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星?
一双双鹰的?眼睛眨了下,带着警惕和不确定,轻微点了下头。
新兵稍微抬头,恰好光线掠过逆光,让鹰们看到他的?长相。
圆润——这?是第?一印象。
天真单纯的?娃娃脸长相,个头却很大只。头顶的?羽毛花纹非常特?殊,这?里都是军部供职的?鹰,一眼就认出那标志性的?随便雪糕花纹。
这?是一只非常致命的?雪鸮。
他的?眼睛能看穿黑暗,但他却回过头,朝长官大喊:“报告!我什么都没发现,嗯,这?里很安全,什么也没有。”
“好吧,”长官不耐烦地吩咐,“撤退,我们去下一艘船。”
雪鸮应声,同时他看到黑暗中的?鹰们无声做口?型,“谢谢。”
雪鸮单边眨眼,有些俏皮,接着盖上了地板。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钟,但在场的?所有鹰都记住了那张脸。他们暗自?决定,如果以后在战场上碰到这?小子,一定要把?他抓起来,送进伙食最好的?战俘营,放他一命。
可惜不知道?他的?姓名。
这?时,他们听到外面的?同伴在喊雪鸮,“海德薇,你怎么还在这?儿?”
“都说?了我不叫海德薇!是海德威。”
“好吧,猫猫头。”
“大饼呢?”海德威问。
“他被叫走了,站长说?要给你俩调职呢,快去吧,优等生。”
海德威来到外面,目送那艘帝国邮政的?船缓慢而安全地离开。
当天下午,他接到检查站长的?通知,军部决定将他和乌林鸮调往前线。
同事?沉痛地拍拍他的?肩,唉,多好的?小伙子,就要去当炮灰了。
海德威回到宿舍,打开终端,看了看列表里那个已经解散的?小组:
最后一条信息停在群主的?话?:
[暗夜小霸王]:兄弟们,我被通缉了,速删列表,有缘再会!
海德威托着下颌,望向?窗外璀璨繁星。也不知道?老大现在过得好不好,是不是一顿还能吃十只小鸡……
·
“要十五只卤味小鸡,剁得碎碎的?,我要用来拌饭!”
伟大的?萨瓦二世将军挺着高?高?的?胸脯,端着他高?贵的?铁饭盆,亲自?莅临食堂。
按理说?,他这?个级别?完全可以开小灶。
但萨瓦就是惦记着新食堂的?小雏鸡,哪怕轮休都要来这?里打一头,刷他那张白翎给充的?余额为的?饭卡。然后再端着饭,在白司令的?办公室里找个风景最好的?位置,开始哐哐炫饭。
“把?你的?屁股从我文件上挪开!”白翎额角抽搐。
萨瓦愤怒地咕咕,不爽地挪到旁边坐。
白翎走过去拾起文件,特?么的?,要是那群海鲜士兵知道?他们表扬证明上镶嵌了萨瓦将军的?屁股印,还不乐到精尽人?亡。
这?时,传令兵发消息来,说?哈尔上校回来了。
哈尔自?从加入军队,已经连升三级,从上尉变成上校。
“好的?,我知道?了,马上去。”白翎应下,拉着刚扒完饭的?萨瓦准备去迎接。
两人?坐上飞行器,萨瓦把?舷窗拉上去,看了眼白翎的?脸色,“怎么了,心情不好?”
