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傅,你也要出门啊?"“捞尸。”邢剪头也不回。
陈子轻目瞪口呆,刚才不是在做棺材吗,怎么突然要去捞尸。
“那你带上我。”陈子轻反应过来,赶忙追上一步顶他两步的高硕身影,
“我跟你一块儿去。”谁知上次捞尸要他跟着去的邢剪,这次却不让他跟着。
"你守家。"邢剪不容拒绝道。
陈子轻初体会他的霸道强势,那是和听他指挥干活分配任务时截然不同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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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打量邢剪完好的袍子:
“你那件袍子呢,我帮你缝一下。”邢剪高小徒弟许多,他才到自己心口部位,俯视过去都要低头,时长久了脖子会酸。
小徒弟的胸脯很平坦,没什么肉。
“师傅啊。”
小徒弟又开始喊他了,同一个人,说话的腔调都变了,尾音像是非要钩住什么,不钩住不罢休,钩住了就用无辜迷茫的眼神看过来,好似不是自己甩的钩子。
小徒弟手臂露出来的黑布条有点潮,才玩过水。
“撕下来的布都扔了,缝个屁缝。”邢剪神情很凶,
“无聊就去找秀才玩,别把猪仔放了,不然让它跑了,师傅要你好看!"
“听到没?”邢剪拧小徒弟耳朵,指腹粗热,没用什么劲就给拧出了块红色,他烦躁地松开手,耳根微热。
"听到了听到了。"
陈子轻过了一两天清闲的日子,他算计着郭大山死了多久,觉得时间差不多了,决定去挖坟。找谁陪都没理由,只能自己挖。
陈子轻半夜偷溜出义庄,赶夜路有个事就不怕了,最怕脑子空了胡思乱想,他全程只想着找证据,鬼来了都得让道,别耽误他上班。
但这种气势并没有支撑他走完全程,后半段就泄了气,后悔没拉上师徒里的谁。
黯淡的夜色下,荒芜的乱石地里,一个人影扛着铁锹战战兢兢的走着。不是别人,正是来挖坟的陈子轻,他边走边四处张望,仿佛寂寥的夜里,随时都会跳出什么来。
"咔哒。"
一脚踩进了一处土坑,陈子轻踉跄了一下身子,然后紧张地看向四周,并没有什么异常。
陈子轻无语地踢了一脚,一颗碎石翻滚了出去,在幽静的乱石岗上,发出“喀哒!喀哒!”的声响。
一座座的荒坟在黑夜中连绵,如一句句无言的诉说,泯灭在黑不见底的远方。
乱石岗。
陈子轻借着黯淡的月光,终于在一个角落里,找到了郭大山的坟包。
新坟,土没有结成板块。
朽木插在土里,作为墓碑,上面没字,也没人会为他写。这是陈子轻之前在街上听人说的方位,错不了。
陈子轻拔出坟前的墓碑,
对着坟包拜了又拜:
“郭爷!郭爷!莫要见怪啊!小弟挖坟掘墓不是为发财,再说你也没什么好偷的。"
"小弟只是同情郭爷的遭遇,想求证一个事情,也好找到杀你的凶手,为郭爷洗冤。"说完了这一切,陈子轻又等了一会,见什么都没发生之后,他才拿着铁锹,壮着胆挖了起来。土石翻飞,郭大山的尸体埋得并不深,陈子轻没挖多久就发现土里出现了一片衣角。陈子轻的心也随之提了起来,他用铁锹拂去上面的尘土,露出了尸体的一部分,不用想,这肯定
就是郭大山了。
“莫要见怪!莫要见怪……”陈子轻口中喃喃,哆哆嗦嗦的又挖了几下,找出郭大山的手臂,而他另一半的身子和脸,依旧掩盖在土层下。
不是陈子轻不挖,而是他不敢挖。
他蹲下了身子,硬着头皮撩起郭大山的衣袖,借着月光凑近看了又看,果然一切都如他预想的一样,郭大山的手臂是紫黑色的,而郭大山胸口露出的皮肤,肤色虽然灰暗,却是正常的。
想要的答案已经得到,陈子轻也不想再多留一刻,他想把土重新埋好。“嘭”土堆猝然爆开。
陈子轻被吓得蹦了起来,以为是郭大山起尸了,结果却见一只肥地鼠从土堆里窜了出来,跑进了夜色中。
"……卧槽。"
陈子轻受惊过度忍不住讲了句粗话,他抖着手从怀里掏出几个白天做日常叠多了的纸元宝,把压扁的地方撑起来,吹了吹,放进土里埋起来,压严实土,插回郭大山的墓碑。
做好一连串动作,陈子轻向着乱石岗外面走去。
义庄小伙计原主,富商俞有才,好吃懒惰的穷鬼郭大山,三个人三种人生,各走各的水路或旱路,横看竖看都不沾边。
哦,对了,还有胡老七,尽管他不是中毒身亡,是溺死,但他也是做什么生意里的一员。生意上的一行四人,没死的只剩赵德仁,他目前下落不明,生死不知,难道他是凶手?说来说去,原主和郭大山这两人混在里头,真的格格不入,他们到底分别扮演哪种角色……不想了,先回义庄再说。
今夜风不大,周围十分寂静,没再出现其他状况挑战他的神经。
陈子轻很顺利地就走出了乱石岗,原本紧绷的心也松弛了下来,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可很快就发觉
了另一个问题——铁锹忘记拿了。
“算了,不就是一把铁锹嘛,不要了。”陈子轻自我安慰了一句,让他再回一趟乱葬岗,那是绝不可能的。
然后,一把铁锹突然从他的身后,被递到了他的面前。锹脏兮兮的,就是自己用的那把。
顺着眼前的这把锹,陈子轻转身向后看去,只见一张人脸正贴在他的背后。"嘿嘿……"人脸在怪笑。
陈子轻如触电般,整个人后退着跌倒在地,他惊惶地张着嘴,半天才发出了震惊的声音。“前……前夫人!”
