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澜也给她发了消息,是7月份的时候,和成遇回复她的第一条消息时间相同,她猜测这应该是他们完成边境任务之后。
  至于成遇的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的时间是十月份,那则消息只有四个字:是不是你?
  舒馥先是一愣,随即,当她看清楚这条消息的具体日期,再回想起那天发生的事情后,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无声炸开了。
  这条消息是下大冰雹那天,她意外救了他的那天发的。
  ——是不是你?
  他是在问她,刚刚那艘木筏小屋里没有露面的人,救了他们的人,丢出救生圈的人——是不是她?
  舒馥下意识把手机丢在了沙发上。
  他肯定不是确定了才问的,大约只是某种一闪而过的灵感和猜测。
  可这个男人的直觉实在太敏锐了,敏锐到有点吓人,刚刚她拿着手机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感觉他人似乎就在手机对面,正透过手机看着她。
  就像那天在木筏上,明明知道隔着漂流岛屋的门,他不可能看到屋里的她,但在某个瞬间,她还是有种与他对视的错觉。
  舒馥本来都已经打算回复他消息了,可现在,她暂时不知道该怎么回复了,所幸刘爽和韩澜的消息她也都没回,还是先继续保持失联状态吧……
  舒馥拿出地图面板,重新设定目的地,木筏转向朝南,绕开水湾里飘浮的垃圾碎片,朝着原银沙河方向而去。剩下还有900多公里路程,大约11个小时后——在凌晨3点多的时候会抵达。
  她计划今天早一点休息,明天最好趁着天还没亮的时候就登陆。
  **
  次日,蔚县郊外。
  蔚县山下原本也有几个小村子,因为靠银沙河太近,早在数月前就被淹没了,民众尽数转移,很多早已通过排期,去了西洲省。村子内地势高低错落,很多建筑完全被淹,但也有一些建筑还能看到屋顶和一截墙壁。
  这里是舒馥给自己选定的上岸地点,这里建筑多,也有植物,刚好可以让她找一处隐蔽的地点上岸。
  据说很多年这里的山体大多都呈荒芜状态,因为常年干旱,到处都是光秃秃的贫瘠土地,植物以稀少且矮小的灌木为主,后期靠人为种植,才有了如今的绿色植被,但这些植被也只分布在有人居住的地方,山体大片的峭壁和无人区依然呈现土黄色。
  和之前一样,她让木筏维持防护罩开启的状态,打开随身防护罩,从已经变成湿地的山坡处登陆。她身上军绿色的分体雨衣几乎和周围的植物颜色是一样的,她踩过小腿深的水和淤泥,一边走一边收起木筏,很快走进了上方的林子。
  她从村子林中的小路直接拐到了上山的大路,在大雨如注的山路上走了十几分钟,考虑到底是这样一路走至蔚县,还是拿出车开上蔚县。
  根据电子地图所示,她此刻距离蔚县还有6公里左右,6公里开车也就十几二十分钟,如果山路难行可能会再多点时间,但靠双腿走的话,这种天气下估计要一个半小时。
  如果开车上山,众目睽睽下车子后续很难收回陈列柜,但有车不用就这么冒雨走上山,好像又显得她特别呆傻。
  就在舒馥纠结的时候,山路下方传来发动机的声音,有车来了。
第98章
蔚县
  几分钟后,舒馥搭上了一辆带雨蓬的军卡,这是部队的车,是去附近一个医疗仓库找物资的。十一月的大海啸导致西洲省开始了全境倍速撤离,除了人之外,物资也要尽可能的全部转移带走。
  这个医疗仓库是民间的,属于之前遗漏的部分,一直被它的主人藏的很好,如今上报这类物资点等同于直接上交物资,但相应的,上交物资点的人会在转移西洲省后获得各种补贴,例如房屋免费数年的居住权,或是购买价格减半,如果物资点物资充足,很有可能直接免费购房费用。
