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ster,你放心,我把楼守住了,不会有人看到窗户的。”响尾蛇清清冷冷的声音,一本正经阐述,“这是很干净的水,我净化过,您甚至能用它泡茶。”
墙壁很薄,隔壁就是客厅,因而洗澡时能隐隐约约听到,郁沉在和糠虾太太聊天。
人鱼有那种?能力,只要他想,他能和世上所有人打?好关系——关键是他不想。
白翎时不时听着,听他们说最近的物价,街坊间的八卦,还有早春的花盆里能种?些什么蔬菜,比如菠菜,莴苣,马铃薯和一些能快速吃上的菜。
明明是平凡的一天。
却亲切而真实。
大鵟说他幸运,他的确如此,因为长期跋涉在战争泥潭里的人很容易失去感觉,以至于早起的每一天都是灰暗,紧绷且惊恐的。
但现在,他却被鲜明深刻的现实,长久地入侵着,浸润着。或许在他人看来?这感觉十分?古怪,可他确实需要这种?入侵——
浴室门开,再随手关上,脚步声安稳且松弛,保持距离时就自报家?门,“是我。”
白翎当?然不可能认错他那把慵懒优雅不做作?的嗓音。
拉开帘子,白翎微抿起唇,故意问,“套取到什么有用的情报没有?”
郁沉配合地故作?思考,“嗯,隔壁邻居家?下了两只小猫,这会蝴蝶效应地影响到我们的作?战目标。”
白翎没忍住,噗嗤笑?出来?。
浴室临街,糠虾家?装了防窥玻璃,仿古的蒂芙尼彩窗款极具巧意,阳光斜角落到一层时,在浴室白瓷砖散射出万花筒一样的色彩。
那光正好照在对面,落在男人剪裁修身的衬衣,也照亮他手中?捏着的小茶杯。
白翎诧异:“您拿茶杯干嘛?”
郁沉目光安抚地望着他,语气?不失礼貌:“我来?讨热水喝。”
白翎撇撇唇,揶揄,“我真想不通您为什么能如此理直气?壮。”
郁沉理直气?壮地指出:“因为你没关门。”
好吧,这次算是共犯。
白翎知道?他确实有每天早上喝热茶的习惯,便准备拿杯子,给他接一杯干净的。可能是见多了鱼发神经,现在完全?不觉得?在浴室喝茶有多诡异。却没想到,那条鱼慢条斯理,直接把茶杯抵过来?从?他胸口接水。
白翎被瓷杯贴得?一惊:“!真是来?喝茶的吗,我怎么觉得?你想使坏?”
郁沉优雅投茶包:“我有吗?”
白翎眯眼逼视他:“绝对有,你是不是在暗爽?”歪头瞧,“你看你还笑?了。”
郁沉拎着小细绳,把茶包在水里荡来?荡去。他靠在墙边,姿态贵雅,悠然地品着茶,仿佛他真的是来?喝水的,但压不住的嘴角轻微暴露了他。
茶杯里漾起轻微的沫子,白翎后知后觉地呆了下:“都是洗发水泡沫,有毒!”
人鱼淡定呷饮,含蓄道?:“这就体现出我这瓶价值一把二?手米格m4机枪的沐浴香波的重要性,它是纯天然的。”
调味料。
配上小鸟汤,正好。
本来?白翎想说,那还是很脏。但转念一想,他俩吃过更脏的东西,遂心虚地无言望墙。
被这么一打?岔,白翎本来?冒头的胡思乱想又烟消云散。
冲掉洗发水。泡沫盖住热眼皮,人鱼庆祝停水日,今天又是美好的一天。
早饭吃的是糠虾太太领来?的面包,和后勤送来?的烤鸽子。
“大早上的吃烤鸽子?”
人鱼解释道?:“昨晚我听你喃喃鸽子鸽子,还以为你在跟我点菜。”
白翎狐疑地看他一眼,怀疑这家?伙偷偷看自己梦。
可他想了想,反正这个国家?里在他面前没有隐私的又不止我一个,看就看呗,下次做梦点两个舰队,刷爆老头的卡!
