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际上,对仙盟有这种印象的只有极少数人。在正常人眼中,仙盟就是一个为了诛灭魔种成立的机构,护天下太平,正气凛然、令人敬仰。
  普通作乱的魔种都有修真世家子弟去伏诛。
  仙盟出手诛的魔种,往往都是九宗三家内其他人不敢动的人。
  它是一柄无声盘旋上重天的刀,寒光震慑所有人。
  可是普通人,一辈子都未必能见一眼。
  估计在这群忘情宗少年弟子的眼中:他们的谢师兄就是个一心向道,清冷出尘,干干净净的天之骄子。完全没想过这样的权力下,多少鲜血多少倾轧。
  想法单纯,却赤诚。
  言卿终于找到了点属于上重天的感觉,并深以为然——对啊,仙家之地天下大宗不就该这么积极向上嘛!大家一起修行一起历练一起和和谐谐参加青云大会!他之前回春派遇到的都是些什么玩意儿啊!
  重活一次的少城主嘴角勾起,毫无违和感地融入其中。言卿套近乎:“你们几个都是什么峰的啊?”
  为首的少年腼腆含蓄地说:“回师兄,我叫明泽,来自静双峰,他们都是和我同师门的。”
  静双峰,也是忘情宗的十大内峰之一。
  言卿摆手,对着这群和他现在差不多的少年笑道:“你们不用叫我师兄。到时候我拜入忘情宗可能还要叫你们师兄呢。”
  明泽一时间傻眼了:“啊?”
  其余人也是,齐刷刷:“啊?”
  明泽难以置信:“您,您还不是忘情宗弟子?”
  “是啊。”言卿点点头,眼眸一弯:“初来乍到,以后请多多包涵。”
  明泽伸出手,颤巍巍指了指他后面的玉清峰:“那,您……您是怎么从玉清峰出来的。”
  言卿想了想说:“这个嘛,我是被你们谢师兄带回来的。”
  一群人:“……”
  明泽看向他的视线更惊恐了:“您难道是谢师兄在外收的弟子?”
  言卿:“?”
  谢识衣当他所谓的师尊?
  做梦呢。
  言卿慢条斯理说:“不是,我是你们谢师兄的故人。”
  明泽和一干弟子瞬间哗啦啦跪了一地:“拜见前辈!”
  言卿叹息一声,蹲下身去,指着自己说道:“你们看我这炼气期的修为,能当你们前辈吗,别跪了。我就是和你们谢师兄有一段机缘,然后被他顺便带了回来而已。”
  他伸出手去扶明泽,明泽腿还是软的,可是眼睛里的惊吓也还是在慢慢散去,认认真真看言卿现在的样貌。
  言卿起死回生又在寒池淬体了一番,现在发黑肤莹,眉眼秾艳,可是唇角弯弯、气质疏朗清透,让人一眼看去就心生好感。
  明泽开口道:“你……”
  言卿道:“喊我名字就好,我叫燕卿。”
  明泽:“……哦,燕卿,你真和谢师兄有一段机缘?”
  言卿:“嗯,不过机缘这种事本来就是天机,我也不方便透露一二。”
  明泽涌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就在这时,忘情宗的午钟响了,浑厚的声音传遍群峰。明泽瞬间直起身体,焦急道:“糟糕,我们该回去了。”他在走前也不忘与言卿打招呼,挠了下头,说道:“如果你到时候真的拜入忘情宗,燕卿,我们学堂再见。”
  言卿:“好啊好啊。”
  不得志在梅林自由飞翔,飞了半天后,现在终于心满意足扑哧扑哧回到了言卿肩膀上,并惊奇说道:“本座发现了一件事,那里面的梅花根本掉不完,只要有一朵落到地上,树上马上会新长出来!”
  言卿毫无感情地敷衍:“哇,耳聪目明,太厉害了。”
  不得志眼睛瞅他,随后问道:“你在笑什么?”
