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识衣说:“你现在的丹田,接纳不了太多灵气。”
  言卿:“……真的?”谢识衣现在是化神期巅峰,天下第一,说的话还是很可信。
  谢识衣淡淡道:“你需要先碎丹。”
  碎丹?粉碎丹田?
  言卿:“那是不是很痛?”
  谢识衣语气在山林间很轻,静静说:“不痛。”
  言卿:“哦。”
  乐湛说玉清峰百年无人,还真的就是百年无人。
  峰回路转,是皑皑一地的雪,布满堆积散落的枯枝落叶。
  不得志睡得昏天地暗,终于又醒了,觉得言卿袖子里闷,拿爪子戳了戳他。
  言卿见四下无人,干脆把它放了出来。
  不得志高高兴兴出袖子,还没来得及发表感叹呢,一抬头看见旁边的谢识衣,所有话咽回肚子里,缩到言卿肩膀上,安静如鸡。
  谢识衣带他到了玉清峰的主殿,这里华丽寥阔,清冷得只有长风回旋的声音。言卿首先看到的是,玉清峰那藏在云海霞雾里的一林梅花,与之相比,忘情宗宗门前的梅花颜色都要稍逊很多。
  这里是灵气正中心,生养的梅花,颜色也格外殷红。梅花立于悬崖间,前面有一块石碑。言卿被石碑吸引视线,刚想探头去看清楚上面有什么字。
  谢识衣便拽着他的手腕把他拉了过来,对他说。
  “玉清峰有无数阵法,不要乱动。”
  言卿:“哦。”
  谢识衣穿行回廊,把他带到了一间厢房内,使了个小法术,屋内隔开了外面寒风细雪,屋内暖洋洋的。言卿一介凡人,到里面才感觉到了新生。纱幔床褥都看起来明贵舒适,里面的温暖和干燥更让困倦,他一下子舟车劳顿的疲惫潮水般涌上来。
  谢识衣抬袖,一盏幽微的烛火亮起。他淡淡道:“你先睡会儿,我出去处理一些事。”
  言卿以前也不是嗜睡的人,但不知道为什么,现在就困得离谱,随口问了句:“你要去哪儿?”
  谢识衣步伐微顿,说:“就在外面。”
  言卿点点头。他很久没有这样毫不舍防备的时候了,身心全然放松的时候,困意是真的会加重。
  窗外隐隐约约传来梅花下落的声音。
  不得志气到咬翅膀,震惊失色说:“你怎么跟他回家了!!”
  言卿说:“嗯,这是你的新家。看看,喜欢吗。”
  不得志:“……”不得志气到离家出走,但是又走不出谢识衣布下的阵法,只能憋气蹲在房梁上。
  言卿没理他,上了床,就感觉陷入一片云里,阖目而眠。
  *
  回春派。
  衡白没有跟着天枢他们一起乘坐云舟回去,因为他被留下来处理一些后续的事。
  将洞虚秘境封闭,再将紫霄的遗物收集完毕后,他一转身,看到眼眶微红的白潇潇,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天枢那个闻名三百座峰的老好人都被整怕了,选择溜之大吉,把烂摊子留给他。可想而知,这少年有多恐怖。
  衡白冷漠道:“别哭了。”
  白潇潇其实也不想哭,但是他就是委屈,听到衡白的话,赌气地咬住嘴唇,不再说话。
  衡白的尖酸刻薄在忘情宗是出了名的,他将时怼剑的粉末装在一个盒子里,又是一个白眼:“你难道不知道你哭得其实很招人烦吗?”
