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明:“……”
与灯:“……”
长明:“师叔,你忘了吗,我们不是正经和尚。”
与灯踩他脚:“什么不是正经和尚,我们叫新时代和尚,新时代新气象。”
长明改口:“是的是的,我们遵从的是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坐,师父不要求我们像你那样……”
陈子轻羡慕地摆手:“行了,别说了,说得师叔都烦了,赶紧走赶紧走。”
两大护法脚底抹油。
.
别墅四周只有风吹带起的沙沙声,屋主人没出来过。
陈子轻背起沉重的行囊走到大门口,他敲了会才把门敲开,一股香辣味扑面而来,他下意识吸了吸鼻子。
给他开门的是个青年,手里端着一桶热气腾腾的泡面,是个左撇子。
头发蓬松凌乱,衣裤发皱,左眼下有颗痣。
长了张忧郁丧逼脸。
帅是帅,就是丧,那丧气从骨子里往外渗,还有穷味。
浑身上下哪都不像是能住得起别墅的人。
当然,人不可貌相。
陈子轻诚恳地做自我介绍:“施主,贫僧法号加蓝,你爹跟我师父是旧友,他受我师傅之托照顾我,在我入世期间……”
“呼噜”
陈子轻的肚子在叫,这叫声干扰了他的思绪,不光支配着他的大脑,还使唤他的嘴发出声音:“这泡面好香啊。”
青年明显地抽了下硬朗的眉骨:“哪来的假和尚,对泡面两眼发直。”
“不是假和尚,是真和尚。”陈子轻解释,“牛肉面没牛肉,只是膨化食品。”
青年的鼻音里发出“轻蔑”的气音,他倚着门框,捞了一大口泡面吃下去。
陈子轻把行囊放下来,从里面拿出那份书信:“这是我师父写给你爹的信。”
青
年没接过来来确认:“小和尚,答应照顾你的是我爹,不是我。”
陈子轻见他不看信,就给放回原处:“那你爹呢?”
“在那。”青年随手向屋里一指。
陈子轻往门里走了走,在青年的指引下,望见了一张遗像。他握住身前佛珠转转:“施主节哀。”
青年说:“昨儿刚死。”
末了,他喝下去一些泡面汤,不声不响地来一句:“让鬼活生生的吓死了。”
所以这跟伤心有什么关系,被鬼吓死了是非自然现象,就不伤心?
陈子轻觉得这青年是还没缓过神来,有些人遇到至亲离世,刚开始没多大反应,要过段时间才开始体会到悲痛。
“阿弥陀佛……”陈子轻装逼地摇着头念了一句。
然后,颓丧青年和小和尚在门口大眼看小眼。
春风把泡面吹凉了。
青年无所谓地吃掉冷泡面,抬脚就往里走,大门那边传来声音:“岳老板,我这老房子的污垢去除了吗?”
说话的是个大叔,人在大门外没进来。
岳起沉随便丢了一句给大叔,听起来没多少可信度:“没事儿了,可以入住了。”
陈子轻说:“你是家政保洁?”
岳起沉没搭理。
不一会儿,岳起沉跟屋主一手交钱,一手交钥匙:“后面有事都可以找我,免费售后三个月。”
陈子轻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欣赏道,这人还挺有职业道德。
对方跟原主没交集,应该就解锁不开个人资料,只能靠他在接触中收集。
他是要接触的吧?
陈子轻思虑着给原主师父发了个信息,提到了他旧友已逝的消息,说自己不知道该何去何从。
方丈似乎有所预料,只回他八个字:此行不变,稍安,勿躁。
陈子轻走到青年背后,踮脚探头一瞅,对方手机屏幕上的页面让他眼熟。
这不是做法APP吗,上面竟然还有别的板块。
——凶宅去污。
陈子轻恍然大悟,污垢是指邪祟。
他冒声儿:“岳施主,鬼都把你爹害死了,凶得很,怎么还能让屋主回来入住?”
岳起沉不爱与人过近,他长腿一迈就拉开距离:“同归于尽。”
“哦。”陈子轻半晌把张大的嘴闭上,“阿弥陀佛。”
陈子轻算了算他登入这个世界以来说了多少次这四个字,一算不得了。他怎么是受惊体质啊?