站在陈子轻身后的人,竟是前有才那个疯夫人,她给陈子轻送锹来了。
前夫人身上穿着陈子轻第一次见时的襦裙,发髻凌乱,珠钗不见一支。
原本皮肤光滑的脸上有两块淤青,不知在哪磕的,她手举着铁锹,嘴角一直怪异地咧着。陈子轻看她的一双脚,挨着地,没瓢起来,那他怎么一点都没察觉到她跟在后面……什么时候出现的啊,还知道他忘了捎上铁锹,特地给他送来。
这么好心!
陈子轻紧着声音问:
"俞夫人,您看到我挖坟啦?"俞夫人“嘿嘿”笑着。
陈子轻后背发凉,他撑着地爬起来,小心握住铁锹对着他的那头,手沾着土一把扣住。“多谢俞夫人帮我拿来铁锹,让我不用再跑一趟。”陈子轻干巴巴地道谢。俞夫人依旧在笑。
陈子轻攥着铁锹木把手垂下来,铁片抵着地面磕进一条细痕。前夫人瞪着那细痕:
"嘿嘿……嘿嘿……"
陈子轻听她这笑声,浑身哪儿都毛毛的。
“我要回义庄,您去吗,去的话就和我一起。”陈子轻尽量表情如常,
"义庄周围有空屋子,虽然破了些,但有避雨挡风的地儿,收拾收拾能铺个草席。"
前夫人的眼里不见一丝清明,疯疯癫癫。
陈子轻叹气,这个妇人是不是目睹丈夫拿剪刀修剪脸,杀鸡似的戳脖子放血才疯的啊。
要真是被吓疯的,那怕是好不了了,视觉上的冲击和心理上的刺激大到难以想象。
陈子轻往她身后看了看自己走过的路,乱石岗的面貌陷在一团暗黑里,阴森森的,无论如何都不在这待了,先离开。
于是陈子轻试探着去碰前夫人胳膊布料,捏着一小块拉了拉,见她不抗拒,就拉着她走。"俞夫人,前掌柜昨日已经下葬了,换了新衣衫走的。"“我二师兄给他换的里衣。”
"外衣是我大师姐负责,鞋袜是我穿的,我们帮他整得很体面。""我师傅说那墓地的风水还不错,是个敞亮地儿……"
陈子轻一路走一路拉着俞夫人,他自说自的,耳边是她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二人以这种另类和谐的气氛走到西大街。
俞夫人突然去抢陈子轻的铁锹。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直接吓懵陈子轻,他没来得及使劲,铁锹就从手
中抽离。
前夫人把铁锹丢地上,砸到了陈子轻的脚尖,他下意识垂头后退,等他再看去时,只看到了前夫人跑走的身影。
陈子轻在原地呆滞片刻,他顾不上铁锹,拔腿追了上去。"俞夫人!您别跑啊!前夫人!"
疯妇人没有停。
黑灯瞎火的,陈子轻一个没混熟地形的外来人口,比不上本地人,哪怕是个疯了的本地人,他不出意料地跟丢了前夫人。
眼睁睁看着人跑进巷子,紧跟其后进去却扑了个空。
哎!
陈子轻气馁地叹口气,嘴角撇出沮丧的弧度,他退出巷子,突地感应到什么,抬头见到一个黑影立在不远处的树下。
那高度跟肩宽,乡里找不出第二个。
陈子轻惊愕万分,邢剪怎么会在这里?他小跑过去:
“师傅,你是来找我的吗?”
邢剪一掌拍在小徒弟的后背上面,小徒弟被拍得身子前倾,布娃娃一样栽倒进他怀里,他都没说什么,小徒弟反而嘀嘀咕咕地责怪他胸膛太硬,像石板。
以为他听不见。
陈子轻在邢剪推开他前撤离,他捂着撞红的额头说:“师傅,你才到吗,我追人来的这边,就是前掌柜的夫人。"
邢剪拍拍长袍的松垮衣襟:
“我到半刻钟了。”
陈子轻一惊,半刻钟的话,邢剪岂不是见到了前夫人。他忍不住抱怨:
“那你见到我追前夫人,怎么不帮我拦着她?"
