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翎差点扶额:这个脸盲。
  除了海盗船上?的人,
恐怕少有?人知道,
十恶不赦的海盗基德患有?“面部识别能力缺乏症”。不论见过多少次的人,
都认不出脸,只?能从衣着身份等次要条件判断。
  今天他换了身衣服,穿得休闲点,基德果?然就迷茫了。
  不过好在这毛病不大,不影响作战,
顶多就是私生?活有?点影响,比如容易被?骗炮什么的……
  “把狗放下,否则你小命不保。”基德利落上?膛。
  他才不管什么白司令黑司令,只?要上?了他的船,哪怕你是天王老子也得乖乖识相。
  白翎放下小狗,举起双手,
熟练配合的姿态倒显得有?些人畜无害。这么一来,
反倒更叫基德迷惑——怎么会有?人敢单枪匹马闯敌营?
  基德绷着脸:“说,你来干什么的?”,尽在晋江文学城
  白翎表情淡然,
却语出惊人:“来提醒你,今天你就是死了,也是白死。”
  基德:?
  瞬间?脸黑了。
  白翎视若罔闻,继续说:“你想?发动一场自杀式袭击,求得帝国上?层的关注,但我告诉你,这没有?任何?用。你死后,你的尸体会被?他们扔进外太空,飘在哨站附近,成?为远近闻名的景点。以后有?人路过,都会说,‘看啊,这就是那?个不自量力的海盗。’”
  “你想?要这种结局吗?”
  一句平淡的反问,却瞬间?激起基德的怒意。他涨红了脸,“放你爹的屁!敢咒我?”
  水手也认真劝:“白司令,我劝你慎言,船长脾气很差的。”
  白翎当然知道他脾气差。这年头出来干海盗的,很多都是迫于生?计,逼不得已,每天活在担惊受怕之中,内分?泌天天失调,脾气能好就怪了。
  基德的境遇甚至更憋屈。
  这家伙虽然经常劫富济贫,在500万流民圈子里有?相当的号召力,但匪盗终究是匪盗,在外人看来,绝对?是上?不了台面的。
  没有?人真正想?当匪徒,基德也曾想?过“从良”。他接受边境哨所的“招安”,和官方联合打击边境的外来联邦势力。他能打能干,加上?熟悉扇区地?形,一度创下击落16艘联邦海盗船的光辉战绩,成?为帝国边境名副其实的守门人。
  然而这样卓绝的战绩,等上?报到中央,却成?了哨所某长官的功劳。
  偷梁换柱,抢人功劳,这样的腌臜事从来不少见。长官一路高升,成?功调任到条件更好的星球,美其名曰“飞升”,但在高飞之前,还不忘踩基德一脚,把他打成?十恶不赦的通缉犯,让他接下来所要说的任何?申诉,都自动变成?“罪犯的狡辩”。
  基德被?他们气得吐血,大骂他们“无耻!”,可这又有?什么用?
  前世,基德曾对?白翎说:“我并不认为自己是匪徒,我们只?是不知道该向谁寻求帮助,只?能笨拙自救。”
  现下,基德也是在尝试自救。救他自己的灵魂,也救他身后的500万流民。只?不过他的方法?在现在的白翎看来,实在有?些不理智。
  但白翎不会否认他,而是直接问:“你还想?回家吗?”
  基德瞳孔一缩,冷笑着问:“你威胁我?”
  “不,如果?你还想?夺回你的星球,那?么指望军部是不现实的。你不如自己干。”
  自己干?
  基德像听了什么好笑的话。
  果?然是官僚的走狗,站着说话不腰疼,自己干,他倒是想?啊。
  这些水手都是他一手训练出来的,勇猛善战。但论起装备来,比正规军还差得太远。
  他越想?越觉得对?方是来嘲讽自己的,便要使唤水手,把白翎扔出去。
  可正在这时,白翎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厚厚的纸,展开,再展开,变成?一张二开的大地?图。这是一张星际局部地?图,中间?的位置,赫然就是桥头星。
  而在地?图旁边,详细写着作战计划。
  基德愣了下,这人到底要干嘛?他一个野星的土领主,难道还想?跨专业对?他指手画脚吗?