  也就等于说,上交者是在用自己转移不了带不走的物资,来换之后的安居之所,现在世道不安稳,没有部队的人看护和运输,像这类大批量的物资运出不了多远,就会因为天灾和人祸而彻底失去。
  这个医疗仓库里大部分都是医疗器械,堆了军卡大半个后车厢,舒馥此刻就坐在这堆物资的旁边,同坐在后车厢里的除了两个全副武装的部队人员,还有其他几个被他们半途“捡到”顺带捎上的西迁者。
  对方并不觉得舒馥一个年轻女生独自出现在山路上有什么奇怪的,这年头,什么意外都有可能发生,只要她本身没什么危险就行了。
  对方派了个女队员下车,查看了一下她的背包,又搜了一下她身上,确认没有管控类的武器后,便直接让她进了车厢。
  那女队员在她上车后也重新攀上了车厢,将车尾的挡雨帘拉上,上山的途中,她全程都没说话,表情也一直都很严肃,时不时会凑到雨帘旁,查看外面的情况。
  看到她,舒馥难免想起刘爽,想到初次见面时她爽朗的笑容,对她的各种照顾。果然,人和人之间是不一样的,哪怕拥有一样的身份职业,也都是完全不一样的鲜活个体。
  不过舒馥还是开口询问了对方车子的停靠点,本来是想顺便向对方打听一下第一诊所和停靠点的距离方位,主要这个诊所她之前并没有在电子地图上找到,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蔚县只是个小县城,还是第一诊所太小,没有在地图上出现标识。
  然而巧合的是,这辆军卡的目的地正是第一诊所。
  二十分钟后,卡车驶入山坡上一个平坦的峡谷之中,舒馥靠近雨帘朝外打量,周围一改之前的高耸压抑的深山景色,变得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极大的谷地,四周围群山环绕,这个位于香洲省边界地带的小县城,就建在这片峡谷中间,中央有较大的广场空地,周围能看到依山而建的楼房,其后层层而上,能看到不少建在山坡中间的房屋。
  不过近几个月这里也暴雨连连冰雹不断,那些建在坡地上的房屋基本都被山体滑坡的土石给埋了,滑坡的山壁处还能看到有巨大的铁丝网围裹其上,似乎是为了阻止二次滑坡事件。
  这里的楼房大部分都在3到6层的高度,也能看到个别几栋十来层高的楼房,中央的广场区域还能看到一栋十二层楼高的大酒店,这应该是整个蔚县最高的建筑。
  这里是民众齐心协力,在荒芜的群山之间,悉心发展出来一个现代化的小县城,这里真的不大,感觉站在主干道的一头,就能一眼望到另一头。
  军卡驶过蔚县的广场和主干道,之后转入一条街道,最后驶入一片建筑中。
  舒馥下车之后才明白为什么她之前在地图上找不到第一诊所,原来第一诊所是一间学校改建而来的,这里是蔚县第一中学。
  **
  天灾之下,各种意外频发,不断涌来的西迁民众让蔚县人满为患的同时,也挑战了这里的医疗极限。
  第一诊所就是在那个时候改建的,蔚县的人提供场地,部队的人找各种医疗物资,再从民间征集专业的医疗人员,硬是在这小县城里,打造出了一所可以媲美二甲医院的诊所。
  海啸之后,这里的民众大批量倍速转移,这间曾经人来人往的诊所现在基本没什么病人了,那些后期改建的病房如今都被用来安置后续到来的转移民众,起到一个休息站的作用。
  所以那个女队员听到舒馥要来第一诊所时表情并没有什么变化,新来这里的人,在报名排期转移之前,先得找地方住。
  蔚县本来就不大,山体滑坡又毁了部分房屋,有些没被毁的屋子也因为太靠近山坡很多人都不敢住,放眼这整片峡谷,又安全又大的建筑,除了广场中央周围一圈的建筑,就是现在舒馥身处的第一中学周边的一圈建筑房屋。
  这里前后有几栋楼,中间这栋是最大的,门诊也设立在这里,今天是她接到任务的第二天,而任务的期限是五天,所以保守估计她还得在这里待四天,至少要过三个晚上。
