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间病房没有。
  陆航扶着墙缓了会气。解毒剂虽然起了作用,但肌肉神经里仍然残留着不少毒素,让他?每走一步都痛得?像踩在针尖上。
  额角渗出密布的冷汗,他?低喘着擦了擦汗。抬头的一刹那,视线无意间穿过玻璃到达对面的楼——那里灯光微亮,正对窗户的床上躺着一个人,发丝和白色的枕套几乎融为一色。
  陆航扑到窗户上,如饥似渴地看?着。
  他?在这栋楼,他?在那栋楼。他?们之间隔着一道不可逾越的空气墙。
  动了动干枯开裂的嘴唇,陆航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在喃着对方的名字。
  “霍鸢?所以你是故意生病,想来找人?”
  背后一道清闲的声音炸起,陆航浑身起了一身白毛汗,血液瞬间倒流。
  他?慢慢向上举起手臂,慢慢转过身,以近乎卑微的姿态望着对方身上的白大褂,恳求地说:
  “医生……我实在太?痛了,我今天?被蜘蛛咬中毒了,太?痛……所以我在胡言乱语……”
  医生是卫生室里唯一的医生。
  他?平常不怎么管事,把一切活计都丢给护士,自己只在办公室里做自己的研究。
  对他?来说,外面这些病得?发虚的人没有任何研究价值,也不会为他?创造任何利益。
  但今天?抓到的这个好像不一样。
  他?体质很好,虽然年纪大了些,却能抵抗住损坏神经的蜘蛛毒素,撑着身体下来跑——足以说明他?的精神力耐性稳定性双强。
  医生把手插在口袋里,厚黑框眼?镜显得?十分老实。他?朝对面楼瞄了眼?,直截了当地说:
  “你精神稳定率98%,当铲灰工太?屈才了,来参加我的实验吧。”
  “……什么实验?”陆航不敢答应。
  医生轻描淡写:“小实验。我有个主顾,因为身体不便不能出门,偶尔想借用别人的身体出去看?看?。但他?的精神线比较特殊,常人一般承受不了。”
  可能会死。
  陆航从他?的话?外音里,读出四个字。
  见陆航没有说话?,医生笑着补充道:“当然,我会给予丰厚的报酬。如果你愿意献出身体,我就能帮你争取到各种你想象不到的利益。比如……救那个人,送他?出去。”
  陆航瞬间掐紧了手掌。
  他?几乎没有思?考,毫不犹豫地说:“成交。希望你说话?算话?。”
这是白司令的命令
  医生的确说话算话。
  在得到陆航的?回答之后,
他半夜就把霍鸢转进加护病房,用上了最好的?药。
  医生说,霍鸢有严重的寄生虫感染。
  A区条件太差,
不仅吃不饱,
连干净水也很少给。天一热起来,干活的?犯人们渴得要命,就会趴在水坑旁喝里面的脏水。
  霍鸢应该也喝了那些?水。
  才会生病。
  陆航听完,
恳求医生让霍鸢一直住在卫生室,
至少这里提供干净的?水和饭食。
  医生答应了,
同时也说:“你自己也做好准备,我的?主顾最快后天就要用你。”
  陆航闭了闭眼,
默认了。
  第二天,
海逻听说他被蜘蛛蛰了,
悄悄过来看他。本以?为陆航奄奄一息,但出乎意料,他精神头?还?挺好的?。
  他一个人坐在病床上晒太阳,神情平静,只是时不时抬头?,
远远地?望向窗外。不聚焦的?目光仿佛穿过了大?楼厚厚的?墙壁,到达对面的?某处。
  海逻见?他在神游,没话找话道:“对了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当年毕业那天,天气也是这样。”
  关于那天的?天气,陆航已经没什么?印象了。
  他回想了下,
毕业那天,
他跟家里为了毕业穿的?衣服大?吵一架。最后他父亲说了句句“你敢那么?穿,我就没你这个儿子”,
他便妥协了。
  其实现在想来,那天的?架根本没必要吵。
  起因是之前陆航过生日,霍鸢买了一条领带送给他。暗绿色条纹的?款式,精致清爽,价格是卡着霍鸢生活费的?上限选的?。
  陆航很喜欢,收礼物的?时候就跟他约定,要在毕业典礼戴上,两人单独拍一张合影留作纪念。
  他们是军校,穿衣着装都有详细规定,但到了毕业季,管风纪的?教官多少有些?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是脱光了在街上裸.奔,就算裹一身黑塑料袋cos海底蟑螂也没人管。
  后来霍鸢走了,陆航还?是想戴那条领带。不为别的?,就是想留个纪念。
  可?他父亲一直骂他,“不像样子”,“不成体统”,还?当着他的?面点?起打火机,把领带烧了。
  最后,陆航戴着父亲选的?军用纯色领带去学校。他是指挥系第一,又做了风纪代表,便被教官特意安排站中间,看起来十分长脸。
  他的?父亲母亲着装正式,站在旁边,脸上有着不经意的?居高临下。