白翎转过脸,少见地叹了一声,两只手罩住脸上下擦了擦,像是要抹去坏情绪。他往后一靠,有些出神似的?,“也不是,就是不知道?等会过去了怎么说?……怕控制不住表情。”
萨瓦知道?他的?意思,他是领导人?,代表一国形象,在公共场合得注意情绪。就像那些alpha上位者一样,做到喜怒不形于色。
如果要现成找个例子的?话?,就是金雕那样的?。
但萨瓦总觉得,他兄弟与别?人?不同。这?家伙就算掌握权力,好像也从没想当个荣誉alpha。
他还是个omega,彻头彻尾的?omega,外表冰冷但心思细腻。即使外边再说?他野心昭昭,他依旧是只筑巢时会眼眶红红的?软羽毛。
萨瓦想,如果是个alpha救了这?批老兵,肯定早就计划好怎么把?他们收作小弟,好好利用。说?不定连每个人?派到哪里驻军的?战略部署都想好了。
可这?只臭鸟的?omega个性占上风——他跟他们共情得厉害,第?一反应就是要把?他们的?羽毛洗洗干净,送进医院每个科室过一遍,能治好的?一定要治好。仿佛一种强迫症,要给每个受伤的?人?都贴上补丁。
至于要不要把?这?群人?投向?战场,收回成本,他完全没想过。
他只是想这?么做,就做了。
欢迎会布置得很温馨,考虑到大家长途跋涉需要休息,时间只设定了两小时。
然而在这?短短的?时间里,白翎还坚持要跟每个人?握手,询问一两句近况,难处。
他的?记性很好,能记住所有人?的?名字。听到几个熟悉的?曾经给他写过感谢信的?名字时,他便轻微偏头,回忆两秒,接着温和笑着聊起信里提到的?家常。
和他聊天很舒服。
他完全不像帝国官媒揭露的?那样暴躁残酷,嚣张跋扈,反而语调亲和。
他会拍拍你的?肩膀,亲切地搂着你走到长餐桌旁,请你尝尝刚出炉的?水牛奶蛋糕——好吃吗,好吃打包拿回去吃吧,刚下飞船还得倒时差,夜里肯定睡不着了。他也会留神听着你说?的?每一个字,仿佛你的?一切,对他来说?都是宝贵的?。
欢迎会结束时,每个人?都有些依依不舍,堵在门口?还想再说?两句。
白翎便推掉事?务,一直陪到深夜。
人?渐渐散去,上了五六轮的?餐盘开始收拾,白翎躲在卫生间门口?点烟。
他感觉太阳穴那里一抽一抽的?,应该是神经过度紧绷造成的?紊乱。
哈尔过来找他,表情有些为难,“白司令,您要回去了吗?”
白翎掐灭烟,“暂时还不,有什么事??”
哈尔放轻声音,“有个孩子,就是这?次里面年纪最小的?,才十六岁那个,他等了好久,一定要跟你说?声谢谢。”
掐烟的?指甲,不慎掐进掌心,他抿了下干涸的?嘴唇,低眸把?烟柄丢进垃圾箱,“让他过来吧。”
那孩子是只小型猛禽,背着双肩包,包里放着他毕生的?家当,腼腆笑着时完全是个学生的?模样。
只是他抿着嘴说?话?声音嘶嘶的?,像在漏风。
“白司令,您好,谢谢您救了我的?命……”
白翎温和地跟他聊了几句,揉了揉他头上的?小羽毛。这?个年纪的?小鹰都是大胆活泼亲人?的?,很快这?孩子便熟络起来,透出几分?活泼开朗的?底色,笑得嘴巴咧开。
他没有牙。
孩子高?兴地说?:“跟您聊天好开心,我能不能以后每天都来说?谢谢!”
他没有牙。
没有牙。
白翎的?意识里回荡着这?几个字。
——斗兽场里有一种观赏竞技,叫鹰狮斗,他们把?小鹰扔进去和真的?狮子搏杀。如果鹰输了,就杀了鹰;如果鹰赢了,就拔掉一颗牙,方便他们把?肮脏的?触手塞进胜利鹰的?嘴巴里享受。
胜利一次,就拔一颗牙。
刚才和他握手的?人?,多多少少都缺牙。
可只有这?孩子,他的?牙最少。在还在长乳牙的?年纪,他没有牙了。
“好,每天都来。”
他缓慢恍惚地答应,总感觉这?回答在哪里听过,又觉得这?小鹰脸上强烈的?活的?意志很熟悉。
仿佛一个轮回。
仿佛在他身上发生的?,也会不断在其?他人?身上重演。永无断绝。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为什么杀了一个又一个,还会有人?受害?
