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分钟后,满载的奥林匹亚号和军部的暴风号,远远地打了个照面。
  按照星际航线的规定,两船在?同一片雷达区相?遇时?,需要互相?打招呼。
  暴风雪号上,信息兵长警惕地站起:“舰长,发现?了陌生船只。请确认。”
  舰长查看雷达图:“看船号,应该是?Argo公司的客运船。兵长,正常打招呼即可。”
  “遵命。”
  信息兵长如往常般发送问候:“这里是?AT335,暴风号,旅途安全。”
  “MU9800,奥林匹亚号,旅途安全。”
  略显清冷的音质,听起来是?位年轻而?游刃有余的船长。兵长停顿了下,心里只掠过一道念头——声音很好听啊。
  他并不知道,在?雷达观测不到的舱内,薄而?冷的唇浅浅勾了下,离开麦克风。在?老船长惶乱而?呆愣的注视下,白翎随手从挂壁捞下一只船长帽,松松戴在?自己头上。
  两小时?后,暴风号上全员才猛然意识到——他们竟然和星际最大的合法海盗擦身?而?过,当面放走了他!
  那?时?,奥林匹亚号已经完成第一次跃迁,消失在?茫茫宇宙中,变得不可追溯。
老毒蛇本尊
  奥林匹亚号是一艘娱乐游轮。往常,
它会从帝都星出发,在帝国?境内拐一个九十度的弯,再原路返回。在这趟旅途中,
最著名的景点,
莫过于鹦鹉螺星系。
  抬眸望去,漩涡状的星系闪耀动人。那不断向四周散射的蓝色星光,彷如?钻石的光点,
正是年轻的恒星们照亮灰尘时反射出的光芒,
幻美而飘渺。
  人们一边观察它的宏伟,
一边感叹人类渺小如尘埃。宇宙浪漫,生离死别,
都不过是恒星运动的眨眼之间。
  白翎靠着栏杆,
在这看了许久。,尽在晋江文学城
  这不是他?第一次坐奥林匹亚号,
也?不是第一次路过鹦鹉螺星系。
  却是他?第一次停下来,认真欣赏。
  以?前经过这里,他?心里总是想着预算,想着接下来要花的钱。一项一项的支出,让人愁眉苦脸,
没有半点心思享受美景。
  现在却不同了。
  他?刚刚签了单子,包下这艘船。合共六万人的旅费,刷卡签字一气呵成,阔气得让他?自己?都愣了会。
  岚旗愿意帮忙是情分。白翎不会白占便宜,当然?要付钱。
  把?长长的票据卷在手腕上,白翎低头看了一会。他?想,
原来有钱有权,
真的可以?为所欲为。
  想包船就包船,想救人就救人。
  以?前看起来天大的困境,
现在似乎都不是事了。
  与此同时?,晚睡的先皇收到一条讯息:
  [我花钱了]
  四个字,言简意赅,似乎又饱含别扭。
  郁沉看一眼屏幕,直接拨过去。他?听到那边略显慌乱地接起来,脚步急促地走到无人处,关门,隼开始低声忏悔:
  “我没跟您打招呼……”
  郁沉直接打断,“纠正你一下,那不叫‘花钱’,叫‘财政支出’。”
  换了个词,马上就能让负罪感烟消云散,变得义正言辞起来。
  真是深谙说话的艺术。
  白翎心情一松,忍不住关切他?:“您怎么还?没睡。”
  为什么不睡?当然?是特意等着,等家里的孩子报平安。当然?,这些是不必强调的,郁沉习以?为常地说:
  “外面降雨,提前把?花园顶棚打开,补了肥料,让它们好好淋淋雨。”
  沙漠也?是会下雨的。每到这时?节,仙人掌和荆棘就会奋力生长,根系能扎根到地下几十米。它们大口大口吸饱雨水,以?度过接下来的旱季。,尽在晋江文学城
  白翎凑近送话器,连续问:“那您还?在花园吗?下雨会降温,多穿点,可千万不要感冒了啊。”
  他?总是记得,对面是常年吃药的人。
  “已经回来了。”郁沉把?终端放桌上,接过小机器人捧来的毛巾,歪着头,擦拭着潮湿的金发。他?浑身?透湿,衬衣透出肌理的形状,脚踝沾着草叶和泥土,不是他?惯常的体面,语气却意外松弛:
  “摘了半盆白芦笋,夏末的最后一茬,白白胖胖的。”
  “那肯定很好吃!好脆好嫩。”
  隔着电波,都能感受到小鸟的兴奋。这样?脱口而出的话,对于一个冒雨采摘的花匠来说,无疑是最大的肯定。
  郁沉特地停顿两秒,消化着胃里那股舒坦。他?古怪的,不符合常理的行为,此刻都有了绝对合理的动机——喂鸟。
  “已经放冰箱冷藏了,等你回来吃。”郁沉含着笑。
  “爱你爱你!”
