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身后,剑鱼公爵拄着拐杖,毕恭毕敬地喊着。
黑发的年轻男人侧过头,瞥他一眼,形容有?些阴暗沉冷,“什么?事?”
“没什么?,”剑鱼公爵始终不敢直视他的眼睛,“只是想跟您确认,这?具身体用?得还便利吗?我们?是费了些劲才找来的。”
忒拉珍轻哼一声,百无聊赖地拨了下胸口?的名?牌。那里写着一个陌生的名?字:
[狮鬃——帝国情报安全处]
狮鬃什么?,狮鬃水母吗?原来是beta的身体。
怪不得感觉这?么?软弱无力。
剑鱼公爵瞄一眼,隐约察觉出他的不悦,连忙低下头道:“这?已经是我们?能找到的条件最好的躯壳。原本它的上司,海因茨还不愿意放人。于是我们?使了些办法。”
“什么?办法?”忒拉珍对着镜子整理袖口?。
他似乎有?些强迫症在?身上,必须得把?布料捋平,直到一丝不苟。
“活捉他,把?他绑走。不过您放心,他现?在?已经在?身份系统上销号,确认死亡。”
“活干得还可以。”忒拉珍心不在?焉,用?新拆封的梳子整理黑发,“就是那个海因茨,会不会有?问题?”
剑鱼公爵:“应该不会,他不敢和我们?对着干。”
“他具体是干嘛的?”忒拉珍凑近镜子,再凑近,直到额头快碰到,才皱起眉,猛得从头上揪掉一根白发。
政府的情报公务员,日常工作繁忙,因而会长白发。
但忒拉珍对此相当厌恶。
这?会显老,影响美。
剑鱼公爵回答他:“海因茨是皇宫办公厅的秘书长,凯德身边的一介小丑。”
“小丑?”梳着头发的忒拉珍抬起头,镜子映出他不正常跳动的眼睑。他与?这?具身体融合得不算好,只能说一般般,比起陆航的身体差远了。
苍白的眼皮微阖,他语气里带了些玩世不恭:“那正好,我心情不好,正想看看小丑表演。把?他给?我叫来。”
剑鱼公爵:“是……”
正要走时?,忽然又被叫住,“还有?件事。”
“您请说。”
“找人过来,把?这?具身体的头发剃了。白头发,真的恶心,贵族才不会长白头发。”忒拉珍说。
剑鱼公爵瞟他一眼,依言遵从:“遵命,亲王殿下。”
·
“亲王殿下的传唤?”秘书接着内线,“好的我了解了,我会转告海因茨大人。”
挂断通讯,秘书视线偏转,在?办公室的阴影角落,海因茨正无声端坐着。他并没有?像秘书刚才所说的那样,出外办事,而是一直守在?这?里,听完了通话的全程。
一时?间?,两只水母都没有?说话。
片刻,海因茨站了起来,蓝色长发从公务员的黑西装滑下腰际。他走到办公桌前,瞟一眼桌子,上面摊开一份文件,日期新鲜地写着今天。
[狮鬃——帝国情报安全处]
[状态:失踪]
[禁制环状态:死亡]
丢了一个他们?情报处的得力干将。狮鬃真的成失踪了。
对海因茨来说,这?件事蹊跷得过分。
前两天剑鱼公爵私下派人过来,跟他接洽,言里言外说看上了狮鬃的工作能力,想把?他要走——被海因茨一口?拒绝。
海因茨虽然偷奸耍滑,但他能爬到这?个高位,长久岿然不动,必定有?着坚实的支持。
而支持他的,无一例外都是他亲手提拔上来的beta。
和某些惯常任人唯亲的贵族团体不同,海因茨挑选部下不看出身,条件只有?一个,就是聪明灵活。
在?皇室办公厅工作,得全身长满心眼子才行。否则常在?河边站,哪有?不湿鞋,一个小纰漏就足以让他们?集体送命。
毕竟数量庞大且劳碌命的beta,不会得到alpha一样的免死特殊待遇。
在?这?种恶劣的工作环境下,能卷上来的beta,都是精英中的精英。
海因茨十分珍惜这?些人才,他贪污的时?候,总是给?大家都分一些。因而诸如秘书和狮鬃等人,都对他忠心耿耿。
然而现?在?,他的心腹助手之一,竟然在?他眼皮子底下失踪了。
擅长审讯绑人的情报处,被人绑了。
这?不是羞辱是什么?。
但海因茨直觉,这?件事远没有?表面上的绑架那么?简单。他一向谨小慎微,尽量不与?任何?上层贵族产生利益冲突,这?次剑鱼公爵忽然绑走他的人,一定另有?原因。
思虑再三,海因茨决定赴宴。
秘书作为超毒性水母,算作半个保镖。他按照往日的习惯,原本要跟着海因茨一起进去,却被拦在?了门外。
他们?要求秘书砍掉自己带毒的那几根触手,否则就不能进去。
秘书惊惧地看了眼海因茨。
海因茨谦卑地道:“抱歉抱歉,这?是小的安排不周,居然没想到这?个。贵地有?我一只水母踏入已经是格外开恩了,当然不能再来一只。”
转过身,他表面刻薄地说,“你,给?我站到一旁去,站得远远的,千万别碍了大人们?的眼睛。”
秘书低眉顺眼,果然走过一条街,站到看不到的地方去了。
沉重的黄铜门打开,海因茨单独赴宴。
他走进去才发现?,这?里是一处剧院。,尽在晋江文学城
站在?台阶最顶上,往下是空无一人的红色靠背座椅,而所有?座椅的面朝之处,舞台之上,正上演着一幕《麦克白》。
莎士比亚的戏剧无比经典,就算经历地球毁灭也未曾改变。
,尽在晋江文学城
利欲熏心的麦克白篡权夺位,在?夫人的怂恿下杀掉国王,成为新王。然而坐上王位之后,不断的恐慌与?猜忌却让麦克白疑心生暗鬼。
他与?他的王后都贪婪权力,最后却一个精神失常,一个被削掉首级。
“你觉得,这?个故事想传达什么??”