  别太看不起人!
  白翎却递来地?图,说道:“我查了许多边境的资料——你知道的,我跟着伊苏帕莱索,能弄到不少老帝国的秘密资料。之后又咨询了一位上?世纪曾经驻守过桥头星的将领,他是施洛兰上?将……的一位下属,给了不少实际的意见。按他的经验,攻下桥头星最快只?要一周。你可以拿去看一看,或许能帮到你们。”
  “施洛兰上?将的旧部!”
  基德脱口而出,再看白翎的眼神便多了几分?微妙。
  原本以为这个白司令是趁乱想?招安他的,没想?到这人出手就是一份大礼——施洛兰上?将旧部的笔记,里面必定干货满满,是别人求都求不来的资料。
  所谓现代军事战争,除了拼装备和人员素质,其实最重要的当属信息差。
  只?要掌握了敌方不了解的盲区,就能事半功倍,别说手里还有?余兵,就是孤狼式闯敌营,也能轻而易举取下敌方首级。
  实在是太重要,太雪中送炭——但这么好的东西?,能是真的吗?别是胡乱从哪摘抄,糊弄他的。
  基德狐疑地?抖了抖地?图,就着灯光看起来。这一看,手指便不自觉攥紧,连带着纸张也跟着抖动起来,越抖越剧烈。最后一股脑放下地?图,满是病气的脸居然冒出一些血色,基德激动地?说:
  “我怎么没想?到呢!这路线,这么打胜算绝对?大……不愧是施洛兰的部下,战略太巧妙了!”
  白翎笑了下,不动声色承下这句夸奖。所谓施洛兰的部下,不过是他假借鸟爹的名字,编出来的人。实际上?,这份颇为详尽的计划书?,是他根据前世的经验,连夜汇编写出来的。
  当然,施洛兰也给出了建议,帮着做出一些“小修改”。
  白翎看他改完之后,不得不承认,老爹感?情上?虽然一片空白,但是驭下方面,确实是一把好手。
  这边,基德忽然轻皱眉头,有?了发现:
  “但这份计划也不是完美的。比如这里,桥头星外的小行星为200公里,其实这些年缩短了不少,变成?了150公里……还有?这里,标出的跳跃点确实刁钻,但我觉得,旁边10公里有?个更好的地?方……”
  一来二去,居然找出了六七个小瑕疵。
  基德不知道,这些小问题都是他们有?意设置的,为的就是让他给出意见,亲自参与进来。
  白翎点头道:“好,我全都记下来。”
  基德这边找漏洞,白翎那?边给予肯定,无形中给了基德久违的成?就感?。
  白翎:“我都记住了,回去再问问那?位前辈。”
  基德这才抬起头,挑眉:“回去再问?”
  “是,他目前住在野星。不瞒你说,他就是前一阵我从监狱捞出来的人之一。”
  白翎张口就来,真假参半地?自爆了一番。他承认得坦然,反而让基德心生?了一些好感?,嘴上?却不忘揶揄:
  “所以小偷皇后是真的。”
  白翎耸耸肩:“这年头,谁有?本事抢了就是谁的。”
  基德在内心说:有?理!
  这白司令,看样子还挺坦荡的,完全不像外界说得那?么龌龊嘛。基德边想?,边小心翼翼地?折起地?图,抱在怀里跟得了宝贝似的。他开门见山说:
  “你也别回去问了,直接把那?位前辈送过来,我们自然会礼遇他的。”
  白翎:上?钩。
  面上?他却犯了难,解释道:“不行,那?位前辈身体不好,需要在我们野星的医院住院,跟你们整天在外面跑,还不命都没了?”
  听到“医院”二字,刚才一直沉默的水手,忽然出声:
  “你们有?医院?还是诊所?”
