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翎跨过他的身体,推开门走出去。打眼看去,隔壁区域更是尸体横陈,一片地狱。
他一边淡然地在散落一地的杂物中穿梭,一边寻找着目标,忽然抬起一个白发omega的脑袋,端详了下。
这个不错,身高体型都差不多。
白翎三两下拆掉了omega的禁制环,再把自己的给死者戴上。点亮禁制环屏幕,上面显示出对方的信息:
白翎瞳孔微缩,这么巧吗?
类似的名字,一样的年龄,还有相同的发色……
他又翻到下面,只有种族血统不同,死者是大山雀,而他是游隼。
不过鸟类血统里白发的很多,会重音也不奇怪。
“哗啦——”一片碎成蜘蛛网的防弹玻璃掉在地上。
白翎骤然看去,发现死人堆里正有一双眼睛偷偷盯着他。
诺思:“……你继续,我什么也没看到哦。”
但还是逃脱不了被白翎拎出来的命运。
诺思是时下最流行的柔弱温顺挂omega,配上红色的眼睛,宛如一只小白兔。他跟在白翎身后,看着对方干脆利落地给监理官补了一波刀,就好奇地问:
“你也是要去皇宫做小宠的吗?”
白翎慢慢咀嚼着“皇宫”这个词。他本想按上辈子的路线,血战一番劫持飞船离开,再积蓄实力等个十年,集结革命军推翻帝国暴君统治。
但眼下,似乎有另一条更简单粗暴的路摆在他面前——
用假身份入宫,直接快进到擒王。
“给克里斯托弗·凯德一个惊喜,也可以。”白翎缓缓道。
“你居然敢提他的名字!”诺思震惊地说,飞快地左右看了看,确信都死光后,松了口气道:“他可是咱们的神圣拯救皇帝,怎么说的来着……哦,The
Great
King。”
白翎甩了甩刀尖的血,漫不经心道:“王位上撒把狗粮,狗都比他会治理国家。”
诺思顺嘴说:“那可不行,TGK应该吃不惯狗粮。”
白翎多看了他一眼,道:“总要有一个学习的过程的。”
诺思愣了下,接着噗嗤笑出声,主动站起身来跟他握手:
“你好,我叫诺思。”
半小时后,作为唯二的幸存者,他们被赶来的皇宫总管接上飞船。如白翎所料,为了及时向皇帝交差,总管并未再次严格审查身份,只刷了一遍禁制环的身份ID,草草了事。
此时此刻,总管并不知道,自己在工作上摸的这么一次鱼,竟然把帝国历史上星际最凶悍的革命军领袖送进了敌军大营。
犹如将一只猛禽,放进了鸽群。
·
六个小时后,飞船开始进入帝都星地外轨道。
这颗星球以浪漫的粉色闻名遐迩,环绕着土星般的光环,远远看去,像极了一颗甜滋滋的阿尔卑斯草莓味奶糖,成功掳获了诺思的芳心。
诺思趴在窗前一脸向往:
“好美啊,历史书上说,这颗星球是帝国的第一个落脚点,俊美的人鱼族带领幸存人类在这里建立了海上悬浮国家,每到傍晚,就会有金色的风吹过海面中央的白色尖塔——”
“那不是风,是电磁信息素潮,有毒有害,影响中枢神经控制。”白翎无情打断他的幻想。
“我知道。但偶尔听听童话故事也不错嘛。”诺思伸了个懒腰,站起来。
飞船落地,他们从地下通道进入皇宫。
潺潺的流水声渐入耳畔,紧接着视野豁然开朗。
高挑的中庭一直延伸至顶层,正中央伫立着直径约6米的巨型圆柱形玻璃柱。它从上到下贯穿了整个塔,但现在外面糊了一层塑料皮,看起来破败不堪。
诺思兴奋地拽拽白翎:“那个会不会就是传说中人鱼帝国建造的水晶鱼缸啊?”
白翎抬头仰望,终于说了声:“是。”
而且他还知道,在10年前,人鱼王朝统治时代,这个鱼缸还是波光粼粼、宁静壮美。
“里面会不会有温柔美丽的人鱼!”
“不会。”
“为什么?”