  郁沉已经能想象出他?扇着翅膀求食的样?子了。
  他?俩又聊了好一会,没有谈政治格局,也?没有工作安排,只说了许多零碎的日常。用每分钟成本50星币的秘密线路,来聊花花草草,麦片饼干,实在奢侈得要命。而这种“浪费”,恰恰是两人之前无法奢求的东西。
  是说,如?果有人能打跨星系电话,只为了跟你分享一根他?花园里新冒出来的芦笋。
  那他?一定爱惨你了。
  而你的伴侣愿意听,还?听得津津有味。
  那他?一定也?很爱你。
  ·
  临睡前,照例关灯熄火。疏冷的小雨里,偌大一艘星母船仅有星星点点的灯亮着,显得有些寂寥。
  月前,镇上的新宿舍置办好,佣兵和omega们都陆陆续续搬了出去。现下,船又回到往日的寂静,只剩下郁沉一家。
  夜间,走廊空无一人,仅有扫地机在运转。
  施洛兰再次乘坐电梯上楼,复杂地望着那道紧闭的门。
  这些天,他?一直没有找到机会进去。“D先生”一向深居简出,白翎不在的场合,他?更是没有出门的必要。
  只留施洛兰一台扫地机在外面抓心挠肺,走来走去。
  D先生到底是谁……
  这个问题一直萦绕在施洛兰脑海。可他?越是想,就越觉得那个答案呼之欲出。
  ……可伊苏帕莱索应该是个老头啊!他?应该佝偻着背,光秃着额头,手拄着拐杖颤颤巍巍。甚至从过去屡屡下达的病危通知书?来看,对方应该早就挂着生命体征器躺在床上,是半个植物鱼才对!
  怎么会长成这种样?子?
  这种——妖颜惑众,一看就能勾引年轻omega下蛋的样?子!
  施洛兰再次打开之前的采访视频,一帧一帧,反复研究观看。
  他?尚未意识到,头顶的摄像头正缓慢转动,观察他?已久。
  小机器人敲开门,语调平静:“主人,施洛兰这三天总是在门口徘徊,打听,下载,并反复播放您的资料。需要处理掉他?吗?”
  郁沉原本嘴角柔和,低头在回消息,闻言抬头,脸上表情一丝也?无,但?声音依旧温雅:
  “这么晚了,不如?请他?进来一叙。”
  施洛兰被领进门,浑身?的神经束骤然?扯紧。走廊灯光温暖,带有上世纪风格的木质贴边装饰怀旧舒适。可在他?眼里,这里堪比恐怖片里的老宅,因为你根本不知道,层层叠叠的哪一扇门后,正盘踞着魔鬼。
  他?从来没见过伊苏帕莱索。
  他?只隔着投影,亲吻过对方的手背。
  他?甚至不太确定,那个温文尔雅的D先生,究竟是不是老皇帝。
  然?而,当他?穿过湿气浮动的走廊,在旁厅站定,看到眼前的人转身?,用绝对俯瞰的意味对上他?的视线。瞬间,施洛兰的大脑轰然?震颤起来。
  那一刻,他?无比确定,眼前人就是The
One。
  一个有钱富商,和一个在位多年的实权君主,两者之间的气场天差地别。
  明明长着同一张脸,同一副身?躯,面前这个男人却气度不凡,恩威深重,以?至于只是被他?轻描淡写扫了一眼,施洛諵沨兰就膝盖打软,差点当场跪下。
  那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对曾经统治过自己?的上位者的本能性遵从。
  显然?,扮演“D先生”时?,The
One把?自己?的气息收敛得很好。
  他?朝施洛兰微微勾起唇,洞悉世事地说:
  “施洛兰卿,看起来你有话要说。”
  没有叫他?上将,而是叫部下宠臣的旧称。
  开门见山,承认身?份。
  施洛兰产生了一种窒息般的恐慌。他?明明是条鬼魂,没有呼吸器官,却能真实感觉到自己?正在因为肺部压迫而视线混乱。
  他?看到了银质茶桌上的摆设。它没有像寻常王室那样?,摆放着家人的照片,因为伊苏帕莱索杀光了他?的亲属——为了秩序,为了保证程序的稳定,切断一切旁系上位的可能。
  这样?的人,他?抱走你的孩子,就像农场主从羊圈里抱走一只羊羔那样?简单,且理所当然?。
  试想,一个令你尊敬惧怕的上司,某天突然?宣布和你的孩子结婚。施洛兰不会认为这是跨越阶层的联姻,他?只会想到,这是居高临下的掠夺。
  施洛兰回想起以?往种种,只觉得浑身?发冷,毛骨悚然?。
  他?为了避免弄错,曾提前打听过——白翎半年前还?在军队里,根本没有机会接触老皇帝。也?就是说,他?们认识的时?间,满打满算只有七个月。短短210天,怎么可能让伊苏帕莱索这种人发展出“爱情”?
