压迫感的黑影终于消失不见,谢星摇卸下浑身气力,动了动僵硬的指尖。
  晏寒来低声:“走吗?”
  趁书灵尚未归来,他们本应尽快离开这里。
  但谢星摇迟疑一瞬,不知想到什么,忽地开口:“有个愿望……我想去试一试。”
  *
  黑袍男人满手鲜血回到凉亭时,恰好见到一个离去的年轻姑娘。
  她似是刚写完心愿,很快消失在不远处的树林中。
  他方才结束了一场恶战,与另一只邪祟斗得你死我活,懒得在乎这种小鱼小虾,并未上前追杀。
  在那姑娘消失的树林旁立着块石碑,他不识字,多年来对它熟视无睹。
  但今天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变化。
  石碑上的血渍不知被谁擦去,碑前摆着几块小点心,如同人族对亡者的祭奠仪式。
  无聊。
  他对此漠不关心,萦绕全身的邪气渐渐化作实体,触碰到亡灵之书的扉页。
  有陌生人的气息。
  愚蠢的人族。
  他们总是如此贪婪,从来无法窥见世界的真相:每一道从天而降的馈赠,都将收取无比沉重的筹码。
  譬如今日,他又能收走一道甜美的魂魄。
  长剑入鞘,男人好心情地勾起嘴角,轻轻翻开泛黄的古书。
  谢星摇的字迹娟秀俊逸,洋洋洒洒写了一大段话,冗长的愿望占据小半张宣纸。
  蠢货,贪婪至极。
  邪祟都不识字,他与亡灵之书彼此绑定,能通过神识理解书中文字的意思。
  男人冷然笑笑,探出一缕神识。
  他漠然扫过,感到百无聊赖。
  然而没过一会儿,整具身体彻底呆住。
  纸页泛黄,那姑娘的愿望如下:
  这是怎么回事。
  愿望尚未实现……她如何能未卜先知?
  男人压下嘴角的弧度,没法再笑出来。
  与此同时,他看见下一句话:
  她究竟想要表达什么?
  男人好奇之心愈浓,迫不及待继续往下看。
  对啊。
  怎么会有人写出这种古怪的心愿——更何况这也不像是心愿啊。
  男人看得云里雾里,神识来到下一行。
  开玩笑。
  这种愿望怎么可能实现。
  虽说他的的确确生出了兴趣,但只有不值一提的零星一点,当不了真。
  不过,若是通过这本书的力量,将他已有的情绪无限放大……
  亡灵之书不可凭空捏造,却能改变已有的事物。
  强烈的不安将他包裹,黑袍男人心觉不妙,飞快看向下一行。
  直到离开这个小世界。
  呆立如木的黑衣男人,终于开始了颤抖。
  被气的。
  九重琉璃塔中的邪祟,无法从这个小世界离开。
  也就是说,只要这个愿望成真,他就必须一路护送谢星摇,当她离开的一刹,也是他收取性命的时候。
  人都跑去另一个世界了,他去收西北风么。
  不可以。
  这个心愿绝不能实现,他堂堂一个金丹期邪祟,怎能沦为免费打工仔!
  虽然实话实说,这个名为谢星摇的女人,的确很厉害。
  她能成功找到规则之间的漏洞,卡出一个刚刚好的时间点,不仅让他成为免费劳动力,还规避了由亡灵之书带来的一切风险。
  男人有些佩服。
  但这个姑娘忽略了一个重要的点。
  仅凭“兴趣”,远远无法让他心甘情愿保护一个人族。对于邪祟来说,唯有忠诚的敬意能令他心悦诚服。
  他正欲挪开神识,猝不及防地,在相距甚远的下方角落里,居然又瞥见一行字。
  他忽然不敢往下看。
  但神识还是落了下去。
  书灵:……
  他好像懂了。
  完了。
  直至此刻,愿望才是真的到了尽头。
  许愿规则一:愿望必须与书写者自身相关。
  成立。
  亡灵之书亮出第一缕幽光,莹白如玉。
  许愿规则二:愿望必须以九重琉璃塔内的小世界作为背景。
  成立。
  亡灵之书亮出第二缕幽光,碧蓝如海。
  许愿规则三:愿望必须拥有现实依据、行为逻辑、以及实现的可能性。
  成立,大成立,完美成立。
  这个愿望脉络清晰,逻辑顺畅,每个细节都与现实遥相呼应。
  包括他翻开书页,从头到尾全部的心理活动。
  没错,全部。
  拿书的手疯狂颤抖,黑袍男人目眦欲裂,试图捋清前因后果。
  他终于明白了。
  什么“他笑容褪去”、“他心生兴趣”,全是故意写下的暗示,先抑后扬,让他陷入她的逻辑里,情不自禁生出钦佩。
  最后通过向亡灵之书许下心愿,让这份微小的叹服无限放大。
  这张纸上所有的文字,皆是谢星摇埋下的一个个深坑。
  而他一步一个脚印,无一例外,全踩了进去。
  如同一只被牵着鼻子的牛。
  他气得浑身发抖。
  但是……由她写下的内容,当真十分新奇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