  于是舒馥走进门诊楼之后,率先去做了登记,然后分到了一个病床——不是,是床位,对方告诉她因为十一月份大海啸的事,如今整个香洲省全境撤离的事从民众自发变成了官方要求,也因此整个撤离路程中只要是官方设置的救援点,都可以免费住宿,同时可以领取一份物资。
  物资每个救援点只发一份,需本人领取,有过领取记录的不可领第二次。
  此外,有过三次以上不良记录的民众只安排住宿,不可领取免费物资。
  简单来说,就是包住宿,赠食水,只要民众按部就班,不捣乱闹事,官方就能保证你活着走完撤离之行。喜欢生事闹事的,就自己解决吃喝问题,但是同样会给安排住宿地——等于变相的监视。
  当然这类人也有解禁办法,就是做义工,根据不良记录的严重程度,在救援点做满不同时长的义工,就能重新解禁,领取免费物资。
  舒馥很快就领取到了物资包,有些类似很久前她在水域里面看到的空投物资包。外面以防水布料制作的背包,里面有简单但数量不少的能量速食、净水、净水药片、基础消毒药品、保温毯、雨具等等。
  内部物资是空投包简化版的,食水占比较多,毕竟撤离的人只要依照官方的路线走,沿途每隔一段距离都会设立救援点,下一个救援点还能领取。
  除了物资包外,对方还给了她一份手册,上面是一些地图讯息,标出了官方撤离路线和每个救援点的位置以及紧急救援电话,并一再提醒想要平安抵达西洲省,就得严格依照撤离路线走。
  因为香洲省和西洲省这一带基本都是山区,路况复杂,即便不愿意跟随大部队,有自己的小队伍,也能走这条线,同样的也能去每个救援点领取一份物资。
  舒馥捧着物资包去安排好的床位所在房间时,心里一直都暖暖的,她深切感觉到了国家的强大和可靠有多重要。如果她此刻真的只是一个想要西迁的落单逃难者,哪怕她原本真的山穷水尽为了活下去想要去偷去抢,这一刻也会打消这个念头。
  除了那些天生喜欢暴力血腥的纯恶徒,很多人在乱世里做出一些行为只是为了自己和家人能够活下去,这类人只要发现情况没那么糟糕,国家并没有放弃,走回正途只在一念之间。
  结合之前陈法那边的撤离情况,这些政策,应该是在十一月大海啸之后,官方新做出的调整。
  果然,有部队驻守的地区就是不一样,在如今这样困境下还能给每个民众公平免费的提供这一切,恐怕在这个星球上,只有骅国才能够办到。
  这一晚,舒馥睡在教室改成的病房里,一直有点辗转难眠,不是因为怕不安全,这里二十四小时有部队的人巡逻,安全系数还是很高的,也不是因为认床,而是想到了任务。
  通常来说,任务都是基于天灾人祸才会出现了,说真的,这些救援点都是官方好不容易才建立的,她真不希望这里会有事发生,但灾难的降临从来都不是她能够控制的。
  她在这一切发生前,同样对未来一无所知,有的时候她在想,或许就是因为这种一无所知,才能在每一次任务来临时,以她的本能和直觉,完美的充当一颗推动某些人命运转动的螺丝钉。
  **
  第一个晚上平安过去了,蔚县有网,除了慢和卡,没有其他毛病,也有地方可以充电,不过充电得自己花钱,一次100,只能充三十分钟。但在现在这种情况下,这个价格对大家来说都很正常,毕竟这里还有电,这真的已经非常不错了。
  她睡不着的时候就把自己蒙在被子里偷偷上网,只是每次看到微信那个图标心里都会觉得有点沉重。
  第二天她是被冻醒的,哪怕她穿着所有衣服,一件未脱,里面盖上保温毯,外面再盖上床铺上的被子,依旧冷的她牙齿打颤。
  她记得诊所里面是有供暖的,是建立救援点之后才建的,虽然温度不够高,但也不至于像现在这样四周围的空气里透着阴寒潮湿到骨子里的冷意。
  抖抖索索的起来一打听,果然是供暖断了,听说这是常态,习惯了就好。
  舒馥:……