“首先,这群人鱼是污染种,他们进化出极其强大的抗核废料抗腐烂基因,理论上来说不可能长得很美丽,很可能像夜叉。其次——”
白翎停下来,再次仰望了下那个象征着前代人鱼王朝的集大成艺术品科技浴池,“他们脾气很坏,但被脾气更坏的家伙杀光了。”
诺思闭嘴了,他知道那个脾气更坏的家伙就是暴君凯德。
为了适应新星球的自转和重力,总管给了他们一天的假期。
胶囊舱宿舍里,诺思打着哈气,看向睡在他对面的新室友。
白翎正熟练扯掉枕头套,铺在自己身下。
诺思热心地问:“是不是分化期快来了?我有内嵌式抑制棒,你要吗,敏感肌适用,比你垫块布好用多啦。”
白翎明显僵硬了一下,“不用”,说着就拉上帘子。
诺思以为他在害羞,也没多想,放松地沉入梦乡。
然而,三个小时后,有人从黑暗中站起来,轻手轻脚直奔一个地方而去。
——人鱼的浴池。
凶残的小鸟
幻肢痛,痛起来能要人命。
白翎算了算时间,自己这会刚截肢不过一个月。断掉的神经不知道肉已经没了,还在日以继夜地给大脑传递痛感。那种恐怖的撕裂感,如果放任不管,会越来越严重,甚至于失去行动能力。
得找点止痛药。
皇宫里戒备森严,不方便。最好能出去找。
翻出皇宫塔,对别人来说或许是天方夜谭,对他而言却在可行之中。前世,身为革命军领导,他曾经无数次计划过攻占这里,内部地图烂熟于心,所以躲开监控不在话下。
深夜幽静,昏黑走廊上的门吱呀打开。白翎闪身进入,来到水泵房。
这里能直通人鱼水道,只要不被人发现,就能从水道游到皇宫外,安全且迅速。
水泵房里残留着老式潜水衣。
白翎利落穿戴上,弯下腰,手臂持劲掀开沉重的盖子。一瞬间,冰冷水汽扑面而来,向下看,水道深不见底,像极了一团浑浊漆黑的怪物,随时能将人吞噬殆尽。
跟直通地狱似的。
白翎深深调整呼吸,慢慢潜下井口。他边划动手臂边想,地狱而已,他在前线那么多年,见过的惨状可比地狱恐怖得多。
这个水道的前主人,应该是世界上最后一条人鱼——前朝先皇伊苏帕莱索。
白翎撇撇唇,哪怕是那条凶残人鱼的鬼魂出现,他也不带怕的。
正想着,水流波荡擦过满是苔藓的玻璃壁,耳畔掠起微妙的气泡声,“咕噜……”
白翎没有在意。今天预告有雨,在他看来,那应该只是外层大气引发的水压反应。
“咕噜噜……咕噜……”气泡声越来越紧促。
白翎心跳平稳,一个加速终于触到底,很好!阀门就在眼前,现在他只需要抓住锈迹斑斑的门往外一掰,就能——
纹丝不动。
怎么会……不行,阀门必须打开,他肺里的空气只够再撑20秒,时间一过,他会溺死在这里!
指骨苍白,握住阀门的手背青筋痉挛突起。他紧张的心跳占据整个耳膜,在脑海轰然回响,以至于盖住水道中越发清晰的破浪声。
什么东西?
白翎艰难回头,一道巨大迅猛的阴影已然充满他的视野。
紧接着,高压冲波形成的水浪向两边划开,暗色浪花中勾勒出一道庞然大物的轮廓,足有三米多长。它肢体修长,肌肉健壮,闪着森蓝鳞光的肌理简直冷到叫人头皮发麻。
白翎呼吸一窒,眼见着那怪物掀起滔天巨浪,一尾巴狠狠抽向他——
轰隆!水浪暴力砸去。
生锈的阀门在十年之后,再度开启。
白翎意识昏茫,只感觉自己被水流裹挟着冲向出口。他费力抬眼,只见那怪物一个遒劲的甩尾,“咚”,在防爆玻璃上砸出强而有力的闷响,干脆利落,带着诡魅的鳞光向上游去。
竟然不是来杀他的……
反而救了他?
白翎摘掉面罩,湿淋淋地从下水口爬到岸上,怔站了一会。
那到底是什么玩意!……是暴君在水道里养的机械生化武器,还是……人鱼不肯散去的冤魂?
他不得而知。
眼神复杂地回望一眼,皇宫塔巍峨伫立在海边。夜风吹过,塔顶露台的暗金色帷帐掀起,玻璃反射着乌云遮月。
今日恐怕有雨。
白翎不再停留,准备抓紧时间进城,去寻找止痛药。
·
早上九点,天空阴沉沉飘起小雨,药店开门早,隔绝雨棚早已撑了起来。
乌利尔从机甲下来,手搭着额推门进去,刚要抱怨一声雨,却看到有人湿漉漉地排在前面。
店主正一脸为难:“先生,你的卡刷不了……”
“再试试这个账号呢?”
“还是不行。要不,你先旁边站一下,我好接待其他顾客。”
那年轻人默然,慢慢走到一旁让出柜台。他走路时咔嚓咔嚓响,动静有些大,惹得乌利尔多看一眼。
义肢假腿?应该是来买止痛药的吧。
乌利尔猜得如此准确,是因为他工作内容就涉及残疾人辅助器具——确切来说,他是个搞残疾人专用机甲的工程师。
只不过这工作看似光鲜亮丽,实则困难重重。因为拉不到赞助,项目一拖再拖,好不容易有大老板愿意投资,先前找好的机甲实验员又放了他鸽子。
眼看项目就要开工,乌利尔愁得彻夜难眠,这才跑来买点褪黑素。
上哪再找个经验丰富的机甲驾驶员……为适配实验,还得是个残疾人……
白翎站在一旁,忽然出声:“你得加油。”
乌利尔叹气:“我知道我要加油,可是……诶?”