想着舰队,嘴里的烤鸽子更香喷喷了。大快朵颐胃里被撑满的感觉超好,郁沉一向是早餐豪华派,白翎总是吃得?嗦子鼓鼓得?出门。
走?之前,白翎故意跨过来?,用沾了油的嘴唇,在人鱼刚洗好吹好的金发亲一下,报复这家?伙刚才拿自己胸口舀水泡茶,“鸽子不错!”
郁沉瞥一眼他飞快跑开的背影,慢条斯理用餐巾擦了擦卷发,推开椅子走?出去。
糠虾太太听到一前一后两道?脚步声,便伸头去看。
门房处,杂物间的小门被猛得?拽开,白司令被抓住手腕一把带进去,门吱吱呀呀关上。接着一阵打?架似的动静,不知道?撞掉了哪个箱子,又踩到了哪个罐头,过了一会,优雅矜贵的D先生擦着被咬痛的嘴角出来?,冷漠正直的白司令肿着嘴唇昂头哼了一声,扭头开门,“白司令,早上好——”
卫兵精神气?饱满的声音随着关门声渐消。
郁沉坐回餐厅,看到糠虾太太震惊的表情,微笑?道?,“见笑?了。”
“你们……感情真好,”她真挚地加一句,“很和谐!契合度肯定很高吧?”
郁沉笑?:“没有,刚及格而已。”
糠虾太太笑?弯了眼睛,“所以是在培养感情,和种?菜一样。”
细心关注,每日浇水。
在之后的某一天,白翎整理人鱼的东西时发现了一本《小鸟菜谱》,里面事无巨细地记录着一些零碎的事项。其中?有一条备忘,是这样说的:
“他是军人,习惯十五分?钟冲完澡,如果超过时间,记得?打?开浴室门查看。”
这不是浮于表面的雄性逡巡领地,而是——
“创伤后遗症会伴随终身,带来?负面情绪。医生说,最好的方法不是劝他变好,而是用我的情绪打?断他,带他回到现实。”
控制精准的细心。
会演,多演
两?天后,
指挥部前往下一个据点,糠虾太太的客人走了。
但?走之前,她们得到承诺,
如?果一切都顺利的话,三个月之后她们就能从这栋被?轰炸过的破楼里搬出?去,
住进?新楼房。
“我们走之后,国家的工程队会过来接手一切,
放心吧太太。”
负责搬运司令行李的卫兵,
热情洋溢地朝她脱帽示意。
除此之外,D先生还留下了一笔不菲的借住费。
足够半生劳累的糠虾太太停掉工作?,
歇息好一阵子,缓解她严重的腰肌劳损。
在那之后,她还是?时不时会想起白司令和D先生。为此,她养成了新的习惯——每日准时收看野星“平凡之声”的新闻播报。
她的小儿子糠虾被?编入当地正规军,
正在封闭式集训中。
糠虾太太便搂着小女儿,
一边往面粉里撒酵母,
一边从沾了粉灰的屏幕努力辨认字幕——经过轰炸后,
她的听力有所下降。
“……近日,一位联邦外交官员向帝国发来的通信中指出?,
[联邦是?一个友好的国家,
一向致力于星际地区战略和平,不会、且不愿意插手他国政治。]”
“当问?及他对白翎发动罪恶侵略战争的看法时,
他声称,‘这是?内战’,
‘我还有事’,
‘无可奉告’——”
糠虾妈妈看了会,才发现?切错频道,
切到帝国官媒台去了。她想找野星频道,发现?时间还早,那边还没开播,就随便切了另一个娱乐频道看。
却没想到,现?在全网都在报道这件事,连娱乐频道也请了几位“军事专家”弄了个谈话节目。一方面是?蹭热度,一方面也满足群众们的好奇心。
“无耻!!白翎无耻,联邦作?为帮凶更?无耻,堂堂一国外交部,竟然态度暧昧,把一场惨无人道的浩劫单纯无脑地定性为‘内战’?简直不可理喻!”