  基德轻踹他一脚,咬牙低声:“我让你说话了吗。”
  白翎当没看见这小动作,十分?谦虚地?答:“就普通医院,医疗水平中等偏上?一点。器械什么的还挺齐全的,毕竟老皇帝年纪大了,走动都离不开医疗团队。”
  他那?话说得,仿佛老皇帝全身插满气管子,离了医院下一秒就要嗝屁一样。
  基德和水手对?视一眼:这医院水平绝对?牛逼!
  白翎表情淡定,毫不惭愧。趁变态人夫不在,说他坏话。,尽在晋江文学城
  “如果?你们有?意,也可以随时来野星享受我国的医疗。”
  这话真是说到了基德心坎里。他罹患肺癌半年,一直得不到救治,只?靠治疗舱续命。但治疗舱这玩意主导细胞修复,在增强他健康细胞的同时,也让他的癌细胞变强,落到一个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的困境。
  如果?能接受手术,进行器官更换的话,就有?根除的希望。
  这样,他确实也没有?寻死的必要了。
  气氛一缓和,两边之间?的剑拔弩张便一消而散。基德挥挥手,让周围手下撤了枪,招呼白翎坐下,还说要请他喝茶。
  一听要喝茶,白翎连忙婉拒。他才不喝,这些海盗常年不回陆地?,船上?的水经常是尿液过滤出来的。那?玩意虽然从化学角度来说是干净的,但他绝对?过不去心理那?关。
  这时,基德问出一直盘旋在心里的疑问:
  “白司令,你这么费心帮我们,到底为了什么?”
  对?于这个问题,白翎早有?预案,此刻便一五一十说:
  ,尽在晋江文学城
  “首要原因跟你们一样,看不下去军部腐败,烂泥扶不上?墙,想?狠狠给他们几耳光。”
  基德点头,知道他这是肺腑之言。毕竟星网那?事闹得那?么大,白翎名誉受损,谁都看在眼里。说不恨金井那?群官僚贵族,是不可能的。
  “其次,”白翎吁了口气,决定还是提早和盘托出,“不瞒你们说,野星贫瘠,工业基础约定于零,如果?我们想?要发展,从头干起来不知道要多少年。但桥头星等三个星球不同,上?世纪就是帝国的桥头堡,老皇帝当年鼓励以战养战,在那?里设置了一套完善的军工复合体系。
  “我便想?着,以这三个星球为跳板,重启工业,然后——”
  基德心跳声莫名变大,屏住呼吸,“然后?”
  白翎张扬一笑:“北上?首都,干翻全帝国!”
  ·
  送走白翎,基德窝在躺椅里,一手翻着计划书?,一手在怀里揽着小狗,陷入了两难境地?。
  这个白司令,胃口也太大了,大到他都要惊呼一声“狼子野心”的地?步。
  总感?觉如果?答应了对?方,就是走上?了一条无法?回头的路。
  他琢磨一会,转头问那?些下属:“你们怎么看?”
  众人七嘴八舌,总体表达出担忧:
  “他白司令自己都身陷囹圄呢,怎么有?功夫救咱们?”
  “别是想?拿我们当枪使,事后再一脚踹掉吧。”
  “对?对?,就跟上?次那?个哨所长官一样,利用咱们!”
  基德知道,民兵们也是上?次被?摆了一道,现在本能不相信外人。
  他看着水手过来,对?方端着船上?最后一盘冻橙子,放到他面前。基德拽住人袖子,手里扬了扬那?份地?图问:
  “你觉得呢?那?个白司令为什么白送我们作战计划?”
  水手想?了下:“是信任我们吧。”
  他的回答单纯得像个男大学生?,立即引来周围一片老少爷们的嘘声。水手仿佛没听见,耐心坐下来陪着,给咳嗽难忍的基德一下一下捋着背。
  “好了好了……”基德咳了两下,便捏捏他手腕,不让再捋。
  水手很年轻,比基德小四岁的样子,虽然就是大学生?的年纪,骨量的粗度比起熟年alpha却不逞多让。
  基德记不清他的脸,但每次看过去的时候,脑袋里总有?英俊的印象。他有?一双清澈的双眼,纯良无垢,说话的语气也总是退让含蓄的,给人一种家教很好的感?觉。
  基德自小就认识他,两家也算有?交情。不过真正熟络到滚上?床,还数这两年。
  谈情说爱有?,互相取暖也有?,不过水手真正说愿意陪着他做死鬼的那?天,还是着实把基德吓了一跳。
  这么年轻,说什么死不死的?