  她很不习惯啊,她一直都住在25度左右恒温恒氧的舒适小屋里,这又冷又湿的环境,明明走廊上的温度计显示室内2度,可她却感觉像是在冰窖里。
  于是舒馥去了趟洗手间,躲在格子间,忍着寒意,把打底的内衣裤换成吸汗排汗的保暖内衣裤,再把中间层的普通绒衣换成厚实的抓绒衣裤,带夹层的冲锋衣换成带羽绒夹层的冲锋衣,防水靴换成了带厚绒的防水保暖靴。
  表面看起来和原本一模一样,但全部提升一个保暖级别,照着零下二十度天气的御寒衣着来穿。
  最后还往靴子里各加了一个发暖贴,背上也贴了一个,果然一下子暖和了起来,不冷了,甚至还有点热……
  这天,她在第一诊所的几处大楼分别走了一圈,除了最小的一栋楼以外,其他楼都是开放的。
  最小的那栋楼如今仍用作医疗救治,听说里面还有不少病人尚未转移,有些是因为昏迷并且无人认领,这些人的撤离时间都被安排的比较靠后,一个是需要特殊的车辆才能转移,另一个是暂时等一等,有部分人和家人朋友失散,可能对方也正在找人,得确认了才能移动。
  这些人虽然昏迷,但只要随身有身份证资料,就能登记入网,全救援点都能查到。
  第二天——实际是任务时间的第三天也平安过去了。
  任务的第四天,她依然醒的很早,去走廊尽头的洗手间简单洗了个脸,用漱口水漱了漱口。这是她这次准备在背包里的物资之一,漱口水是小瓶浓缩装的,一次只要含一小口,漱完口直接吐掉,再用清水清一下口腔就行。
  这是上一次在避难所待完之后的经验,用牙膏牙刷太大张旗鼓,但不刷牙总归有点膈应,所以漱口水的作用就显现出来的,快速隐蔽,几秒就能清新口气……
  舒馥简单吃了一块压缩饼干,喝了一点净水就算是早饭了。
  压缩饼干是芝士味的,难得吃还挺好吃,又管饱。她以为今天还得闲晃一天,结果才走下楼梯来到设置了门诊的一楼阶梯教室,就听到了熟悉的声音正在救援点问讯处那里催促着救援人员查询电脑资料。
  “……对!姓华,华山的华!王字旁的琼!嗯,四十八岁!还有一个姓姚,女兆姚!有没有啊!”她头发散乱,头上还缠着纱布绷带,额头上透出一点暗色的血迹。
  她脸色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看起来慌乱又无助,身上还穿着病号的衣服,外面草草披了一件军大衣,是诊所统一制式的御寒大衣。
  她似乎是从医疗小楼那里跑过来的,那栋楼和这栋楼途中有走廊相连,两边也都装上了防雨帘,不会直接淋到雨,但地面却是有积水的。
  舒馥留意到了对方的脚,她穿了一双病员拖鞋,此刻已经被完全浸湿了,她光着脚穿着湿哒哒的拖鞋站在那里,浑身都在瑟瑟发抖,舒馥光是看着都觉得冷。
  “对!就叫姚国帆!是的!太好了,信息确认吗?是在哪里登记的资料?对了,还有一个姓旬的,上旬下旬的旬,旬辉明,有没有他的资料?”
  她有些迫不及待的凑上去,差一点想要扒拉开救援人员自己上手去查,“没有吗?姚国帆和华琼在哪里登记资料的……知城?那么远?……什么,现在可以去吗?……没有!我醒过后就发生东西都不见了!身份证手机都不见了!……嗯,我不着急,真的?可以直接安排转移过去?……好,那你帮我查查车子的情况,越快越好!”
  她又开始焦急的等待,这次等待的时间比较长,期间又问了对方一些很简单的基本问题,例如她现在没身份证也没手机,如果想联系对方该怎么办,还有她不知道自己住院了几天,身无分文该怎么付钱,此外她现在身无长物,如果要转移去知城,一些基础的日常需求该怎么办?
  对方一心二用,一边查看电脑,一边快速回答了这些简单问题。
  她还想继续问的时候,舒馥走了过去,喊出了她的名字:“姚若云?”
  对方先是一惊,随后回头,当看清喊出她名字的人时,顿时露出又惊又喜又不可置信的表情:“舒馥!?妈呀!学姐你怎么会在这里!?你果然又没噶!哈哈哈,太好了,我就和卢政说你这次肯定也没事!”