谁知邢剪来上这么一句:
"什么前夫人,不就你自己。"
陈子轻倒吸一口凉气:
“师傅你别骗我,前夫人一路在我前面跑,她跑进了那边的巷子,我也追进去了,怎么会就我一个。"
邢剪惯常狠厉的眉眼懒懒的:
"你师傅我没见着你以外的人。"
陈子轻一把抓住他的大宽袖子:
“师傅,你是不是没瞧仔细,花眼了啊。”邢剪冷哼,小徒弟这是嫌他老。袖子上的手还在使劲,粗布都要给抓破了,他不得已地弯起了腰背:“松开。”
"给老子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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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傅,你真的没有看到前夫人吗?"这对陈子轻很重要,他再次询问,踮脚都凑不到邢剪耳边,麻裤里的小腿线条紧绷到抖动。
太累了,不踮脚了。
陈子轻站回地面,高高仰着脸,暗淡不清的光线下,一双大而圆的杏眼亮晶晶的,不是嵌了星辰,是有一捧春江水。
邢剪皱皱眉,小徒弟越来越不像话。
陈子轻看邢剪背过身去,他赶紧绕到对方面前。邢剪又侧着肩膀背过去,陈子轻又从他身后往他正前方绕。
师傅跟小徒弟这样来了三五回,小徒弟求饶:
"师傅,我头晕了,你别转我了行吗。"
"让你转了?不是你非要凑我跟前?""我想师傅理我啊!"
邢剪倏地扯住小徒弟的前襟,把人提到半空,掼在树干上面,举起来,停在能和自己平视的高度,带着野蛮的糙热气息逼近。
几片树叶落下来,打着旋分外多情。
无人在意。
陈子轻距离地面不是一般远,他瞪大眼睛,指尖扒着邢剪发力鼓涨的上臂,像砧板上的鱼肉。树下突然只有枝叶轻摇声,夹杂着一紊乱,一厚重的喘息,交织碰撞在一起。"老幺,你这两天让师傅,”邢剪纠结用词,
“闹心。"小徒弟茫然地“啊”了一声。
邢剪剑眉一扬,有那么几分潇洒:“罢了,不说这个。”
他将很小一只的少年放回地上:
"确有个人,突然朝南跑了,你在后头追。"
陈子轻马上就把注意力转到这事上面,他在心里吐槽,嘴上也吐槽:
“那你干嘛吓我。”邢剪粗沉的嗓音落在他头顶:
"不吓吓你,你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大半夜就敢独自走几里地,到乡里来。"
陈子轻:
"……"
“要是你帮我追俞夫人,肯定能追到。”陈子轻心有不甘,尽管真追到了俞夫人也问不出信息。“别跟师傅扯皮,回义庄。”
陈子轻跟着邢剪走了几步,空荡荡的手让他想起来个东西:
“我那铁锹还在西大街。”
邢剪犯困不耐:
“什么铁锹,随它去罢。”
"
;义庄的。"
邢剪吼:
"义庄的?马上去找回来!"
陈子轻捂住耳朵:
"师傅你说话就说话,别老凶我。"邢剪怒目而视。
陈子轻忙说:
“我现在就去拿铁锹,我现在就去。”
邢剪不快不慢地走在小徒弟后面,手揣进袖口里,衣袍随着行走翻动,好似天地间无拘无束一孤魂。
月亮从黑云里露了个脸。师徒二人带着铁锹回义庄。
陈子轻把铁锹放回堆杂物的小屋,摸着小臂布条上的细碎土粒,尽数扣拨下来:
“师傅,我这么晚了去乱石岗,是为了挖郭大山的坟,我在查自己中毒的事,你猜我发现了什么。"
没回应。
陈子轻回头一看,邢剪不在门口,他走出小屋,循着响动望见邢剪已经进了自己那间屋子,正要关门。
邢剪怎么完全不好奇他中毒没死的事。陈子轻在邢剪关门前一刻挤进去,重复刚才说过的话。
"前掌柜,郭大山都跟我中了一样的毒,他们死了,就我没死,下毒的人是不会放过我的。"
邢剪点亮蜡烛,他解开长布袍带子,脱下来往椅背上一扔:
“你乖乖待在义庄不乱跑,谁都要不了你的小命。"
陈子轻不是头一回见到邢剪布袍下的白衣黑裤,却是头一回发现他的包好大。
因为他上次在船上没有躺下来,现在躺床上了。并且是横着躺着,又长又健朗的两条腿大刺剌地屈在地上,敞开正对着门口。
这一躺,真的就….
有种看一眼就感到涨的错觉。
包大好像比较合理,毕竟其他配件都是希腊古神雕塑的比例。但确实太大了。
陈子轻眼观鼻鼻观心,非礼勿视,未来的师娘会吓死的吧,色即是空,可怜的师娘。"你站那儿一动不动,当木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