八成是受这副身体的影响。
陈子轻见岳起沉用一个塑料袋装他爹的遗像和没吃完的两袋泡面,没别的了,他疑惑道:“你不拿上你吃饭的家伙啊?”
岳起沉眯了眯眼,才下山的小和尚怎么没半点社恐的格格不入,他意味深长:“我看你对山下的人事挺适应。”
陈子轻咳了两声,刚入世的是原主,不是我,我一直在红尘里打滚。
眼看岳起沉带上了别墅大门,陈子轻又提醒他检查个人物品带没带齐全,别落下了。
岳起沉懒洋洋:“没什么吃饭的家伙,我住凶宅全靠一身正气。”
陈子轻:“……”牛逼。
哦,对了,有句话忘了说。
他啪地把两只手合在了一块儿:“阿弥陀佛。”
岳起沉刚出别墅就抢到了个单子,他跟客户沟通,谈钱,日结。
青年在APP上的名叫“万年穷逼”,括弧里的备注是:日薪能接受小刀,上来就砍大刀的,祝和八百个厉鬼99。
岳起沉这单是老价钱,日2000。
陈子轻瞅了瞅,一单要住半月到一个月,只要有单,岂不就是月入好几万,那这家伙怎么还怎么穷里穷气。
“岳施主,我看你已经接到下一笔因果了,”陈子轻在岳起沉收起手机时说,“虽然我是和尚不是道士,但我在这上面也略有研究,能帮助到你,不如你带上我。”
岳起沉哧笑:“略有研究?那你没看出我是个死的?”
陈子轻:“……阿弥陀佛。”
我真服了。!
陈子轻震惊地冒出一句日常标注任务用语之后,他不知怎么想的,竟把手放在了岳起沉的心口。
真的没心跳。
可他又有体温,只是很低很低。
岳起沉古怪地愣了几秒:“我为什么让你把手放我心口?”
陈子轻眨眨眼:“不知道啊。”
岳起沉一把将他的手挥开:“我疯了?”
陈子轻还是那句话:“不知道啊。”
岳起沉把塑料袋往地上一扔,抓住他僧袍,将他拎到自己眼皮底下:“你是不是会巫术?”
陈子轻特别真诚地说:“我不会,我是和尚。”
岳起沉呵笑:“会巫术的和尚。”
陈子轻表情严肃:“岳施主,贫僧真不会巫术。”
岳起沉了然地抬了抬下巴,面露鄙夷:“会巫术还不承认的和尚。”
陈子轻:“……”
行,说不过你。
陈子轻掐起身前的佛珠,慢慢悠悠道:“我是会巫术还不承认的和尚,我刚才把手放你心口的时间超过了三秒,现在你已经是我的傀儡了,我让你蹲下,你就蹲下。”
岳起沉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个弱智。
陈子轻用同样的眼神回他。
两人在别人家的别墅大门口,大眼瞪小眼。
一个忘了松开另一个的僧袍,另一个也忘了挣开。
“蹭蹭蹭蹭蹭——”
一串清亮略显刺耳的铃声响起。
岳起沉不抓着和尚了,他弯腰拨开地上的塑料袋,捞出一桶泡面。
那里头的泡面早就吃空了,目前只是个储物盒。
手机铃声就是从里面传出来的。
岳起沉拿着他爹响个不停的手机去一旁接听:“老岳已经去地底下了,有事找他就烧纸。”
手机那头传来沧远的声音:“是小岳施主吧。”
岳起沉扫了眼来电显示——老秃驴。
小和尚的师父找过来了。
岳起沉踢着路边石头听了会,倦散道:“方丈,实话跟你说,我连自己都养不活,更别说你弟子。”
方丈后来不知说了什么,岳起沉的面色几次变换,他把电话挂掉,走到小和尚面前,自上往下地打量。
陈子轻被打量得有些不自然,他正要说点什么打破怪异的气氛,头顶就传来问声。
“你一顿吃几碗饭?”
陈子轻下意识实话实说:“看是什么菜。”
岳起沉面部抽搐:“你一个和尚,还挑荤素?”