他怎么知道我要努力?乌利尔奇怪转头看,却见白翎指了指外面。
朝外一瞧,雨水绵绵淋淋,从机甲的顶窗玻璃一路流下去,在弯曲的膝盖处直坠而下。机甲的膝盖颤颤,跟得了风湿似的,这么跑下去,肯定要出事。
乌利尔惊出一身冷汗:熬夜迷糊了,忘了加润滑油!
原来是这么个加油。
一眼就能看出机甲问题,这人是维修师?乌利尔不禁问:“小兄弟,你在维修厂干过?”
白翎不置可否:“开过一段时间机甲,自己做养护,做多了就有经验。”
当然,这个“一段时间”,可以等同于前世的二十年。
白翎不知道乌利尔身份,只是随口帮个小忙,毕竟机甲养护精密,稍有不慎都可能会造成交通事故。
他转回念头,继续回忆着自己的电子账号,祈祷着或许哪家银行没收到他被法院判刑的消息,忘记封锁他的卡。好让他刷卡付款,买下柜台里那盒近在咫尺,却又遥不可及的止痛药。
因而,他没发现,身旁的中年人眼睛一亮,上上下下盯着他打量了好一会。
是个可造之材!年轻,身段好,那双手又细又长,宛如一双尖锐的鹰爪,一看就是鸟纲猛禽的血统。
只是衣着单薄浑身湿透,像刚从海里爬出来,落魄得很。
店主瞄见地上越聚越多的水渍,皱眉赶人:
“喂,那位先生,你想好了吗?”
又冷嘲热讽:“没钱还来买药。”
白翎表情淡淡点头,倒也没生气,“我这就走。”他得想办法找点活计,尽快赚一些现钱。
乌利尔却眉头一皱,对店主说:“你这是服务的态度吗?国家每个月都有补贴,让药房给买不起药的残疾人免费赠药。你们店的份额呢,都被你吃了?”
店主脸色一僵,被他说中,立即气急败坏起来:“关你屁事。”
“当然关我的事。”乌利尔冷笑,抬手刷了下手环,“这位小兄弟帮了我的忙,他之前要的什么药,都给我拿出来,我来付!”
店主一看屏幕,脸色唰得变白。那身份信息明明白白,显示乌利尔属于上级贵族,是他长着八个脑袋也不敢得罪的人。
店主连忙赔笑:“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赠药份额有的,那位先生要了三支强效止痛剂,您只需要付两份就好呢。”
药店还兼卖一些保健品和食品,店主又拿出一大块砖头似的玩意:“还有那位白先生要的压缩饼干,一公斤装。”
压缩饼干?乌利尔看得一怔。
这东西是底层居民的方便口粮,但口感实在糟糕,不是过惯了苦日子,都不会买来吃。
再转头看向白翎,不过十八九岁的样子,雪白色发丝贴在额头,眼神很锐利,但瘦到肋骨都能透出衣服。一看就是没有家人照料的样子。
白翎见他递过来袋子,婉言谢绝:“谢谢你的好意,但我没办法还你钱,所以不方便收。”
乌利尔强行塞给他:“不用还,这是……这是定金!对,定金——”
说着,乌利尔赶忙掏出名片,一并递过去,笑了下:“你瞧,我是个机甲工程师,正在招实验型驾驶员。我看你也缺钱,不如来我们那里试试,我们和各大佣兵社团都有合作,我可以介绍你去协会谋个职位,再到我们项目实验室来,这样就可以拿两份工资呢。”
两份工资。
意味着今后能稳定地购买高价止痛剂。
白翎盯着那张名片,停顿一秒,然后果断将它抽了过来,握在手心。虽然不一定去,但拿着总没错。
雨势渐小,目送着小白毛拎着饼干砖块一歪一歪地离开,乌利尔迫不及待给大老板打去通讯。
然而接通的却是一道抑扬顿挫的AI语音:
“乌利尔少爷,你好。”
乌利尔一下就认出,这是对方的机械管家。他不敢怠慢,仍语气恭敬问:“请问皇叔在吗?我们的项目或许能有进展了,我刚发现一个不错的人选。”
“主人在休息。我会把你的话转告给他的。”
乌利尔感谢道:“麻烦了。也希望皇叔身体康健。”
挂断通讯,AI驱动轮子,小心翼翼地滑进内室。站在水池壁旁,幽深的水面下滑过一道昏而重的波澜,看不清形状,只在尾鳍拨动的刹那间,于水面反射出鳞片的光斑。
AI:“主人,您醒了吗?”
一只属于人类的手扒上池壁,苍白的小臂肌肉上,青筋蜿蜒。
“太闷,出去转转……”
AI:“遵命,我这就去准备。”
·
紧赶慢赶,白翎在傍晚之前来到皇宫附近。还没见到暴君,他必须得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