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扑哧骨翼打算开溜,但是还没溜几米,一下子大叫一声,啪叽掉在了地上。修士与妖兽结生死契,就代表了修士对妖兽有绝对的控制权。
  言卿平复心情,气消了后,非常冷静,弯身把这只丑得天怒人怨的蝙蝠捡起来:“说吧,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蝙蝠非常不耐烦,聊发少年狂:“关你屁事!本座八荒六合雷霆灭世黑大蝠。”
  这种傻逼名字一看就是它自己取的。
  言卿:“给把我名字换了。”
  蝙蝠:“?”
  蝙蝠:“笑死,就你?你叫我换我就换?——住住住手,我换我换我换!”
  言卿忍下火气,心平气和:“名字倒不是最关键,做我的契约兽,先把这寒碜样子变了。”
  蝙蝠:“契约兽,嘛玩意儿啊?”它又听到言卿后面的话,瞬间恼羞成怒:“什么叫寒碜。奇耻大辱!老子生为雷霆灭世黑大蝠,死也是雷霆灭世黑大蝠!”
  言卿凉凉道:“我不是叫你改名的吗。”
  蝙蝠死鸭子嘴硬,恬不知耻说:“我们一族就叫雷霆灭世,这是我们的族名。”
  言卿:“哦。”
  蝙蝠:“别别别动手!我错了,我这就变。”
  它在言卿手中幻化,很快一只黑毛鹦鹉出现在言卿掌心,依旧丑得寒碜。
  蝙蝠敢怒不敢言,心里骂骂咧咧。它眼珠子往上一转,视线突然落到了言卿刚刚被他烧掉的那小块头发上。
  凤凰火能将头发丝烧得干干净净。
  蝙蝠想了想,非常有眼力见地对新主人表达了关心:“哇靠,你这人那怎么是秃的啊?你都不长头发的吗。”
  “……”很快,那么有眼力见的蝙蝠就获得了主人的奖励,直接被捆成了个粽子,扔进幽池水中,咕叽咕叽吐出好几口水。
  “少爷!”聪明火急火燎凑上来:“少爷你没事吧。”
  言卿用法术让头发重新长出来,边走边束发,撩起额前的头发,摇开折扇,又是一副翩翩公子的样子:“没事。”
  幽牢的阵法崩塌,一条紧急逃生通道出现在众人面前。
  言卿的碧云镜被那傻鸟吞了,等于他白来了一趟,心情不好,理都没再理幽牢内其余人,直接往出口走。
  聪明屁颠屁颠跟上。
  阿虎阿花分别动用了毕生巅峰的语言表达能力和阅读理解能力,把事情搞清楚后泪汪汪互诉衷肠,搀扶着离去。
  白潇潇对于刚才发生的事都处于一种犹如梦中的感觉,他细长的手指抓着燕见水的胳膊,小声说:“燕师兄,刚刚……”
  “潇潇,我们走。”燕见水觉得今晚简直不能更糟心,忍着怒带着白潇潇离开。
  白潇潇:“可是无妄哥哥现在还生死未卜。”
  他话刚落,却突然见殷无妄从角落里走出来。
  殷无妄脸色苍白,眼神幽寒,眉心的菱形印记泛红,直接无视他们往前走。
  白潇潇愣住,局促不安地喊了声:“无妄哥哥。”
  这次,殷无妄没理他。
  幽牢出事,不出意料直接惊动了整个回春派。言卿刚走出去,就看到了空中的一堆修士,好巧不巧为首的就是他的便宜老爹,怀虚长老。
  怀虚硬生生要被他气昏过去:“燕卿,我叫你在宗祠好好反省。就是为了到宗主面前好交代,不至于将你打入幽牢。你就是这么对我的?”
  言卿回身看了下崩塌的山峰,委婉地说:“对不起爹,不过我现在应该真的不会被打入幽牢了。”
  众人:“……”
  这就是你炸了幽牢的理由?