  白潇潇吸吸鼻子不说话了。
  衡白说:“扭扭捏捏,哭哭啼啼,我说你眼泪怎么那么多啊。”
  白潇潇没忍住,嘟囔一句:“又不是我想的。”
  衡白冷眼看着他。其实剖去一切看小丑看笑话的心情,重新审视白潇潇这个人,他觉得还挺新奇的。贪婪也罢,嫉妒也罢,竟然全然写在脸上,一眼能望穿全部心思。
  南泽州这样单纯的人很少见了。
  衡白一个人被丢下来,失去了和敬仰的谢师兄一同回宗的荣幸。现在心里烦着呢。白潇潇送上门来,他没忍住又刺了两句:“你身边不是还有一个未婚夫吗,那么眼巴巴馋令牌干什么,就这么忠贞不二?”
  白潇潇被拆穿心思,眼眶微红,却固执道:“我没有馋那块令牌,我只是不喜欢燕卿那样的行为。”
  衡白讥笑:“你连我都骗不了,你觉得你还能骗过谁。”
  白潇潇不说话了。
  衡白道:“天枢本来是答应带你回宗门的,只是没想到谢师兄也要一道回去。你这样的人,他可不敢让谢师兄再看到。”
  白潇潇眼眶更红了,握紧拳头。
  衡白冷冷俯视他:“我那时也真是挺佩服你的,那样愚蠢的心思,你居然就这么明明白白展现在谢师兄面前。”
  “你当他是什么人?”
  “白潇潇,我可以告诉你。世上如果真有人能骗过谢师兄,只会是他自己,或者是他自愿。”
  衡白拎着盒子往外走,一秒都不想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呆。
  白潇潇在后面沉默很久,忽然轻轻开口:“你们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衡白抽了抽眼角。
  白潇潇抬袖擦眼泪,语气轻微:“我现在受到的所有屈辱和委屈,都只是因为我救了前辈吗?”
  衡白又抽了抽嘴角。
  他算是明白天枢为什么逃之夭夭了。
  衡白在离开前冷冷道:“你受的所有屈辱和委屈难道不是你咎由自取吗?以及,你体内有紫霄留下的功力,这样的机缘,常人非历十方生死不可得。你还有什么不满。”
  白潇潇擦眼泪的动作止住了,喃喃:“紫霄前辈的功力?”
  衡白的剑落到他足下,他抱着装剑辉的盒子离开,不愿再搭理他一下。他是忘情宗的长老,对机缘一事早就看得很透。是福是祸,全看造化。
  谢识衣走后,满山谷的桃花都谢了。光秃秃的枝丫朝向天空,依旧是那落魄荒凉的回春派,好像那一日的桃花落雨都只是一场梦。
  他坐在石头上,抬头还是青灰的方寸之地,困住视野、困住思维。
  一片枯叶落到了白潇潇的发上,他下意识抬头,看向了衡白离开的方向。
  那里是……南泽州。
  *
  谢识衣坐在玉清殿的玉台高座上。一只蜂鸟穿行过巍巍风雪灼灼梅花,驻留在他手边。
  他伸出一根手指,蜂鸟用喙轻啄他的指甲。
  层层加密的传音漫散在宫殿里,肃杀冰冷。
  “盟主,您吩咐下去要杀的人,我们已经杀完了。”
  “紫金洲秦家秦长风,秦长天;萧家萧落崖,萧成雪;流光宗殷关,殷献。悉已魂灯熄灭。”
  谢识衣玉般的手指再一转。蜂鸟碎为齑粉,被长风卷过。
  他的手适合握剑,也适合握笔。剑尖所指处处是白骨,朱笔所写字字是杀机。
  白色的绫布覆盖住双眼,雪衣无尘,墨发垂散,疏离清贵如天上仙人。
  只有极少人知道,这样双手不染纤尘的仙人,染了多少血。
  睡了一天一夜,言卿睡醒还是觉得腰酸背痛,九千九百阶真不是人能走的。不得志在认命过后,已经学会了自娱自乐,一个人蹲在墙角玩泥巴玩雪。
  言卿头发乱七八糟散着,毫不顾形象地打了个哈欠,赤着脚往外面走。
  不得志翅膀死死抱着他的头发:“冻死我了冻死我了,这雪啥时候停啊?!”
