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半夜摸我是要?负责的。”
郁沉早已摸清他?的套路,此刻也不接话,只用俯瞰的姿态问?:“他?们伤着你了?”
白翎踯躅着:“没有……”
“那怎么会生那么大气?”
白翎脸色瞬时冷下来,眸底透着锋色:“他?们想抢我脖子上的东西,我要?是还能?给好脸色,那就真枉费我的恶名?了。”
郁沉捕捉到关键字,掀起眼皮:“什么恶名??你没告诉过我。”
白翎懒懒抓了那只正往下探索的手?,抱到怀里,当?成枕头枕上去,敷衍着说:
“我是星际海盗,专门霸占你这样的空巢老鱼……的巢。”
嘴硬得很,身体却相当?诚实。郁沉低笑着:“你不知道?我的巢穴也写着四个字吗?”
白翎抬头望他?:“哪四个字?”
“欢迎光临。”
白翎紧抿一会唇,最终没忍住,舒坦地笑了。
老东西就是会说话,想哄他?的时候,每个字都能?点在他?心窝里。不由自主摸摸窝在锁骨里的珍珠,他?状似不经意地喊:
“小珍珠供应商……”
郁沉轻轻“嗯”了声,算作承认。
白翎眼角沾染了暖色,“你们厂还有多少货,我想全包了。”
“财大气粗啊。”郁沉少见地打趣他?,接着轻轻弹了下他?的额头,“不过我得提醒船长先生,我这条人鱼产量极低,百年来也不过攒了六颗珍珠。包圆了也串不成一串。”
六颗珍珠,对应六滴眼泪。
白翎想起从前听到的轶闻,据说人鱼只有在情绪剧烈激动,身体里的碳酸钙和?碳酸镁陡然升高,才会产出圆形类珍珠物质。
伊苏帕莱索一辈子哭过六次,倒符合不讲人性的特质。
“我听说纯血人鱼会给珍珠编号,还有起名?字的,我这颗也有吗?”
郁沉无奈地笑:“有,它是No.2。至于名?字,或许可以叫‘嫉妒’。”
“嫉妒……”白翎念着这个词,“那其他?几颗是不是贪婪傲慢之类的,七大罪?诶,也不对,您只有六颗,那还缺了一颗。”
白翎忽然兴致大开,眼睛明?亮地凑上去,“缺的是哪一颗,说不定我能?给你补上。”
郁沉好笑地揉了揉他?的发,“怎么补?”
白翎胜券在握:“引诱你犯罪。”
“光引我犯罪,可太便宜我了。至少也得让我歇斯底里流个泪。”
白翎马上焉了,撇撇嘴唇,“那还是不要?了。流泪伤肝,老鱼肝要?不行了。”
握着鸟热烫的手?腕子,郁沉弯腰欺身迫近,唇边微勾:“再说一个不行?”
白翎顺势一个手?臂倒挂,把他?勾倒在皮草堆里,翻着打了半边滚,胆大包天地挑了监护人峻峭的下巴:
“说真的,要?是我有朝一日集齐七颗小珍珠,您能?给我施个魔法不?”
郁沉乐意惯孩子,连这么不着调的话也能?往下接,“看情况,你想要?什么样的魔法效果?”
“唔,还没想好,时光倒流70年?”