  同学们都羡慕地?说,你爸爸妈妈好爱你,专门穿正装过来参加你的?毕业典礼。
  陆航心不在焉地?“嗯”了声,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要是没把条纹领带拿出来就好了。
  永远藏在柜子里,反而不会被烧掉。
  他看了看周围,有种莫名的?心虚,仿佛没了那条领带,心口的?位置便缺了一块,变得不完整起来。
  霍鸢没来也好……至少不会看到自己没戴他送的?礼物——多年来,他都是这样庆幸着。
  海逻没察觉到他的?情绪变化,自顾自把兜里的?苹果?掏出来,一边用小刀削,一边回忆毕业典礼上邪门的?天气:
  “那天真是怪得很,早上还?在下雨,中午就放晴了。大?家穿着军服集合拍照,刚站上图书馆的?台阶,忽然一片乌云飘过来,直接淋了我们一头?。”
  苹果?皮打着卷儿往下掉,海逻的?音调也越发怀念,“不过还?好下雨了,要不然我也不能跟我老婆认识。我军服湿了,找不到人借衣服,就突发奇想跑到实物招领处想借一套,在那正好碰到他。对了——”
  话音一转,海逻想起来说:“我那天也碰到鸢子了。他说自己走的?时候没收宿舍东西,所?以?过来找找还?有没有剩的?。”
  他把削好的?苹果?递过去,“鸢子还?去看你们拍照了。你们系那照相师我认识,鸢子找他要了张合照。说起来也真是的?,既然他都去了,教官干嘛不让他跟你们站在一块拍一个,也太不近人情了。”
  海逻只知?道鸢子受处分退学。
  却不知?道具体因为谁。
  心头?一窒,掌心重重垂下,陆航手里的?苹果?砸在床上,滚落到地?上,在床底的?犄角旮旯滚了一层灰。
  一瞬间,万般情绪涌上心头?,他回想着海逻的?话,每个字都像是在往他心上扎。扎得体无完肤,血流如注,流到他空荡荡的?腹腔里最后汇成一句无可?挽回的?话:
  霍鸢看到了。
  他一定很失望。
  手指在膝盖上攥了攥,陆航眼睛有点?红了,扭过头?去看着白墙。
  是,领带被烧了,父母专门来看着他,教官也盯着他,但这都不是失约的?理由。
  他好后悔。,尽在晋江文学城
  那条领带背后塞着小纸条,写着,[要自由地?活着啊,用你喜欢的?方式,游走吧]
  他好后悔。
  [游走吧]
  我该游到你身边的?。
  可?我却戴上父母挑的?纯色领带,这便等同于告诉你,我已经选择了另一条路。没选你。
  那一晚,陆航彻夜不眠,站在窗前久久望着对面与?他平行?的?楼。
  他与?霍鸢,就是两条不可?相交的?平行?线。
  不管是从前还?是现在,他们两个的?人生,不会再有交集了。
  一天后,陆航接受了实验。
  医生告诉他,他的?身体强度算是高等级的?,但由于主顾的?精神力?太强,他应该撑不过一个月。
  陆航问:“我大?概会变成什么?样?”
  医生直白地?说:“会浑身皮肤裂开,钻出黑色的?神经,最后整个人被吸干,活着的?时候就腐烂变老面目全非。”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医生说,如果?他再年轻十来岁,应该能撑半年多。
  陆航坦然地?接受了这一结局。
  医生忍不住好奇问:“霍鸢到底是你什么?人,值得你这么?做?”
  陆航想了想,认真回答:“保护我,给过我自由的?人。”
  实验途中,他的?自愿和配合让医生出乎意料。每次他浑身痛苦地?被送回来,睁开酸涩的?眼睛,情绪都能渐渐平复下来。
  陆航有时能感觉到,有东西在跟自己争夺身体的?控制权。
  而且不知?道为什么?,在他失去记忆的?时间,他略微带卷的?头?发被强行?烫直,染成了黑色。
  他由此推断,那个“主顾”应该非常讨厌一切弯曲的?东西。尤其讨厌金色卷发。
  再后来,他苏醒的?时间越来越少,对方使用他身体的?次数越来越多,随之带来的?结果?很快显现,他的?皮肤和肌肉都被撑破了。
  没有纯血长生种那样变态的?自我修复能力?,他只能等着普通的?免疫系统慢慢治愈。
  但就像烧伤病人在夏季总会病情越变越坏,他的?腐败速度也超出了免疫系统承受的?最大?限度,直到彻底崩塌。
  变成一个活死?人。
  某一天,医生过来通知?他:“主顾不再需要你了。”
  陆航知?道,他们会把他处理掉,就像穿坏的?衣服要拿去烧掉。
  医生看着他表情平静地?躺在那里,有些?啧啧称奇:“你被入侵之后居然还?能保留意识,真是让我惊讶。”
  大?多数人都大?脑高度损伤,变成了植物人。
  不过医生观察了一会,判断他这种反常应该只是昙花一现的?回光返照。
  是时候该把床位腾出来了。
  同一天,海逻得空过来看他。许久没见?,突然看见?他不成人形的?样子,海逻吓得差点?尖叫。
  陆航很轻地?问他:“霍鸢……走了吗?”