  怀虚气得浑身颤抖,怒吼:“给我把他拿下!”
第5章
、谢应(一)
  言卿被关在了回春派主峰惊鸿殿内,等着掌门明日出山,对他进行最终审判。
  按照剧情,审判现场就是忘情宗来人向天下宣告他和谢应的婚事的时候。
  “……”造孽。
  言卿决定今晚就走,不受这大庭广众下的羞辱。他和谢应的关系太过于复杂,如果可以,言卿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他。
  寒月中天,言卿推开窗,不出意料抬头就对上守卫的侍卫冷冰冰的视线。他爹现在长记性了,惊鸿殿外重兵把守,一只蚊子都别想飞出去。
  殿外种着一排梨花,缤纷如雪,月下散发华华清辉。
  言卿手搭在窗台上,朝侍卫微笑:“你别紧张,我就开窗透透气。”
  侍卫冷冰冰说:“少爷,我劝您别动歪心思。”
  言卿心道,我要是动了歪心思,你们谁能拦得住我。但是他不能,大庭广众下暴露身份后,迎接他的可能是整个上重天的追杀。
  言卿手指点了点,忽然粲然一笑:“兄弟,站着不无聊吗?不如我们来聊聊天吧。”
  侍卫不为所动:“少爷,现在夜已深,还请您回去休息。”
  言卿不管他,自顾自问:“现在是春和多少年?”
  侍卫到底是不敢得罪他,抿了下唇,回道:“春和百年。”
  言卿若有所思。
  春和百年,原来他已经死了一百年了啊。他重生后为碧云镜奔波闹腾一整晚,现在才静下心,认真去回想他生前生后的事情来。
  言卿笑了下道:“春和百年,那不是青云大会又要开始举办了?”
  青云大会是修真界的盛事,每百年举行一次,云集天下修士,就连九大仙门都会派核心弟子参试。大会设立青云榜,青云榜上一朝留名天下皆知。
  而上一届的青云榜榜首,便是谢识衣。
  侍卫莫名其妙看他一眼,提醒他:“您还记得这事啊,宗门养育百年的罗霖花,就是打算在青云大会上供忘情宗的,然后被您偷了。”
  言卿:“……”
  言卿尴尬而不礼貌地笑了两声。
  一朵梨花飘到了言卿的眼前,言卿眼睛眨了眨,马上转换话题:“你说,这次青云大会谢应会参加吗?”
  侍卫一愣,他没想到会从言卿口中这样轻描淡写听到“谢应”这两个字。毕竟这个名字,在修真界更像个不能言说的传说,遥如天上月高山雪,难以企及。
  侍卫含糊说:“可能会参加吧。不过春和元年,渡微仙尊闭关南山,也不知道如今出关没。”
  言卿惊怔:“谢应闭关了?”
  侍卫:“对。”
  言卿颇为好奇:“为什么?”
  侍卫道:“渡微仙尊的心思,我等又怎么能猜测到呢。”
  言卿轻笑:“你给我说具体点,我来猜。”
  侍卫:“……”这大少爷是跟着幽牢一起把脑子炸没了吧,这说的什么胡话。
  言卿见他不信,也不多说。看着眼前飘舞的梨花,微微出神,感觉口有点渴,开口:“你们这有梨花酿吗?”
  侍卫提醒他:“少爷您现在是被关押的罪人。”言下之意,你不要太放肆。
  言卿摸下巴:“罪人就不能喝酒吗。”
  侍卫忍无可忍:“少爷您回去吧。”
  言卿懒洋洋一笑:“回去多无聊啊我睡不着。都说了咱俩聊聊天、解解闷。”
  侍卫臭着脸。
  言卿手指卷着一小枝被风吹到他手心的梨花枝,说:“聊下谢应吧。”
  “……”侍卫真的很想把这位祖宗绑回去让他好好睡着别说话!