凭空一道声音,回荡在?剧院里。
海因茨后脊无端起了一层冷汗。在?那声音响起的瞬间?,他就辨认出那是下属狮鬃,但职业习惯告诉他,这?幅口?吻与?发音腔调,绝对不是狮鬃本人。
海因茨望向剧院舞台,从高高垂在?地上的黑色帷幕后,走出一个男人。
身形很熟悉,外表却大相径庭。
——最大的差别在?于,狮鬃是黑短发,而眼前这?个人,则有?着一头顺滑无比的黑长直。
那头发十分柔顺。
就好像他容忍不了一丝卷曲。
海因茨想起自己此行的目的,面见?某位神秘的从未露面的亲王。
他是多么?聪明的水母,一下子就把?前因后果串联起来,从一切疯狂的念头里反复排除,眨眼间?得出一个可怕又最有?可能的事实。
——他的下属,被寄生了。
这?其实并不算什么?特殊能力。在?海洋世界里,经常发生类似的事。小到缩头鱼虱,异形线虫,大到附着在?鲸鱼身上的藤壶,海洋族从不缺少卑劣的寄生者与?冤种宿主。
更别提某些高等海洋族,比如人鱼,天生就会使用?降维级别的精神力,寄生他人脑干。
海因茨默默捏紧了触手。
可抬起头时?,他下一秒就露出灿烂谄媚的笑容,几乎是奔着跑下去,站在?舞台下,激动万分地朝台上的亲王鞠躬。
“亲王殿下,想必一定是您吧!您能使用?狮鬃的身体,真是这?小子三生有?幸。”
忒拉珍转了转黑眼珠,俯视着把?腰弯得看不见?脸的水母。
“噢?”忒拉珍慢慢说,“可我听到你的脑海里说,‘这?家伙把?我的下属害死,真该死啊’。”
海因茨脸上的笑容僵住一秒。
但他迅速变换表情,变得惶恐且疑惑,“怎么?会呢,亲王阁下,小的……好吧,小的刚才着实吓了一跳,大脑一片空白,万万不能想那么?大逆不道的事。”
“况且,只是个水母下属,小的身边还有?很多……没必要为了他们?,得罪您啊。”
最后一句确实说到了点子上。
连忒拉珍都认可了。
实际上,他确实没能读取到海因茨的脑波。这?幅beta躯体太弱,只能带着他的精神丝到处走,而不能像本体那样,轻而易举地集中精神力读取对方的大脑。
所以他刚才只是诈了海因茨一下。
没想到这?个家伙是真小人,自私自利的嘴脸,一点都不带隐藏。
小丑无疑。
像这?样的小丑,忒拉珍百年前见?多了。在?他还是太子,是最负期望的王位继承人和最强的黑尾人鱼时?,身边围绕着不少这?类人。
现?在?看来,还有?点怀念。
想到这?里,忒拉珍便特准他跪到离自己三排远地方,与?自己一同观看剩下的一幕剧。
《麦克白》还在?演。
当演到权力熏心的王后神智错乱,变成疯子,而弑君篡位的麦克白国王被斩下首级,忒拉珍遂站起来鼓掌。
海因茨跪在?地上,不动声色看一眼。
接着他回答了之前的问题:“亲王殿下,毫无疑问,这?是个正义最终战胜邪恶的故事。麦克白杀死国王哥哥,夺走了权杖和王冠,拿走他不该拿的东西,最终惨死。而他的夫人,那个野心勃勃的雌性,也因为向往权力疯癫而死。”
海因茨轻飘飘地总结道:“没有?比这?更痛快的结局。您说是吗?”