刚吃下去的?欢迎蛋糕像在胃酸里沤坏了,随着一阵扭曲的?痉挛,反胃接踵而来。他一路忍着,表情一丝不漏,内里却翻江倒海地腐坏。
夜间,他们接到通知,隔壁星球已经打下来。
警示灯闪烁,舰船从地面起飞,悄无声息地驶入暗蓝色的?天幕。
这?艘船是战利品,原来属于海鳗公爵,现在被充作白翎的?星间短途公务机。它内部装饰豪华,有着超规格的?宽敞空间,主厅落地窗每平米的?价格是五十万星币,能完全满足任何一个星际霸主在天空俯瞰蝼蚁的?需求。
室内空间很静,静到压抑。
和他有标记连接的?alpha,能隔着墙感受到这?种窒息。
“白翎。”走进来,指节敲敲开着的?门。郁沉望向?落地窗前的?沙发,那里有道?人?影背坐着,沉寂无声。
他用海洋生物聆听波浪的?听力,听着omega的?紊乱的?心跳,斟酌一会,开口?,“要不要跟我喝一杯?”
半晌,那只隼平淡侧眸,“好。”
酒是果酒,度数低,方便在没喝醉之前就停止。白翎直接昂头竖了一杯,舌头好麻,什么味道?也喝不出。
郁沉慢慢靠近,像摸炸毛的?猫一样,想揽他的?瘦腰过来抱着,却被他冷冷拒绝:
“您今天最好别?抱我。我控制不住脾气。”
“那就别?控制。”郁沉一边观察他的?表情,一边牵了他的?手腕,指腹在腕口?揉了揉,感觉到他呼吸一滞。瞬间,压抑在胸膛的?气息就一股脑被逼着冲出来。
他开始牙齿打颤。
但声音依旧是经过政治素养训练后的?稳。
“我是不是很麻木?”他露出又哭又嘲讽的?表情,笑容扭曲,“我应该麻木的?不是吗,一次又一次……或许你会说?,眼界放宽点,把?视线放在大战略部署上面,但我就是没法无视……
“我愤怒,我恨不得现在就飞过去撕碎他们,但我又没法做到。你知道?我听到大鵟说?,他喝酒是为了给肠子消毒,我是什么感受吗——我看到那个小孩,他才十六岁,他跟我说?谢谢我救了他,你知道?我是什么感受吗?”
他一下子站起来,猛得揪住郁沉的?衣襟,额角爆出青筋,嘶吼着质问他:
“你是这?个国家的?皇帝,你告诉我,为什么会烂成这?样?!”
郁沉没有回避,眸色幽暗,直接面对他的?质问,字词清晰地告诉他:
“因为体系,因为阶级认同。你要知道?,贵族的?一切生活习惯都是为了表明他们与普通人?不同。熬鹰很享受吗,未必,强.奸omega很快乐吗,也未必。是什么让他们屡禁不止,因为这?就是他们内部的?文化认同。”
“这?就像是一个入会仪式,你要加入他们,就必须按照他们的?符号活着,接纳他们的?规则。只要有一天,有一个新人?想要加入他们那个团体,获得认可,悲剧就会重演。”
说?来荒谬,这?却是经常被忽略的?最根本的?原因和事?实。
一群人?聚在一起,乐此不疲地做着社?会道?德观认定的?坏事?,一定是因为其?中有利可图。这?个利益集团有着自?己的?规则,它互相包庇,彼此联系,就像一个团结的?俱乐部。
最能使得一个小团体紧紧凝聚在一起的?办法,就是一起犯罪。
这?世上没有比共犯更亲密的?关系。
而鹰就成了这?个过程实现一环上,必要的?祭品。
为什么一定要是鹰属omega?