白翎随口说了一个,郁沉却身躯一僵,一抹幽深似有若无漫开眼底,他?说:
“时光倒流可是会打开地狱之门,放出魔鬼的。”
往前倒70年,正是伊苏帕莱索执政的壮年。
“那更好,”白翎把头埋在人鱼胸膛,感?冒的鼻音还没消,听着有些软乎,“反正跟着魔鬼有奶喝。”
赤诚甜蜜的小鸟。
郁沉把人按回枕头,不由分说地哄睡着,轻手?轻脚带上卧室门,回神又想起珍珠的故事。
或许,他?真的有七颗珍珠。
缺的那颗丢在了梦里,雨水滂沱,珍珠落入下水道?,转眼便不见了。
遗失的珍珠,名?为……
冷漠。
·
无端地,郁沉今夜心绪不明?。
他?想找些东西填补空洞,想了想便去到客厅,吩咐AI打开极少使用的幕布。
AI:“您想听什么频道??现在是深夜,一般只有直播回放。”
郁沉怠惰地撑着脸颊,“那就看回放。”
没有人比AI更清楚他?的心思。AI直接将画面转到了白翎的比赛录播。
既然买下了平台,戈尔贡设计局当?然要?在视频前后加注广告。播音员吐字清晰,风度正派,和?戈尔贡公司的严谨老派的风格,配合得相当?契合。
郁沉没有跳过广告,反而?倾耳细听,在心底跟着念了一遍。
这是他?放空自我的方法之一。
念到后面时,播音员语调一转,变得些微轻快:“除了以上独家冠名?,本频道?还想寻找一位擅长下棋的D先生。”
“……D先生……”郁沉不知不觉念出声。
“这位id开头为字母D的先生,如果您收看到这则消息,那么我想告诉您一件事:您的朋友没有逝世,他?开设了新账户,号码是你们第十次下棋时的走位编码。”
话音未落,郁沉脑海中已自动换算报数,…手?指快过大脑地输入这枚账号,跳出的第一条是好友申请。
点击通过,纷纷扬扬的消息雪绒花似的漫布屏幕,让人不禁瞳孔微涨。
[新·指北灯]:我想和?您见面。
[新·指北灯]:如果您愿意的话,那么明?天下午六点,中央客运站门口的公交站台,我在那里等您。
郁沉的心脏杂乱跳动起来,他?第一反应不是回复,而?是眼神复杂,转头朝向卧室的方向。
他?已经停药快一天了。
视线模模糊糊,勉强能?看清门框的形状,卧室门没有关,客厅灯光斜切着泼在卧室门里,在地板上制造出一道?明?暗分明?的界线。
似乎预示着某种抉择。
抬起的手?指缓缓落下,最终没有落在输入框。郁沉揉了揉眉心,淡漠吩咐AI:
“去查查发寻人启事的是谁。”
他?端起一杯猩红色的酒液,缓缓抿着,感?受那发酵酸涩的味道?在喉间?洇开一抹血液似的甜。
木桩鸟……
“是机械小鸟啊。”AI查看数据,几乎是瞬间?报出了答案。
苍白的指骨微松,水晶杯蓦然坠落,碎裂成无数细小晶莹的碎片。
心底的冻土
郁沉从未刻意比较过木桩鸟和白翎的异同。
在他?看来,
这?两个人虽然有着相似的经历,性情?却截然不同。
或许是梦境的细节受限,他?对木桩鸟的印象只停留在暮霭昏昏的气?息,
和沉默寡言之下狼狈遮挡的手臂。
那是一个被生活磨平棱角的人。
像覆满灰尘的毛玻璃映出?的影子,
如此灰败,麻痹,沉甸甸压在人心头,
叫人想?起来就呼吸疼痛。
而白翎完全是另一副样子。
他?是骄傲不屈的小鹰,
有着残破的躯体,
却能爆发出?强有力的韧劲。
他?鲜活,坦然,
摔倒之后总能迅速站起来,
他?的身上有一股野蛮生长的生命力,
引人着迷。
昏暗的培育室里,郁沉靠在架子旁,幽深凝视着面前一盆正在抽枝的玫瑰。
荒野中生长的玫瑰,叶片粗糙,长满倒刺,
却时常因为缺乏营养和水分无法开花。
在这?个?追求快享受的时代,很少有人能耐下心来,花费多年时间,精心侍养,等待一次花开。
这?成为野玫瑰为世人诟病的点,也造就了它的珍贵。
可?郁沉隐约记得,
自己在梦里送出?去的那盆花,
并没有得到精养。
它一直放在架子角落,默默在土壤里扎根,
努力伸展枝条,想?蹭到水雾器喷出?的营养剂。它粗犷的叶子混在万紫千红的花朵中,是那么倔强、疏离而不起眼。
在一次造访中,郁沉偶然瞥见它快要伸出?架子的枝条。
仿佛将死之人伸出?的双手。
郁沉将那盆不肯开花的野玫瑰抱出?来,它却恩将仇报似的,扎破了他?的手。
人鱼的血滴滴答答落进?花盆里。