  言卿打了个哈欠,往回走,懒洋洋道:“没什么,只是一想到我要艳惊整个忘情宗,抢走某位天才的风光,就觉得很爽。”
  不得志:“……”这人有病吧。
  言卿回房间的时候,某位天才还在主殿。
  言卿有了动力,又闭眼修行了一会儿,到达筑基后期后,已经是晚上了。他的丹田是在谢识衣的神识作用下重塑的,前期不稳定,谢识衣会过来帮他照看一二。
  谢识衣走进来时,衣袂掠带一身风雪。
  寒意还未散布厢房内前,他就已经出手将门窗关闭。
  十五连盏的暖烛被点亮,红色火光照得室内温暖异常。
  言卿在扯手上的红线玩。这些红线都是被他自己的血染红的。
  能够做魂丝的线,必须与言卿本身有羁绊。要么是发丝,要么就是血线。为了不让自己太早秃,言卿只能选择后者。
  言卿抬起头,问:“事情解决了吗?”
  “嗯。”谢识衣其实并不欲跟他说太多关于仙盟的事,但言卿问了他也就平静答了。
  言卿来了兴趣:“殷列说了什么。这次你满意了吗?”
  谢识衣垂眸坐下,语气冷淡:“他能把秦长熙带来,答案就不重要了。”
  言卿:“秦长熙?秦家?”
  谢识衣移开话题,问他说:“你现在什么修为。”
  言卿:“筑基……”
  谢识衣几不可见挑眉:“筑基?”
  言卿说:“你这什么语气?”
  谢识衣说:“我以为你最起码今日会结丹。”
  按理说应该可以,但他出去玩了。不过言卿想也不想胡扯说:“你懂什么?我这是碎丹田重修,前期会很麻烦的。”
  谢识衣抬眸看了他一眼,眼波若洞察一切,却又重新低下去,意味不明勾了下唇:“一直这么麻烦,你怕是艳惊不了整个忘情宗了。”
  言卿说:“……你听到了?”
  谢识衣说:“嗯。”
  言卿:“下次麻烦神识不要伸的那么远。”
  谢识衣没理这个问题:“把这个吃下去。”他从袖子里递出一颗玉白色的药丸来。
  言卿好奇地眨眨眼:“这是什么?”
  谢识衣说:“稳定修为的。”
  言卿:“哦。”
  他把那药丸吃下去的瞬间,惊奇发现本来筑完基,稍显堵塞炙热的感觉尽然全数消失了。
  谢识衣又道:“结婴的前一晚,跟我说一下。”
  言卿:“啊?”
  谢识衣平静说:“我不在场,不要擅自结婴。”
  言卿乖乖应下:“哦。”同时心里奇怪,忘情宗的藏书阁里难道真的什么都有?不然为什么谢识衣那么熟练一切——无论是为他重铸丹田,还是他之后重新修行的每一步。好像将他一切的不适和困难提前预知。
  谢识衣轻描淡写说道:“我问了宗主,你若想成为忘情宗弟子,有个最快的办法,就是拜入玉清峰。”
  言卿差点一口水喷出来,想也不想:“不要!”
  谢识衣停顿片刻,轻笑一声,语气凉薄:“拜我为师就那么不情愿?”
  言卿:“说不要就不要,别想占我便宜!”
  谢识衣都懒得说,在天下人眼中,到底谁占谁便宜。
  言卿正襟危坐,颇有兴趣,跟谢识衣道:“谢识衣,我今天遇到了几个鬼鬼祟祟在外面偷窥的静双峰弟子。你们忘情宗的学堂是个怎么回事。”
  谢识衣抿了唇:“浮台学堂,初入宗门的弟子都会进里面去学习一年。”
  言卿:“那你去过吗?”
  谢识衣:“没有,我当初拜入忘情宗,就成了一峰之主。”
  谢识衣几乎是一眼看穿他所想。重生后的言卿就跟完全放飞自我一样,随心所欲,情绪想法毫不遮掩。
  “你想入浮台学堂?”