  谢应也是他们可以讨论的吗!这位名动天下的青云榜首,除了忘情宗大弟子的身份外,还有个让人闻风丧胆的身份,是仙盟盟主。谢应的剑名“不悔”,这些年来死在不悔剑下的魔种数不胜数,可以说是血流成河,枯骨成城。
  最让人胆战心惊的是,谢应诛灭魔种,根本就不会通过仙器来鉴定是否识海有魇,生死全都在他一念之间。没人知道他有没有误杀,也没有人敢提出质疑。
  侍卫:“少爷,我劝你以后不要再这样口无遮拦。”
  言卿愣了愣后,闷声笑起来,手里摇着梨花,懒懒道:“这就叫口无遮拦了?”
  侍卫冷冰冰说:“渡微仙尊不是我等可以议论的。”
  言卿嗤笑:“他被人议论的还少了?你难道不知道他小时候在障城的事?”
  “……”
  侍卫现在恨不得言卿是个哑巴,恨不得自己是个聋子。转过身去,再也不像理这个作死的人。
  渡微仙尊年少时在障城的事不是秘密——可是那个不怕死地敢讨论啊。
  谢识衣曾是人间障城五大家之一的谢家嫡子。少时也是惊才绝艳的天之骄子,备受艳羡。只是这一切都因为一个找上门的乞丐变了。乞丐拿出信物,扒出了谢识衣的身份,直接让他盛名扫地、跌入深渊。
  原来那乞丐才是真正的谢家嫡子,而谢识衣不过是一个低贱的剑仆之子。当初被心思歹毒的剑仆狸猫换太子改了命,如今拥有的一切都是偷来的。
  消息一出,一直被谢识衣风头所盖的另四大家当即陷入了一场近似疯魔的报复里——
  他们认为他的修为都是依仗谢家得来,于是断他筋骨、废他脉络。
  他们将他关在幽绝之室七七四十九天,试图把他逼疯。
  他们认为他是小偷,是过街老鼠,出生便带着永生永世洗不掉的原罪。
  他们认为,谢识衣白享受了那么多年风光,不能什么代价都不付出。他们做什么都是谢识衣罪有应得。
  修真界最广为流传的,应该就是谢识衣从幽绝之室出来时的不悔崖之审。
  当年那个找上门的乞丐因为旧疾死去了。
  白家家主正义凛然、义愤填膺说要让谢识衣偿命,父债子偿天经地义。
  从幽绝之域到不悔崖,有一条很长很长的走廊,围满了整个障城的百姓、世家子弟、和外来的修士。
  他们就谢识衣该不该死,众说纷纭。
  那条走廊还有个很好听的名字,叫桃花春水。
  言卿其实现在都还模糊记得一些画面。
  那天下了很大的雨,雨雾朦胧,春来遍地桃花水。谢识衣手上戴着玄铁制成的拷链,墨发披散,沉默着往前走。
  旁边的山道上站满了人。每个人交头接耳,目光或同情或讽刺,的头头是道。
  他们说。
  “我觉得谢识衣好可怜啊,这一切又不是他能选择的。”
  他们说。
  “他可怜?你怎么不觉得死去的少主更可怜。”
  “他的亲生父亲害死了谢家主的孩子,父债子偿,一点都不无辜。”
  他们说。
  “可那是他父亲的错误凭什么让他承担。”
  “唉,别吵了,都是被命运作弄的可怜人啊。”
  那些目光穿过春水、穿过桃花,落到谢识衣挺拔的背脊上。似乎也要穿过他的骨骼、灵魂——用高高在上的傲慢态度审视他的罪、断定他的一生。
  侍卫转过去后,又心痒痒。虽然他心里对谈论谢应很害怕,可又忍不住好奇,平时都没人敢聊这些。
  他动了动脖子,转过身来,冷着脸打开话题:“现在说这个又有什么意思呢。渡微仙尊少年时在障城遇到的那些恶人,后面都已经被他手刃了。障城如今也被一把火焚烧殆尽,成了鬼城。”
  言卿心中嗤笑:没呢,障城白家的小少爷现在还活得好好的呢,顺便成为了你们渡微仙尊的白月光。
  侍卫看言卿不聊了,又心痒难耐。人就是贱的,逮着他聊天的时候爱答不理,不聊了后又实在是管不住嘴。
  侍卫高谈阔论道:“当年的不悔崖之审,渡微仙尊当时应该是恨极了吧。幸而他最后活了下来,报仇雪恨。”
  言卿闻言笑了好久,笑够了才道:“你觉得他当时恨极了?”