一位军事专家怒称,说话时,他头顶羽毛颇具效果得炸开。
而他的同僚则更?为冷漠,口吻强烈地说:
“显然,这是?一场有预谋的[绥靖主义],是?姑息养奸,是?纵容老恶魔在世间横行。那些铺天盖地从机甲上扔下来的面包,不过是?一场伊苏帕莱索内阁精心策划的政治表演,其?目的是?捧高白翎,让他书写一部《我再奋斗》。”
主持人倒吸一口凉气,“都奋斗了,这么严重的吗?”
同僚专家铁板一样的脸,严肃点头:“当然,他们不是?‘人类第三实验国’承袭旧帝国吗,简称,第三帝国。”
主持人:“卧槽!好像没毛病?”
眼看话题越来越偏,坐在对面的第三位专家及时接过话筒,争到发言机会。她轻咳一声,极具专业性地分析道:
“其?实联邦一改往日立场,这也很?好理解——我们都知道,之前联邦和星际联盟国家态度坚决,一起对野星建国发起了反对票。后来是?靠着伊苏帕莱索玩政治手段,白翎才勉强上位成功。然而拿了个空头国家牌子也没用?,后来大半年,联邦还是?不承认他们的合法地位。”
“但?自?从白翎谈下那笔4000亿的粮食巨单,一切就都变了——变什么了?变客户了呗。所谓有钱能使鬼推磨,送上门的鸭子哪有不吃的道理,联邦自?然不会放过这只肥……肥鸡!”
她摇着头说:“白翎和伊苏帕莱索喂饱了联邦,让他们作?壁上观,至少今年都不会插手这件事。至于我们帝国向星际联盟提交的《关于索赔野星入侵战争所带来的伤亡损失》的议案,也被?他们一拖再拖的,置若罔闻。”
说到这里,忽然切入广告。
导播急急忙忙跑上来,提醒第三位专家,“别分析得太详细,让民众知道这么多干嘛?多骂野星,对,多骂骂,对我们都好!”
专家顿时出?了一身冷汗,想起来自?己那些身中八枪被?判自?杀的前同事们。她连忙擦了擦汗,握着被?粉底液斑驳的手帕,强行冷静道:
“好的好的,请大家放心,我重新说。”
导播跑回去,画面又切回来。
屏幕外,正在醒面的糠虾太太抬头看了眼,惊讶了一下。她发现?刚才还振振分析的女专家,突然话锋一转,画风和其?他人保持一致地愤慨起来:
“所以?,近日来,残酷无情的白翎也充分利用?时间,继续把侵略的步伐推向了占领地附近的其?他两?个较小的星球!一旦成功,他将?一次性夺取三颗星球,成为星际除联邦和帝国之外的面积第三大国——”
“但?这对于他的野心来说,是?远远不够的。这个穷兵黩武的omega,势必要把战争的恶火撒遍整个帝国版图!”
糠虾太太:“怎么听起来怪让人高兴的!”
节目结束,糠虾太太还有点意犹未尽,便切回评论看看。
吃瓜群众们表示,他们还是?头一次看到新闻媒体把omega和“穷兵黩武”这两?个看似永不搭干的词凑到了一块。
[嘶(咂咂嘴)我听完怎么感觉有点舒服?再听一遍]
[我们omega有生之年也有被?骂穷兵黩武的一天(转圈圈),哈哈哈哈哈爽得我满屋子乱飞!]
[cos一下白司令:“什么,骂我凶残?谢谢夸奖(猛禽脱帽式)”]
[楼上会演,多演,爱看!]
……
当然,这次遭到帝国官方炮轰的不止“野蛮入侵”的白司令和伊苏帕莱索,还有“国之叛徒”西武司少将?。
“金雕元帅,恕我直言,这完全是?你个人的判断巨大失误。”剑鱼公?爵拖着黏腻厌恶的调子,重申道:
“如?果不是?你妇人之仁,非要保下你下属的一条命,他也不会转投敌方,还残忍杀害了海鳗阁下——当初就应该杀了西武司,扔进?斗兽场的垃圾焚化炉里!”