这?也很好理解。omega,尤其?是男性omega这?种生物的?存在,在本真alpha看来本来就是奇怪而逆反规则的?。
一只雌鹰,兼并了两种性别?,他既强大不可一世,又是可以欺压的?被进入方。Alpha们既好奇又渴望,既厌恶又害怕,既想拥有又想征服。
他们害怕有朝一日被雌性压倒,让雌性占据上位。他们不愿意做出给雌性口?的?行为,更遑论取悦他们,只因为这?是一种对他们权力的?阉割。
“这?是人?类雄性的?劣质基因在作怪。”郁沉平静地陈述:
“地球的?大灾难并没有完全洗掉这?些认知,即便三性兽类基因发展了四百年,配套的?认知依旧没有跟上。”
四百年或许能使科技进步翻番,但对于改变一个种群的?思想而言,这?点时间微乎其?微。
“恶心。”白翎简洁明了。
苍白长指捏上,掐住下颌,白翎跟着他的?动作仰头。人?鱼那双冰冷如蛇般的?竖瞳,透析一切地看入眼底:
“我很高?兴你能意识到这?一点。之前的?一百年,我一直想干一件事?,想要给他们的?意识做一次大清洗。”
可惜没能彻底实现。
这?语调低柔的?alpha,像是披着鱼皮的?恶魔,外表华丽雍容,其?实泛着青紫的?苍白皮肤下早已腐败殆尽。他状似困扰又蛊惑人?心地说?:
“我们应付的?是一群老奸巨猾又极其?团结的?蛀虫,非常容易卷土重来。他们在海外有大量资产,他们狡兔三窟。他们无法赶尽杀绝,白翎,我们无能为力——”
话?音未落,就被一道?暴怒打断。
“这?算什么理由?”
“砰——”酒杯砸在玻璃上,清脆的?炸裂声。
他也炸了,掏出枪朝着玻璃状如癫狂地打空弹夹。
再昂贵的?玻璃窗也承受不住如此猛的?内部火力进攻,在半空中炸成碎片。一瞬间,疯涌的?空气冲进来,大气压失衡,舱内高?叫起报警声。
大风从破烂口?刮进来,白翎被冲击而来的?高?空冷空气冲得不断咳嗽。
他抓住栏杆,白发被往后吹,披在身上的?军服掉了,露出他弓起的?,薄锐突出如荆棘的?脊柱。他像抵抗暴风雨的?海鸥,又像暴雪里的?雕鸮,或许他是他们中的?每一个人?,每个人?又都是他。
他剧烈大喘着气,在危险警告的?红光里转过脸,那一眼,仿佛生于地狱美艳冰冷的?阎罗。明明是极致冷淡的?长相,郁沉看了却欣然觉得,这?怒火实在太鲜艳太美了。
如此活生生。
他不禁又回想起这?只鸟撞向?电网的?那一瞬,可能他就是因此爱上他。如此活生生,如此誓不罢休,让一切藏于规则下的?麻木都羞愧到无所遁形。
“……我们应该把?他们杀光。”白翎抬起积蓄怒火的?眸,冰冷地宣布。
舰船倾斜,大地倾倒。黑暗中,人?鱼轮廓深峻的?脸上,露出了弧度深深的?笑容。
他有一种毁灭一切的?力量。
他不遵循规则,他毁灭规则。而这?才是郁沉想要的?。
“我要一份名单,我不管什么斗兽场,只要把?参与过的?人?都杀光就可以了吧。”
他与郁沉对立站着,平静的?言语身后,是颠簸下坠无视毁灭的?飞船视野。
安全员尖叫着跑进来,喊着“疯了真是疯了!!”
强行启动应急预案,上升的?铁门重新把?破碎的?窗子封上。
郁沉将杯子里掺了玻璃碎的?酒饮尽,心想,日心说?曾是异端,布鲁诺还被绑在绞刑架上焚烧,每个思想的?开拓者都是由疯子构建的?。
这?个世界是个巨大的?疯人?院,只是我们疯癫的?类型各有不同。
老规矩
接下来便是收集名单。
他们从受害者口?中搜集到不少人?名,
当然这只是被辨认出的一部分,还有更多匿名的加害者需要进一步证实。
白翎得知,这群贵族在参与“游戏”时,
往往会戴上面具,隐去自己的特征。这就增加了辨认的难度。
此外,
老兵们还说,他们每个?人?出来之前?,
都被迫签署了一份承认自己有精神问题的单子。
这样?,
只要他们敢举着身?份卡在星网曝光,或告上法?庭,
贵族们就会立即调出那份医疗档案,指责他们不过是精神病发作。
——疯子的话哪能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