鼓掌的声音骤停,忒拉珍阴郁的黑眼珠转过来。明明是同样的脸,同样的表情,换了一道灵魂,做起来就让人毛骨悚然。
忒拉珍咧唇笑了下,嘴角轻微僵硬。他很久没操控这?么?年轻的身体,关?于笑容的角度,还需要进一步调试。
“海因茨。”不符合年纪的,拖长腐旧的调子。
“小的在?。”
“你很会察言观色,溜须拍马。”
海因茨把?脑袋垂得低低的,表示尊敬,“这?正是小人安身立命的本事,殿下。”
“过来替我做事吧,我会给?你一切想要的,”忒拉珍手指点了点椅背,动用?原主的记忆思索着,“我记得你气恨雕鸮公爵,一直想让萨瓦二世给?你道歉,是吗?”
他笑了一笑,“这?很简单,我能操控他,在?你面前送死。你会看得爽快的。”
海因茨藏在?长发后的脖颈在?微微出汗,他缓了两下,声调不变地说:“太感谢了!这?正是小人想要的。”
“很好。”
忒拉珍稍微满意。他转过身,重新面对空荡荡的舞台。上面没有?戏,但他心中早已排演好一出座无虚席的复仇大戏,“海因茨,和我一起把?麦克白和他夫人的头颅,全部砍下来吧。”
一出戏,主角当然是正义的受害者,接着,恶毒的国王,疯狂的王后,小丑,傻瓜,才会逐一粉墨登场。
他已经等不及看到伊苏帕莱索的脑袋落地了。
从一百年前,卷毛的小怪物从他手里抢走权杖,他就一直想这?么?做。
他厌恶卷发,尤其金色卷毛。
如此无序,聒噪,乱七八糟得像肮脏的洗碗布。
污渍丛生,而且什么?都吃!
他攥住椅背,从上面看到了一丝之前观众留下的头发,便呼吸一顿,咬牙切齿起来:“海因茨,过来,把?那根头发清理掉!”
海因茨迅速跑过来。
忒拉珍瞄了眼他的头发,虽然柔顺,但仍有?折叠的地方。遂冷酷命令:“下次过来时?,如果我再看到你有?一根不柔顺的头发,就砍了你的触手。”
“这?……好的,小人遵命。”海因茨表现?出好奇又顺从的模样。
这?种小丑表演一般的行径,稍微取悦了忒拉珍。
之后,他便特许海因茨多留十分钟,告诉海因茨,下一步该怎么?阻止革命军靠近首都区域。
·
“您还真是什么?都吃。”
伊法斯做邮差时?候的豆子罐头,被D先生揣到指挥办公室来了。此刻没人,他闲得无事,便卸开罐头,用?勺子挖着吃。
白翎看他西服优雅,却吃着这?么?平民的食物,越发觉得情景魔幻。
“味道还行,”郁沉捏转过罐头,看了眼标签,“红烩味的,比你当年送我的小鸟饼干好吞咽多了。”
白翎:“……那都是多久的事了!”
把?鱼噎到一次,他就记了一辈子。记仇鱼!
不过说来也奇怪。通常来讲,越是食物链顶端的种族,越是被生存限制,因为需要的事物级别高。
可这?条鱼好像什么?都吃。
完全不像他那个兄弟,据陆航说,每顿只吃眼球,跟传说中的睡魔似的。
白翎想起来这?点,便问他为什么?。
郁沉轻描淡写道:“小时?候当过质子,别看表面光鲜亮丽,其实私下没有?好东西吃。零钱也缺乏,经常得出去偷着干活才能弄点钱。那颗星球没有?海,饿急的时?候只能扒土豆,吃多了就成杂食了。”
白翎:“……”
怪不得现?在?天天教育人家小alpha要挖土豆。
多少掺点私人恩怨。
纯纯的“我淋过雨就要把?你们?伞撕烂”。
但转念一想,他要是没这?段吃苦的经历,白翎还真瞧不上他。
顶多看皮相骑他两炮,就把?他扔了。
晃了晃罐头,豆子汤沙沙响,郁沉意味深长地盯着白翎说:“我可是因为吃东西太杂经常被兄长诟病呢。”
“诟病啥?”白翎也感觉有?点饿,捉过他的罐头和勺子,坐他大腿上挖了一勺大口?嚼。
“说我是卷毛洗碗布,作为高等人鱼吃得太脏,一点都不高贵。”
在?那个以黑尾人鱼为尊的年代,金发长卷毛的小人鱼,在?他们?眼里就是刺毛哒擦的怪东西。
排斥他,就像野猫群体里会殴打白猫。
白翎听得怒了:“什么?洗碗布?不许骂我的被芯。”
郁沉挑了挑眉,探究地问:“被芯?”
咬着下唇,白翎一下子把?脑袋埋进他颈窝丰盈的长发里,好蓬松好香。
他认证道:“这?是queen的皇室筑巢材料,我晚上要盖的。”
老男人被哄得心花怒放,当天军费到账+10亿。
萨瓦收到通知,痛快地扇扇翅膀:
“呼呼呼我兄弟又发力了!”
眼见为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