  而且那时?候,他?的孩子才只是亚成年,他?惊恐地怀疑,伊苏帕莱索是否有什么可怕的癖好——他?不敢去想,也?无法让孩子去承担。
  施洛兰只知道,面前这个旧时?代的君主,对权力的把?控,对人心的玩弄,早已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
  想想吧,一个统治了半个宇宙长达一个多世纪的君主,他?晚年待在王座上,必定感觉万分无趣。所以?他?走下来,试图寻找一些新鲜乐趣。
  而最大的乐趣,莫过于白翎那孩子。
  施洛兰颤声质问:“你究竟做了什么?你用什么控制了他?,信息素,还?是……脑控?!”
  他?绝对不相信伊苏帕莱索对白翎有什么爱情可言。如?果有,那也?一定是对方伪装出来的。
  就如?同他?挂着那张美丽的画皮,装成D先生,蒙骗全世界一样?。
  “信息素?脑控?”郁沉像听了什么有趣的论调,“施洛兰,我欣赏你的敏锐和直觉,这也?是我提拔你做军部首脑的原因。”
  “不过今晚,你似乎欠缺判断力。”
  施洛兰急促厉声道:
  “别废话!我知道你有什么企图,你不过是想找个工具人,一个棋子,一个能完成你复国?大业的杠杆。我知道,为你卖命就是一辈子的事,只要许下忠诚的诺言,除非死亡,否则一辈子别想摆脱!我不知道你用了什么卑鄙的手法,把?一个刚成年的孩子栓死在你身?边,但?你绝对别有阴谋!”
  亏他?还?心存幻想,以?为D先生是温柔善良的小王子。
  谁知道竟然?是这条毒蛇,老毒蛇本尊!
  面对这样?疾言厉色的指责,郁沉没有反驳。他?在椅子里搭膝坐下,手臂松松搭着扶手,堪称宽容地问:
  “还?有吗?”
  他?那样?自洽的从容,简直令人窒息。
  施洛兰一愣,倏然?理解他?为何会如?此淡定。现下,自己?除了痛骂“卑鄙”,“阴险”,“老变态”之外,根本没法对他?造成任何实质性的伤害。
  ,尽在晋江文学城
  甚至这次召见,也?只不过仅限于睡前觉得烦扰,放自己?进来发泄一下,缓解问题罢了——和对付发疯暴民一样?的镇压手段,熟练且敷衍。
  可他?越是淡定,施洛兰就越怒不可遏。
  这老变态凭什么能稳坐沙发,坦然?得要命?
  “我……”施洛兰烧红了大脑,在愈演愈烈的怒火里,猛得抽出最强底牌狠狠甩在对方脸上:
  “我要剥夺你的监护人权力!”
  郁沉挑起眉,遗憾地说:“你是养父,没有这个权力。”
  施洛兰抬头,冷笑出声:“如?果我以?白翎亲生父亲的名义申请呢?走失的孩子,有可能会被‘别有用心’的Alpha捡到,建立监护关系。但?只要亲生父母还?在,就能剥夺Alpha的监护权,彻底要回孩子。即使孩子已经成年——”
  说着,他?发现伊苏帕莱索眼角肌肉一绷,脸色微微沉下去。
  施洛兰扬扬眉,言语中传递出报复的愉悦:“伊苏帕莱索,这可是你亲自设立的保护制度。”
  老毒蛇,被自己?的制度打败。
  他?真是迫不及待看到对方挫败的样?子了。
皇帝儿婿
  施洛兰已经做好了老毒蛇冲他喷撒毒液的准备。,尽在晋江文学城
  所谓死鸟不怕开水烫。他已经是?鬼魂了,
又不能?死第二回?,只要不会被杀死,那他理论上就是无敌的。施洛兰胸膛一挺,
立马有了叫板的底气: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
你会说,认亲的事口说无凭,得有亲子鉴定才算数。接着强调,
我已经死翘翘了,
不仅尸骨无存,
还六亲不在,不管我有多少本事,
也没法做生物学鉴定。但我没本事,
您不是有嘛?”
  郁沉闻言,
微妙侧转过脸。
  他表情?无喜无怒,落地灯的光影打过来,落在他峰峦的鼻梁与唇沟,冷峻黑白,给人一种非人的造像感。
  “你是?说,
”他微扯起唇,似笑,又非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