  言卿点了点桌子,微笑:“没错。”
  谢识衣道:“浮台学堂教的是门规戒律,教的是三千道法。你去听这个做什么?”
  言卿:“总得走个流程吧。天枢长老是哪座峰的啊,你给我记名到他那里。”
  谢识衣幽冷的眸子看他一眼:“你问过天枢的意见了?”
  言卿想了想天枢那个慈眉善目老好人的样子,点头说:“问过了。”反正问和不问都是一个结果吗。
  谢识衣很少回宗门,与清净苦修的年少时代隔了百年。所以完全不能理解言卿为什么会愿意去浮台学堂。甚至如果不是言卿提起,他根本就记不得忘情宗还有这样一个地方。
  不过他还是开口:“言卿,三件事。一不要惹事,二不要下山,三……”谢识衣语气清冷说:“不要打着我故人的名号在外招摇。”
  言卿:“?”
  你到底是对故人两字有多大偏见啊!
第25章
、浮台(一)
  “还打着你的故人名号招摇,?谁稀罕。”
  言卿嘀嘀咕咕,手里拿着一根被他随手扯下来的梅花枝,往外面走。
  他来忘情宗的几天,?一直待在玉清峰,现在可算是得了弟子令牌能够出门逛了。
  忘情宗非常大,?天枢的峰是三百座外峰之一的雁返峰。
  天枢知道言卿要拜过来时,?正在炼丹,一个手抖直接把炼丹炉给炸了。所以言卿到雁返峰时,?看到的就是他衣服破破烂烂、头发乱七八糟、脸上黑成一片的模样。
  这阵仗把言卿都给看呆了,?他斟酌一会儿用词,?才忍笑道:“天枢长老,?我知道你很高兴见到我,但也不用高兴成这样吧。”
  天枢满脸都写着“高兴”:“燕小公子啊,你怎么突然想着拜入我这——你不是来忘情宗和渡微合籍结成道侣的吗?”
  言卿略加思索,给出了一个能让天枢信服不已的理由:“我也想啊,可渡微仙尊看不上我,?我能怎么办。”
  天枢听完这话完全在意料之中,?又是重重地叹息一声:“算了,你随我来吧。你就暂时记名在我这里,?我当个你名义上的师父。”
  言卿:“好的,谢谢长老。”
  再去前取弟子服饰佩剑的时候,天枢同他说道:“刚入宗门的弟子都要去浮台学堂修行一年,浮台分为天地玄黄四个教室,?以你的资质应该只能进黄阶教室。”
  言卿好奇地问:“那教学的老师都是些什么人啊?”
  天枢没好气说:“还能有什么人,?宗门里面元婴期的师兄师姐教你就绰绰有余了。”
  言卿卖乖道:“长老说的是。”
  天枢又耐心叮嘱:“在浮台学堂,除却日常修行、有时也会被带下山去除魔。你修为低下,躲在师兄师姐身后就行,?不要伤着自己。”
  言卿:“好的长老。”
  天枢突然想起一件事:“说来也巧,你这一次浮台学堂的领事长老,就是衡白。”
  言卿没忍住笑出声来,意味深长说:“哦,那可真是太巧了。”
  天枢无语地看他一眼,让他拿了东西赶紧离开。不过这小娃毕竟是自己带过来的,在言卿离开雁返峰前天枢又苦口婆心千叮咛万嘱咐道:“燕卿,记住,以后说话要记得审时度势,千万不要口无遮拦!!!”