  言卿懒洋洋说:“这个你要看峰主的心情了。”
  他的步伐一踏入主殿,四下的青铜铃铛就开始响动。
  谢识衣似乎也毫不意外。
  言卿抱着不得志,站在宫殿门槛外,看他高坐殿堂,一时间恍惚了下。
  其实很早以前,他都觉得谢识衣骨子里亦正亦邪。哪怕将来不为祸天下,也不会成为一个好人。没想到,他一步一步成为了现在清风霁月的渡微仙尊。
  谢识衣见他醒来,起身,往下走,衣袍像雪覆盖台阶:“去寒池吧。”
  言卿:“哦。”
  他们走过挂满青铜铃,飘着梅花白雪的长廊。
  言卿可能是睡过头,大脑有些昏,没忍住一看再看谢识衣,最后鬼使神差轻声问:“谢识衣,你为什么这么帮我?”
  他很难去定义他们之间的关系。
  这个问题,就像是把那层薄薄的雾驱散。
  逼着二人久别重逢,重新清醒冷静下来。
  谢识衣平静道:“为什么这么问。”
  言卿想了想,如实说:“因为想知道答案。”
  谢识衣沉默片刻,随后轻轻一笑,语气难测说:“言卿,很少有人能不付出代价,从我这里得到答案。”
  言卿揪着不得志的翅膀,不说话。大概是前面他们的交谈太过随意,仿佛时光倒流,回到毫无间隙的旧日。
  所以当言卿跳出这刻意维持的温馨幻觉,谢识衣自然而然流露出了属于现在的锋冷。
  言卿:“代价?”
  谢识衣轻描淡写说:“寒池在梅林中,我在外面等你。”
  言卿并未随着他转移话题:“代价是什么?”
  谢识衣见他那么执着,声音清冷,漫不经心道:“真想知道,回答我三个问题。”
  言卿:“啊?”
  谢识衣前面看似对他耐心极好,纵容他每一言每一行,可是并不代表,他是个温柔的人。相反真正的谢识衣,从来都是强势逼人的一方。
  谢识衣的声音清晰平静:“为什么不离开回春派?为什么在洞虚秘境中出手?又为什么,对这个问题那么执着。”
  为什么不离开回春派?
  既然想要看南泽州的风光,重生后就该走。
  为什么在秘境中出手?
  前面故意装疯卖傻不想被他认出,最后功亏一篑。
  为什么对这个问题那么执着?
  ——我为什么帮你的原因,很重要吗?
第23章
、不悔(九)
  言卿就知道脑子不清醒的时候,?不要去招惹谢识衣。
  估计从重逢开始,他说话里的每一个漏洞都被谢识衣发现了,只是谢识衣不想说而已。
  谢识衣的语气很轻,?问题却各个一针见血,?像是虫子不痛不痒地蛰咬了他一口。风雪过回廊,?冷意把言卿还有点懵的脑袋吹清醒。
  他心想,?不愧是冰雪琉璃心啊。
  这三个问题看似毫无关系,?真的回答出来,?却能乱成一糟。
  言卿拒绝回答,同时反抗:“为什么我就问你一个问题,代价却是三个问题?”
  谢识衣没理这个问题,也没告诉言卿,?别人都是拿命从他这里换答案的。他不想说的答案,?不会撒谎也不会逃避,有各种方法让问题的人闭嘴。只是对付言卿,方式会复杂一些。
  谢识衣意料之中地轻笑一声,平静道:“言卿,下次没想好代价,?别轻易试探我。”他立在风雪中,收了些锋芒,说:“进去吧。”
  言卿把不得志丢给他:“帮我看着这只傻鸟,别让它飞出去败坏我名声。”
  不得志:“?”