  水手却依旧认真,在私下里会伏在他膝头,像一匹矫健的狼收起尾巴装乖,说着:
  “我对?您,当然是认真的。”
  他态度确实真挚。知道基德有?脸盲症,便日日戴着一条褪色的塑料手链,不论洗澡吃饭甚至受伤都不会摘下——那?是基德年少还是Omega时送他的东西?,不值钱,但是他走到哪里都戴着,方便基德从手链辨认出他。
  可惜了。基德想?,他早切了腺体,否则现在说不定还能闻见水手的信息素。
  再想?想?水手刚才主动问医院的样子,基德低垂眼眸:这么年轻,拉他垫背也可惜。
  算了算了,回去吧……
  像是找到了不用死的理由,基德下令:“收起太阳能船帆,调转船头,返航!”
  但他手里还是抱着那?份作战计划不撒手。连水手把病恹恹的他抱回舱室时,他都没放下。
  宇宙里一年四季气温都低,舱室却为了节能,没有?开暖气。小狗卷着尾巴蜷到脚垫上?,基德望着天花板,问:
  “我这样算不算临阵脱逃?说好的干一架,这就跑了。”
  水手轻声说:“船长,识时务者为俊杰。”
  基德紧皱眉头,忍不住和他说:“我想?答应白翎,但这事体系重大,我还是应该和商会商量一下。”
  他说的商会,名为流亡者商会。基德一般会把劫掠到的宝石,财务,粮食,交给商会处理,由他们向下分?发,送给那?些流民们以供生?存。
  商会会长算是基德的表叔,每次有?决策时,他都会告知对?方。
  基德这次也打过去,会长听说白司令来谈合作,十分?高兴:
  “这不好了吗?他们既然要用你们,肯定要谈价码。给了多少钱?10亿?20亿?”
  基德说:“没谈钱。”
  会长顿了下,声音有?些不悦:“他没带价来吗?这个白司令,也真是不上?道,想?借用我们的人,我们的地?盘,居然连价码都不开,不太真诚啊。”
  基德想?了下:“他说给我提供免费医疗。”
  会长苦心孤诣劝:“好侄子,你别傻了啊,有?了钱,多少好医生?求不到?原地?建个医院也不是难事。他给你许诺这些,只?不过是些蝇头小利,引你上?钩而已。”
  基德侧过了身,把听筒拿远一点,轻微叹了声气。
  他被?病来来回回折磨了半年,本来就瘦得营养不良一样,现在这么一侧身,更显得削薄。仿佛听筒里说话声音大一些,都能把他吹走。
  水手默默看着。
  会长追问:“而且我怎么听说,你返航了?见到金井了吗?有?没有?和军部说清楚我们的诉求——”
  一连串的询问中,发出啪一声异响。基德愣了下,转身发现水手已经从自己手中夺过终端,走到门外去了。
  基德倒是没拦他。
  水手算是海盗船上?少有?的文化人。除了开船和营救的舵手,他还同时兼任秘书?,律师,会计,厨师——属于是有?事水手干,没事他被?水手干。
  所以在基德看来,水手是经常和商会打交道的,两边都是熟人,由水手越界替他说几句也没什么。
  想?到这,基德便放任了水手。他躺回床铺裹上?被?子,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这屋里只?有?他一个人时,好像总是冷嗖嗖的。
  得喊人来暖床。
  商会那?边发现换了人,“喂喂”两声,才听到一道低音:
  “是我。”
  会长沉下声音:“我不想?和你说,我要和基德说,快把终端还回去。”
  水手言简意赅:“基德想?做自己的事,你不要拦他。”
  “什么叫我拦他,我这是为了他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