  对方的表情一下子变得欢脱起来,冲过来就抱住了她,舒馥早有准备,稳稳接住:“嗯,好久不见。”
  对方性子没变,只是看起来瘦了不少,连原本的圆圆脸蛋也都快变成瓜子脸了,力气也小了一些,被每天坚持锻炼的舒馥稳稳托住。
  姚若云今天刚醒,先是接收到了昏迷数日与家人分散的巨大冲击,又打听到了家人还活着已经身处安全城市的好消息,最后还见到了失联许久的旧友,情绪再三变化。
  此刻她拉着舒馥有些上头的说着话,又说的很是语无伦次,连身后查电脑的救援人员两次喊她表示明天下午有去贡芒县的车位都没听到。
  贡芒县是蔚县转移去知城的途径点之一,那里也有部队安置的救援点,一般从香洲省撤离去西洲省的车子都不可能直达,因为山道难行,天灾会导致各种不可控的意外,很多路况也会发生改变。
  所以途中会设置很多这样的救援点,方便休息整顿,这些小县村都位于国道、省道、山路附近,都会留一小支全副武装的部队人员镇守。
  明天下午有车要去贡芒县,主要是转移一批之前寻获的医疗物资过去,同行的车子多一辆,路上也会更安全。
  姚若云这一开口显然没那么快结束,舒馥见她冷的不行,便把她拉到教室后面不透风的地方,让她坐在椅子上把湿拖鞋脱了,从背包里取出一个便携保温杯,打开后让她捧着喝,里面是热水,又拿出一块保温毯,让她连脚一起裹住。
  姚若云喝着热水裹着保温毯,感觉到了身体温度的回升,顿时泪眼汪汪的看着她。其实她刚才第一眼看到舒馥时,虽然很惊喜能在这里见到她,但同时心里也冒出了忐忑。
  她和舒馥毕竟一年多没有见了,那段在图书馆交集再回看其实时间也并不长,她看对方会有一种天然的滤镜,可能是因为在她心里对方是她妈妈的救命恩人,所以她对舒馥会有一种无条件的信任感和亲切感。
  可是她不知道在舒馥心里自己是什么样的,尤其这么长时间没见又失联,她怕对方会嫌弃自己烦,觉得她太热情太主动……
  直到她温柔的让她脱去拖鞋,取出保温毯将她裹住,她那颗惴惴不安的心也像是同样被温暖的东西包裹住了。
  舒馥依然是舒馥,并没有因为长久未见而和她有所疏离。
  姚若云仿佛见到了亲人,开始大吐苦水,舒馥从她的话里大致拼凑出了对方一家的经历。
  他们一家人在今年初——迁居开放初期就转移了,当时从品城离开后走的就是宥城这条线,那时候城市都还是好的,一路不像后来舒馥他们走的时候那么波折。
  但转移的人很多,非常混乱,大家一个城镇一个城镇的移动,到了香洲省的时候,传来了灭世海啸的消息。
  那是这个星球第一次遭遇数百米高的海啸。
  对当时所有的骅国人来说,那场毁灭了两个省区的超级海啸,是压垮他们希望的致命一击。
第99章
蔚县
  这个世界好不了了,灾难不会结束,末日已经来了,世界即将毁灭……
  那个时候,周围充斥着这样的言论,人们的情绪也变得混乱和暴戾,原本好好的转移队伍,一天之内发生了数次抢劫斗殴,还有人失手杀了人……
  人多的地方,成了另一个灾难现场。
  他们一家三口,比不上那种全是青壮年的队伍,混乱中携带的行李被挤丢,然后被人抢走,他们并没有为了抢回物资和人纠缠,那时他们一家三口都清楚,想要活下去,就得先远离人群,命才是最重要的!