  谢识衣沉默地伸出手,?将心灰意冷生无可恋的不得志接了过来。
  言卿走进梅林的时候,?脚步踩在薄薄的积雪上,?发出细微响声。鸟雀被惊动,黑色枝丫摇晃,一瓣沾雪的红梅落到了他脸上,?冻得他一哆嗦。
  他把梅花从额心拿下来,咬在嘴里,同时默默地把谢识衣骂了一遍。
  厉害死你了,举一反三呢。
  玉清峰的寒池在梅林的正中心,一座低矮的山崖下,处于冰天雪地中,旁边却诡异地长着一些青草。
  言卿将头发理了下,非常自然地宽衣解带,伸出腿踏入了寒池中。他重生之后,也就那一晚借着地面积水看了眼自己的长相,匆匆一扫没留心,现在才有心思好好看自己的样子。
  寒池的水能洗尽污秽,并排除脉络里的陈垢。
  随着黑色游丝一点一点从体内排除,再被池水分解,言卿的皮肤也肉眼可见的白皙透亮起来。
  他墨发微湿,低头看着水面浮现的影子。寒池若明镜,照出青年一双好看的桃花眼,眉眼精致,色若春晓。
  言卿面无表情,摸了下自己的耳朵,指间的红丝湿漉漉,垂落到了锁骨上。
  他会在燕卿身上复活,说明燕卿跪在祠堂上的时候,就已经死了。
  燕卿的死是个谜。他复活的原因也是个迷。
  但他总觉得,跟魔神离不开关系。
  言卿看着自己的手中的红线,眼眸晦暗,隐去一切情绪。
  *
  流光宗,殷家。
  天地凄清。殷家祠堂卷起了一阵大风,吹动灵幡、也吹起白色纸花。
  纸钱在祠堂翻卷重叠,轻飘飘拂过摆在正中间的两架棺材上。
  檀香木棺厚重无言,跪在棺前的流光宗宗主夫人一袭素裙,头戴白花,脸色苍白,一言不发。
  旁边的老者出声安慰:“夫人。殷关、殷献两位少宗主魂灯已灭,人死不能复生。您节哀顺变,千万不要因此再伤了身体。”
  宗主夫人从唇齿间溢出哽咽,肩膀颤抖,明显是悲恸到了极致。
  她旁边流光宗宗主殷列负手而立。
  殷列中年模样,五官偏凶,眉心的红菱颜色比任何人都要深一些,身上的黑色衣袍上刺着明黄的月亮,旁边星芒闪烁,随寒风震震。
  殷列语气沉稳道:“哭什么。”他一双鹰眼冷冷看着那两座棺材,仿佛不是他的儿子,而是无关紧要的两个陌生人。
  宗主夫人听他的话,豁然抬头:“我哭什么?这是我怀胎十月生下的儿子!我为什么不哭!”她压抑了一路的恨似乎这一刻倾泻而出,眼睛都要红得滴出血来:“殷列,我说过多少次了,叫你不要和秦家纠缠,你不听,看到没有,现在这就是代价——你的亲儿子,你的两个亲儿子就这么活生生死在仙盟手里!死在谢应手里!”
  她眼泪盈眶,呼吸颤抖:“他们就这么死去,我们却还不能心存不满,不能提出异议,不能暗中报复!”宗主夫人越说越激动,声嘶力竭:“殷列!现在你满意了吗?”
  老者叹口气,走上前:“夫人,您身子骨不好,切莫气急伤身。”
  宗主夫人甩开他的手,跪在地上,泣不成声。
  殷列不屑地嗤笑一声:“妇人之见。”
  宗主夫人闻言,赤红着眼抬头:“殷列,你既然斗不过谢应,就不要再带着我的孩子去死!”
  殷列被她的话激怒:“闭嘴!你一介妇人懂什么?”
  宗主夫人说:“我懂什么?我懂仙盟的权利遍布整个南泽州,我懂谢应现在的地位无人能撼动。秦家是秦家,他们远在紫金洲,仙盟的手再长也伸不过去,可我们现在就在忘情宗眼下。谢应杀谁都不需要理由——殷列,不悔剑总有一天会落到你头上的!”
  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