  海逻忍着反感坐下来,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但我听说他们今天要放一批犯人,有人保释的?那种。”
  陆航转动着眼球,“麻烦你……帮我个忙。”
  海逻难过地?告诉他:“兄弟,我最多能做的?就是让你走得舒坦点?,满足你一些?小要求,比如饱餐一顿什么?的?。”
  陆航用坏道的?大?脑,思考了一下:“……我想要一双绿色袜子,条纹的?。”
  海逻去存放死?人衣服的?仓库里,给他找了一双。
  但他已经穿不上了。海逻只好给他塞在胸口,一半塞进领口,像是装饰领结一样。
  傍晚,清洁工过来腾床位,三个人把他打包扔上了车。
  他靠在窗旁,看着夏季的?阳光在树影遮挡下明明灭灭,蝉鸣声嘶力?竭。车子一路开过了营区,经过饥饿疲惫的?犯人,路过高耸的?瞭望塔,最后停在检查站。
  这时,对面也来了一辆大?巴,吭哧吭哧喘着老式的?发动机,与?这边平行?地?停下来。
  两辆车擦身的?距离很窄,窗户对着窗户,足以?看清对面的?脸。
  霍鸢看到司机开门跳下去,跟旁边车司机打招呼,“今天运的?是啥?”
  “一个该死?的?叛徒。中途星战败了,就是因为他在里边当间谍,三天两头?给革命军传消息。”
  “那还?不把他千刀万剐。”
  “这不是快了吗。他整个人从上到下都烂了,臭得我头?疼,刚上车前好不容易拿头?套给他罩上了,要不然熏得车都没法开……你呢,今天运的?啥?”
  “巧了,我的?也是革命军。不过是运出去的?,不知?道从哪儿弄得关系,有人保。”
  霍鸢稍微坐正身体,朝对面的?窗户仔细望了望,那里有一个黑色的?人影。
  他不知?道对方是死?是活,但出于陌生的?友谊,他支起虚弱的?手臂,给对方端端正正敬了个礼。
  过了一会,大?概三十秒的?样子,那个人影在座位上缩动了下,也慢慢举起了手臂,举到额前艰难地?比了下。
  这时,因为姿势变换,草草塞在胸口的?袜子掉出来,落在座椅和窗户狭小的?台子之间。
  霍鸢看了一眼,又看一眼。
  莫名觉得那道面目全非的?人形很眼熟。
  司机上车回来,试着启动发动机。
  霍鸢突然瞳孔睁大?,整个人趴在窗子上,像高速飞行?中撞在玻璃上的?鸟那样紧贴。
  他认出了那是谁。
  革命军的?卧底……是陆航,他被抓进来,他没有和贵族同流合污,他还?是选择了做他自己,戴着袜子做成的?领带,好傻,好傻,为什么?这么?傻!
  他明明有自己的?人生,有稳定的?未来,是最该善终的?人。
  霍鸢看到对面的?司机上车,辱骂和嘲讽声依旧不绝于耳,“叛徒!”,“渣滓!”。可?就在这样狼狈的?时刻,陆航却努力?地?,骄傲地?挺起了并?不宏伟的?胸膛。,尽在晋江文学城
  好像从这一刻。
  他与?他的?人生,在背景的?辱骂声中相交了。
  好像渐行?渐远的?人,原来一直都没走,原来他们一直隔着宇宙,为同一件事?付出过。
  警卫走到后排,发现陆航摆着敬礼的?姿势,因为肌肉失去活力?而无法放下。他看得哈哈大?笑,还?把司机拽回头?看。
  嘲笑声在两辆并?行?的?车之间回响,霍鸢已然呆滞,泪不知?不觉滑过木然的?脸庞。
  这时,车子发动机轰得启动,机械缸摩擦带来怪声,像一声绵长揪心的?叹息。
  一辆车往深处走,一辆车朝出口去,相交一次的?命运,再次朝着不同的?方向驶去。
  平行?的?车窗渐渐拉开距离,变得越来越小,最终不可?见?。
  一路上,霍鸢都很安静,静到警卫都说,“不愧是精神稳定率超90%的?,都要出去了,居然一点?不激动。”
  转眼间,工厂的?大?门就在前方。
  大?巴车停下,霍鸢被赶下了车。看守递给他一包东西,里面是他进来时装的?个人物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