  “好的长老,谢谢长老。”言卿换好衣服后,把玩着手里的令牌往浮台学堂走。
  浮台学堂取名浮台也是有原因的,它立在几座山峰围起来的空地上,犹如一座浮岛,遍地仙葩、翠竹丛生。
  言卿走过去的时候,刚好赶上衡白在上课。
  离开玉清峰,那真的就犹如大地回春,一下子从隆冬踏入仲春。窗明几净,阳光从青翠欲滴的竹叶上清晰而下,明晃晃照着白色石阶。
  衡白的声音也慢悠悠从里面传出来:“大衍之数五十,其用四十有九。分而为二以象两,挂一以象三……”[1]
  言卿走上前,非常自如地敲了敲门。
  咚咚咚。
  衡白作为一峰之主大乘修士,是因为太年轻资历不够才被扔到这浮台堂做领事,本意上就不情不愿,所以教学也是直接拖着调子对着书念。
  听到敲门声,衡白紧皱眉头非常不爽道:“谁?”
  言卿直接推门而入,笑吟吟道:“衡白长老,我是新入宗门的弟子,过来报道。”
  衡白本来白眼都要翻到天上,结果转过头去看到言卿的脸,一下子眼珠子没转过来,僵住,翻白眼差点把自己翻晕过去。
  言卿憋住笑,又喊了他一声:“长老?”
  衡白总算把眼珠子转回来,拔高声音:“燕卿?!”
  言卿深沉点头:“对,没错,是我。”
  衡白:“……”真的好想把手里的书丢到那张脸上。
  教室里静坐着的学生们都愣住,抬头望去。就见门口的人穿着忘情宗的衣袍,玉冠、白衣、蓝纱。手腕上系着错乱的红线,肩膀上停着一只黑色蝙蝠,明明是非常诡异的画面。
  可是那人皮肤莹白,唇角弯弯,桃花眼带笑,说不出散漫风流。周围的竹叶潇潇碎落金光,落入他眼底,好像漾开春色无限。一人风姿成画。
  衡白看到言卿就牙疼牙酸,冷着脸:“你怎么在这里?你难道不应该在玉清——”他舌头一咬,改口说:“反正你不该出现在这里。”
  言卿晃了晃自己的弟子令牌:“衡白长老,我作为忘情宗新入宗的弟子,为什么不能出现在这里?”
  衡白警惕:“新入宗??你拜入了哪个峰。”
  言卿:“雁返峰啊。”
  衡白:“……”他迟早要被天枢这忘情宗名扬天下的老好人气死!!
  言卿往里面望了望,道:“好多人啊。衡白长老,你怎么还不让新弟子进去?”
  衡白气得书都念不下去,眼不见心不烦:“进,进来给我闭嘴好好听课!”
  言卿:“哦。”
  教室内弟子:“……”
  他们是近乎惊悚地看着这位样貌出众的新弟子走进来的。
  言卿其实对书院生活并不陌生,毕竟上辈子他也在登仙阁学习过一段时间。说来也巧,那时候他和谢识衣就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的角落处,这一次没想到居然是同样的地方。
  不得志进来后,非常自觉地飞到了窗边。言卿坐下时,窗外一片竹叶落到桌上,他用手指轻轻捡起,轻轻一笑,一时间觉得时光好像都慢了下来。
  衡白读了两句,发现有言卿在这间教室根本读不下去了,干脆把书合上,跟大家吩咐道:“这两天你们回去都好好准备一下。后天宗门会给你们派任务下山。我辈修士以除魔卫道为己任,但是魔种觉醒时凶恶异常,你们也要注意保护自己。到时候宗门会给你们发放护身符,若遇到危险,就打开它。”
  下山的消息立刻冲淡了言卿所带来的震惊。
  教室里的弟子兴奋起来,交头接耳,眼中满是振奋。
  有人提问:“那长老,我们这次是去哪里啊?”
  衡白不以为意说:“不知道,反正到时候宗门会通知你们的。”
  领事堂分给这群新弟子的任务,基本都些难度简单、轻而易举的基础任务,给他们长点阅历罢了。像衡白这样的一峰之主对这种都是嗤之以鼻的。
  言卿完完全全没想到,还没听几节课呢就接到了任务。下课后,他周围的同学都过来和他打招呼。
  同学们非常热情:“燕兄哪里人士啊?”
  言卿如实道:“回春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