再一次过来时,它见到他?,就不顾一切长出?了重瓣的花朵。
如此迫不及待,仿佛想?向他?证明?什么。
人鱼听不懂花的语言,他?大致猜测着,觉得那应该是一句傲骨的冷哼。
——有了营养,我也能开花的。
人鱼心底的冻土被那荆棘的枝条拱得松动起来。
他?笑了一笑,不着痕迹表露出?一丝欣赏。多么可?爱又不屈的东西,它应该生长在灿烂的阳光下,享受着自然的露水,而不该关?在狭小紧窄的培育室,湮没于花丛。
人鱼记得,下棋的小朋友说,自己的屋里很潮湿,总有难闻的霉味。
小朋友应该缺一盆花。
人鱼手指点了点野玫瑰的叶片,俯下身体,对花呢喃着:“希望你们?俩相处友好。”
之后,他?用透明?的玻璃纸,将它包装起来,拎在手上。
在那场梦里,郁沉便是这?么去赴约的。
思绪回转,郁沉轻轻抚摸过野玫瑰的枝条。尖刺细密划过掌心,引起一连串末梢神经的颤栗,让人情?不自禁想?起木桩鸟的手。
粗砺、刺痛、且长满茧子的手。如果紧紧攥住,上面裂开的伤口会把人刺得血流成河。
可?他?当时并没有这?么做。
郁沉气?息微乱,突然握紧野玫瑰的茎杆,任凭手心鲜血蜿蜒流下,落入花盆。
他?轻声低语,声音在狭小的培育室震动,宛如赎罪者的祭祷:
“这?一次,一定会抓住你。”
·
在秘密警察所的事,还是给白翎造成了影响。夜深后,他?被拖入泥沼中的梦境,挣扎而不得解脱。,尽在晋江文学城
很快,他?意识到,那应该是一段回忆。
就在死前不久。
天色灰蒙蒙的,阴雨绵绵密密坠下来。他?站在积水里,脚下是堵塞的窨井盖,正在往上浸漫的水弄湿了鞋子。
还好没穿袜子。
这?是他?第一道念头。接着,他?回想?起更多细节,不对……自己为了省钱,根本没买袜子。
抬起头,身旁的行人神色麻木,行迹匆匆,撑着雨伞尽力想?赶在天完全黑透前回家。奇怪的是,目之所及的所有景物都?是黑白色的。
仿佛误入了老电影。
他?看向商店橱窗,映出?来自己的脸也是灰白模糊的,特别是那头枯草似的白发,褪了色一般的难看。
显得更老了。
有行人不经意抬起伞,嘀咕一声:“老木桩腿,让开。”
木桩鸟敲着地,往后倒退两步。一不小心,又照到了镜子,他?连忙低下病气?的脸,思索了一会,随即刺破手指,将挤出?的血滴涂在脸颊上。
这?么一来,气?血便显得好多了。
木桩鸟十分满意,心中多了些莫名的自豪。你看,他?总能想?到办法,这?些可?都?是穷人的智慧。
今天是赴约的日子。
他?心情?不错,一大早就爬起来熨烫衬衣,没有熨斗,便用烧热的水壶底代替。垫块毛巾,滋啦啦一烫,衣领也是板板正正的。
论?谁也看不出?,它的下摆有两处补过的洞。
不过,穿鞋子时却没那么幸运了。
木桩鸟找出?最不显旧的那双运动鞋,先把木头脚塞进?去。最近时常下雨,木头吸满水分,些微变得膨胀,但这?不是问题,用刀子削掉边缘就好了。
麻烦的是那只好脚。
其实现在也不能叫“好”脚。不知?道身体哪处血管又堵塞了,脚背高高肿起,害得他?只能咬紧牙关?硬塞鞋子,再吃三颗止痛药,穿着它走来走去,以期将鞋子撑大一些。
木桩鸟耸耸肩膀,乐观地想?:“兴许是我长胖了呢。”
最后拿起皮夹克。
木桩鸟会戏称它为小破袄,因为它的外?层皮质脆化了,破破烂烂跟被猫抓了似的,一点也不好看。他?想?了想?,便将它翻过来,把好的那一面露在外?边穿。
整理齐备,木桩鸟觉得相当不错。
别看他?费了些功夫,可?比起二十岁那会在广场上流浪的日子,现在的生活已经算好了。好歹他?还有个?避风所,如果D先生好相处,他?不介意约对方?过来坐坐。
当然,如果对方?敢骂骂咧咧地嫌弃,他?绝对会抢了那家伙的拐杖,扔到海里去。
D先生很少透露私生活,木桩鸟只知?道对方?也时常抱恙,需要拄着手杖生活。
什么嘛,也是个?糟老头子。,尽在晋江文学城
木桩鸟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松了口气?,或者说,感觉很庆幸。
这?样更好。你老我残,咱们?谁也别嫌弃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