陈子轻抿抿嘴:“一碗……”
不妄语戒。
那不就是不能撒谎。
他默默补了个小尾巴:“到三碗之间。”
岳起沉面部又抽:“吃太多了,养不了,你从哪来回哪去。”
陈子轻忙说:“我的饭量确实是那么多,但我可以少吃多餐,啊,不
是,就是少吃,夏乏将至,少吃有利于我保持清醒的头脑和轻便的肉||身参佛,所以无论是稀的还是硬的,我都吃一碗。”
岳起沉疑似抿唇憋笑,他低咳两声:“卫生会做?”
陈子轻说:“贫僧在寺里的功课包括挑水扫地。”
岳起沉拎起塑料袋,把老爹的手机塞进原来的泡面筒里:“有自来水,不用你挑,你只要负责包括洗衣做饭在内的家务,抵你的房租和生活费。”
陈子轻不解地说:“你不是要去下一个单子的地址吗,那又不是你的房子,怎么还有房租的事?”
岳起沉那双褶子较深的桃花眼一冷:“从哪来回哪去。”
陈子轻语重心长道:“岳施主,不要这么暴躁,我们有什么事应该……诶,岳施主……”
嘴上焦急地喊着,陈子轻也没立即追上去,他躲到一棵大树后面,从苍蝇柜里拿出他常用的纸币和黄纸画符。
一口气画了张高级驱鬼符。
陈子轻带着符去找岳起沉,发现符没丁点反应。他调整了下呼吸:“岳施主,你真的是死的吗?”
岳起沉蓬乱的半长黑发被风吹得更乱,好看的眉眼在发丝里若隐若现,他懒到宁愿有看不清路的风险,也不想把头发理一理。
“怎么,小师父偷偷念咒看我会不会痛苦,发现不会,确认了?”岳起沉没偏头给个眼神。
陈子轻奇怪道:“你既然死了,为什么还在人间?”
岳起沉言语不善:“关你屁事。”
陈子轻说:“你这样会乱了自然秩序。”
岳起沉扯扯唇:“这人间的鬼多得是,我没那么重要,也影响不到自然秩序,少道德绑架我。”
陈子轻灰溜溜地把嘴闭上,过了会又打开:“我没听过哪个鬼魂能吃热乎的泡面,正常生活,还能在大白天的出来。”
“人有千万种,鬼为什么就不能,小师父这么没见识?”岳起沉状丝恍然,“看我怎么忘了,小师父才下山,不懂尘世。”
下一秒便来一句:“不懂没事,但要学会少说话,别把不懂当幽默。”
陈子轻被喷得抬不起头:“是我狭隘了。”
岳起沉嫌弃道:“离我远点,你身上的檀香熏我,还有你那一大串佛珠,没事少戴。”
陈子轻小声:“对你又没有伤害。”
他把驱鬼符塞进僧衣的前襟,和手机放一起。
做给凶宅去污那一行的,心态必然嘎嘎好,那还能被活生生吓死,只能是突发情况。
譬如,没想到儿子是鬼。
走在他前面的青年,该不会就是把自己爹吓死的那个鬼吧。
陈子轻走神的功夫,身高腿长的岳起沉已经走到了路口,他小跑着跟上去:“岳施主,你走慢点好不好,我的行囊很重。”
一点都不夸张,跟行军打游击战似的,他都要怀疑原主把整个寺庙都塞里头了。
岳起沉:“丢了呗。”
陈子轻摇摇头:“里面是贫僧入世需要用到的物品,不能丢。”
岳起沉:“那就背着。”
陈子轻嘀嘀咕咕:“可是重啊。”
岳起沉停下脚步,小和尚撞上他后背,他额角跳了跳:“加什么?”
陈子轻说:“加蓝,增加的加,蓝色的蓝。”
“加蓝小师父,听着,偶像剧里没有和尚做主角的。”岳起沉转过身,弯腰对他十分亲切地微笑,“别路都看不好随便往男人背上撞,这样撞不出火花,只会让你看起来像个小脑发育不全的傻子。”
陈子轻揉了揉撞疼的鼻子:“岳施主,现在的你比给我开门时的那个你有精气神了些呢。”
岳起沉一愣,他俯视小和尚头上的六个戒疤,暗骂“老爹真会给我找麻烦”,完了就直起身,径自往前走。
陈子轻脖子上淌出汗来,他吃力地跟着:“岳施主,我们还要走多久才能坐车?”
岳起沉这辈子子没走这么快过,寺庙那群秃驴历练修行都是跋山涉水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没个三五年完不成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