  侍卫:“那可不是吗。这怎么能不恨呢,不过好在当时有不少外城来的修士,对仙尊抱有善意,心疼他遭遇的一切,为仙尊说了不少好话。也算是给仙尊一丝安慰吧。”
  言卿伏在窗边,笑得差点肚子痛:“安慰?你真的是那么想的?”
  侍卫感觉自己被嘲讽,恼羞成怒:“笑什么!那你说渡微仙尊那个时候在想什么。”
  言卿修长的手指抚摸过冰冷的花枝,唇角勾起,缓缓道:“他吗?他当时想要一把伞。”
  侍卫愣住:“一把伞?”
  言卿扯着梨花,点头:“对,他想要一把伞。他那时候修为尽失,经脉寸断、浑身是伤。又在幽绝之室呆久了,视觉听觉都出问题。雨落在身上非常难受,而且他见不得强光,最需要的就是一把伞。想要一把伞很奇怪吗?”
  侍卫:“……你在逗我?”
  言卿:“我逗你干什么。”
  侍卫咬牙切齿:“渡微仙尊怎么可能想这个。”
  “可他想的还真是这个啊。”言卿失笑:“而且,对于那时的谢识衣来说,别人的善意和恶意其实没有区别。”
  更多的是厌倦吧。
  毕竟谢识衣真正的原罪,从来都是骄傲。
  *
  不悔崖之审,最后是一位上重天的修士无意路过,怜惜谢识衣,允诺五大家族一些好处,救下了他的命。
  远山寒翠,烟雨湿浥。
  谢识衣站在他漏雨的柴屋前,听着管事长老的叮嘱,心里想着——他需要一把伞。
  管事长老轻声说:“你也别恨家主,怪就怪天意弄人吧。他恨你也是正常的。你如今凡人之躯,见到他就躲着吧。”
  谢识衣点头:“嗯。”他想,后山有片竹林,或许可以用来做伞。
  管事长老叹息一声,看着眼前这个脸色苍白的少年,轻声道:“识衣,我相信你是个懂事的。等你身上的伤好了,就离开障城吧。”
  谢识衣笑了下,接过长老给他送来的包袱,垂眸道:“谢谢。”
  管事长老带着两名弟子离开。
  其中一名女弟子频频回头,望向他的眼眸满是怜惜。
  另一名男弟子神情轻蔑,扯了扯她的衣服,说:“走了,还看什么。”
  女弟子声音很小,隔着雨幕传来:“你不觉得谢师兄很可怜吗?”
  男弟子反问:“那死去的少宗主难道就不可怜?”
  女弟子咬唇:“可是这又关谢师兄什么事呢,他凭什么要遭受这些啊。”
  男弟子翻白眼:“父债子偿,天经地义,错就错在他有那么一个爹吧。”
  女弟子还想说什么。前头管事长老回头,眼神冰冷警告,两人都闭上了嘴。
  谢识衣拿着衣服,面色平静听着那些他快要听出茧子的话,转身没走几步就扶着门槛,无声地干呕起来。他很久没吃东西,呕不出什么,只是肺腑翻涌的恶心感怎么都挥之不去。
  喉咙如火烧。闭上眼睛,都是一张张脸,悲天悯人的、幸灾乐祸的。
  他们说他没罪,说他有罪,为此争论不休。
  谢识衣脸色苍白如纸,讽刺地扯了下唇,抬起手擦去嘴角的血。
  立起身,他在山海间听到了熟悉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