在虚拟影像对面,金雕低着头一言不发。
剑鱼公?爵鄙夷地瞥了他一眼,“这些不听话的omega军官,都有做叛徒的可能。为防止他们再效仿西武司,做些不该做的,说些不该说的,你该尽快把他们处理干净!”
“尤其?那些退伍的残废,没必要留着。反正每年都有源源不断的新兵,残废鹰就应该被?彻底优化掉。也好过落进?敌人手里,成了刺向我们的刀。”
在虚拟投影照射不到的地方,金雕悄悄握紧了拳头。
但?最终,他还是?语调平稳,如?往常一般应,“是?……”
荧光一闪,影像消失。
金雕一下子松弛下来,扶着旁边的桌角站稳。他缓慢走到桌后坐下,左手抵住额头,呼吸不正常地揉着。
半晌,他才提起精神,让下属尽快拟一份名单。
正当他布置任务时,书房外突然想起敲门声。他十分警惕,立即停声,问?外面是?谁,因为这个点他并没有安排访客。
“元帅阁下,我是?陆航,金上校的副官。他让我过来给您递个消息。”
听到儿子愿意跟自?己沟通,金雕连忙指使电子锁开门,“进?来吧。”
自?从上次被?野星俘虏,又被?他赎回来之后,金井便陷入了彻底的低迷。不但?不愿意再去军部,连房门都不肯出?。
显然,在监狱里的生活极大地摧毁了他作?为alpha的自?尊心,让他沦为了全星际的笑柄。
金雕虽然当时气急,打了他一巴掌,但?到底心疼孩子。看到金井如?此痛苦,便给他批了长假,让他顺理成章在家休息。
然而他没想到,儿子竟然连跟自?己说话都不愿意。
这段时间以?来,父子一直处在冷战中。
只偶尔靠这个叫陆航的副官传几句话。
原本听说金井选了这么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贵族当贴身副官,金雕是?不赞许的。按照他的想法,孩子的身边肯定要安排自?己熟悉且信得过的人,最好是?自?己带过的亲兵。
但?见面两?次之后,他发现?这个陆航确实还算合格。
别的不说,这小子非常懂得在上司家里干活的边界感。没准许去的地方,一步也不踏;走到哪里都目不斜视,绝对不乱看。
金雕看过他的简历,家世清白,社会关系简单,除了一次疑似侵犯室友,其?他没有大问?题。
而侵犯平民室友,在军部这个大染缸里,简直不算事。
金雕看向陆航,“有什么事?”
陆航简要汇报:“阁下,金井上校说,他想要出?去散心。”
金雕低头看报告,“不批。”
“是?,”陆航敬礼,“我会告知他的。”
说完,正面倒着后退,走到门边再转身带上门,态度尊敬且标准。
把话带给金井之后,陆航完成任务,丝毫不眷恋地离开元帅府。
金井在休假,他也等于半停职,手头没有其?他重要的活,只需要每日报道一下。这对于喜爱躺平的蜂鹰来说,简直是?梦寐以?求的生活,但?陆航本人却为此暗中苦恼。
因为如?果没有重要的任务,他就没办法给野星提供有效情报。
等于干熬时间。
他最近甚至在思考,要不要打申请,调到别的地方去。但?这一举显然会惹怒元帅府,押着不放人都有可能。
陆航轻微叹息,先把这件事抛到脑后。
他回到家,例行检查了一遍房间,确认没有任何窃听装置后,才打开终端,经过层层加密锁,发了一封等级超高的加密邮件。
这也是?他最近唯一获取到的有效情报——
[紧急!金雕列了一封肃清名单,包含所有‘行为失德的退役军官’。明日我会提供名单给你们]
翌日,他找了个借口,从海因茨办公?室那里弄来了间谍监听出?的名单,如?数发给[纸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