  后来,他们躲去了附近小镇上,那几个月是骅国最乱的时候,部队和救援人员被大量调走去灾难救人,香洲省除了几个一直都有大部队镇守的大城之外,其他地区都经历了一段混乱时期。
  直至这场灭世海啸的救援工作接近尾声,一些队员回派,才开始重新整顿各个小城、镇子、县城的秩序。
  但好景不长,后来边境又出了问题,又有部分队员被调走。
  香洲省的秩序好两天坏一天,他们始终不敢动,就一直藏身在那个镇子上,靠着贴身藏起的金饰,还有她爸妈的手艺活度日。
  那段时间,她的手机坏了也无处可修,父母的手机都在行李袋了,早就被人抢走了。他们后来在镇子上买了一台老人机,想上网却发现信号差到离谱,折腾了许久她都上不去之前的账号,最终放弃了联系朋友的念头。
  再后来,香洲省一点点收拾整顿,秩序逐渐变好,他们一家商量之后,决定继续西行。
  那时是十月份,原本的转移队伍早就不知道去哪了,外面的世界一天一个样,他们只能靠自己上路。他们没车也没办法带太多行李,一路诸多困难,后来终于抵达了香洲省中部的大城,然后巧合的是,他们在那里遇到了旬辉明。
  他也加入了救援队,正在那里执行任务,任务是协助民众西迁。
  这次的遇见太巧了也太幸运了,有了旬辉明的帮忙,他们一家三口快速重登了资料,加入了西迁队伍。
  遇到旬辉明的时候是十一月初,大海啸发生之前,那时西迁的力度不像现在这么强,大部分时候,即便民众抵达了香洲省西面的小城,也要排期等待。
  旬辉明表示他那里可以帮着做安排,只要他们一路跟着他的队伍走,反倒比他们自己转移和等待排期的速度更快。
  姚若云那时早就看出旬辉明喜欢自己,说真的她挺感动的,毕竟在末世里还能把另一个人记挂心头,各种帮忙的人真没几个,无论如何,他至少愿意为了这份喜欢努力。
  姚若云最终同意了旬辉明的建议,一路跟着他所在的救援队转移,虽然走的路线曲曲折折,走了半个月还没抵达香洲省西面城镇,但这一路安全系数大大提升,并且可以搭顺风车。
  “那时我们都没想到,一场海啸……只是一场海啸,居然能直接毁掉半个香洲省,洪水直接冲进内陆深处……唯一走运的是,我们那时不在正面遭遇海啸冲击的城市,可是后期因为这场巨型海啸引发的其他灾难却接连不断……”
  如果说在转移的路途里,原本的天灾等级是2的话,现在则成了6,直接翻了三倍。
  像江海倾泻一样的狂风暴雨……
  比拳头还大的冰雹说来就来……
  风雨随时都会升级,水域上面出现水龙卷,陆地上出现龙卷风……
  洪水肆虐,山体塌方,泥石流倾泻,道路被堵……
  整整半个月,他们仿佛被灾难追着跑,看眼着即将离开因海啸引发的灾难覆盖区域,结果不知道怎么的,他们乘坐的大巴车意外发生了车祸。
  姚若云在失去意识之前最后看到的画面是父母同时朝她张开护住的双手,还有旬辉明朝他们冲过来时惊慌失措的脸……
  她应该是昏迷了一段时间,现在还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蔚县的,很有可能是部队的救援到了,救了负伤的她,也有可能是当时同行的救援队的人将她带来的蔚县。
  她是今天才醒的,就在刚刚,她甚至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昏迷了几天,好在身处诊所内,楼下就有救援点,总算通过电脑查到了幸存者名单,获悉他们还活着的消息。
  她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到的知城,目前尚不知道该怎么和他们联系,所以唯一想到的就是立刻赶去知城。
  姚若云说到这里,才想起自己漏了事,当即放下杯子重新穿上拖鞋,裹着保温毯就冲下了阶梯,再次来到救援点的服务台前,询问之前车位的事。
  然而已经晚了,明天确实有好几拨车子从蔚县出发,但唯一有空位的转移车辆是在明天下午三点多出发,也是明天最后一波出发的车子,已经被定掉了。
  刚刚姚若云那么热情的抱着舒馥,救援人员误以为她已经找到了家人,在喊了两次没回应后,就直接忙其他事去了。
  之后又有其他幸存者过来询问转移车子的事,然后很快定掉了那个车位。
  姚若云知道这事不能怪别人,要怪只能怪她自己,总是这样冒冒失失的,她和救援人员说了抱歉,又让对方帮她查询之后的车位时间。
  对方告诉她,错过明天那班次车,得再等两天。多等两天不算久,而且三天后的车位空余目前比较多,她可以和舒馥一起走。但她还得询问一下舒馥,刚才她光顾着说自己,还不知道舒馥那里的情况。
  她回头想喊舒馥过去,结果一回头却发现她就站在自己身后不远处,她出声喊她,她却没应,侧身立在那里偏着头,似乎正在看什么。
  舒馥正在看一个孕妇,是刚刚从阶梯座位后方走过来时留意到的,孕妇看着很年轻,肚子已经很大了,她的老公陪在一旁,大约因为进了室内,正在帮女人脱雨衣,之后还半蹲在那里,替她解开衣服,似乎打算帮她重新整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