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咣当”轻声,托盘搁到桌上,屠云把李酡颜侧过去,伸手解绳子,“吃饭吧。”
“你不怕被发现?”
“放心,寨子里忙着呢。”忙着准备婚事。
解开后,屠云的指腹柔柔抚过他腕上绳子勒出的紫红色凹痕,眼眸垂了垂。
李酡颜自然感受到了,不不动声色躲开触摸,一瘸一瘸去桌边吃饭。
寨子里有猪圈,一到冬天根本不缺肉,李酡颜斯文吃了一口瘦肉片,喝了点汤,虽然身处险境,但刻在骨髓里的修养仍让他呈现出优雅之气。
“公子聪慧过人,让大当家主动把阿芙蓉送回鹿灵县,我算是服了。如果不是在寨子里,我一定请你喝顿酒。”
“这不是县太爷的计划么?”
“我那就是胡说八道。”屠云忽然按住他夹菜的手,眼中玩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锐利的目光,“公子早就知道殷家有问题,对吧。”
她虽然说那是两箱阿芙蓉,但是没说用在什么地方,而李酡颜竟然准确无误说出用在酒里。
可见,李酡颜对她查出的东西,早就心知肚明。
李酡颜波澜不惊道:“鹿灵县并不大,想知道也不难。”
屠云松开手,“难怪历任县令对你的评价是硬骨头,难啃的很。”
知情不报,事不关己,这种人不止让人头疼,而且立场不明了,分不清是敌是友。
“县太爷是说我冷漠无情?”
“那倒也不是。”屠云叹口气:“有事情你确实难以撼动,也无力左右。”
再有钱也只是个平头百姓,能有什么法子。
“谢县太爷体恤了。”他语态敷衍,一点不像是道谢。
屠云见他这么气定神闲,玩闹道:“公子这么聪明,不如猜猜大当家把你留在寨子里干什么吧。”
“我一个商人,最可图不过是钱,之前亓官毫不犹豫就给了五百两黄金,山匪再蠢也知道是个有财可敛的主。”
“有道理。”屠云佯装认可,“那接下来会怎么办呢?”
“只有一种可能,继续让亓官拿钱,而且会狮子大开口,一次比一次要的多。”
他放下筷子,蜡烛的灼光映在白润脸颊,眸子再度翻起浓浓的忧色。
“又或许...”他欲言又止,慢慢张开手指,“会剁了我一根手指,一并送给亓官。”
“你这样想的?看不出来公子是这么消极,这么没有安全感的人。”难怪昨日慌成那样。
“不然他们凭什么让亓官相信我还活着。”李酡颜苦笑,平静道:“不管是砍手还是砍脚,一则增加可信度,二则增添些威慑力,让亓官不得不就范。”
“你不怕亓官卷了你的钱跑路?”
“我自己的人,有这个自信。”
他面对厄运的心态令人窒息,透着一股深深的悲凉之气。
屠云伸手裹住他冰凉的手指,眸子里暖若春阳,“放心,谁敢动一根手指,我就骟了他。”
屠云的手很暖,以极快的速度让他感觉到被保护的错觉,这种感觉来的汹涌又猛烈,他在过往中从未有过。
不论真假,能做到与否,他冷若冰霜的心田,都在这一瞬仿佛被阳光照耀。
“县太爷还是好好想想自己的处境吧。”他抽出手指,一步步蹒跚到床边,“脱身不易,更何况你还想带着黄金一起走。”
屠云跟过去,抢先一步躺倒在床上,双手枕在后脑,“没事,大不了钱我不要了,直接开溜。”
“不要我了?”李酡颜柔柔看去。
“要。”屠云躺在被子上,眼神溢满笑意,“刚才你说漏了一件事,你不光是个商人,还是个俊俏的相公。”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大当家准备把妹妹嫁给你,今天有人下山把嫁衣首饰都买来了,你啊,就等着做山匪的上门女婿吧。”
“什么?”李酡颜惊诧。
屠云笑着把他揽下睡觉,“我猜大当家一开始就没想放你下山,他是想等你和小姐生米煮成熟饭,再送你们二人一起下山。”
李酡颜的心猛然一沉,“你还好意思笑。”
“娶娘子还不好?”屠云看他愁容满面,仿佛遇上难题,憋笑道:“公子不会真有断袖之癖吧?”
李酡颜不拿这个开玩笑,板着脸,侧身躺着。
屠云下床吹灯,回来与他同一个枕头,又扯过被子盖紧。
黑暗中,李酡颜忽然转过身,近在咫尺望着屠云,“寨子你摸清了没有?”
“差不多了。”
“那我们赶紧走。”他声音慌了。
屠云不解,仍没轻没重开玩笑,“不就是娶个亲嘛,又不吃亏,公子何必怕成这样?”
李酡颜被逼急,低低怒声,“我有断袖之癖,这总可以了吧。”
说完,李酡颜气得背过去,身子幽幽起伏。
“放心吧。”屠云把被子拉盖到他肩上,“你跟其他人成了亲,我怎么办?赔了夫人又折兵的事情,我不干!”
0015
有染
一夜过去,李酡颜苏醒后陷入愕然,他昨晚竟然跟县太爷同床共枕,还睡得格外香甜,连梦都没做。
从前在家,高床软被,奢华舒适,点完安神香还早早上床酝酿睡意,结果还是整夜难眠,或者睡两个时辰就醒了。
那这是怎么了?
“下床吃饭了。”屠云把筷子摆好,指着盆架上的洗脸水,“应该还是热的。”
李酡颜过去洗脸,然后坐下吃饭,白蒙蒙的脸没有一丝丝表情。
屠云看他默不作声吃饭,也没有主动开口。
米汤李酡颜一口气喝个干净,窝窝头却没碰。
“吃好了?”
李酡颜点头。
屠云找来绳子,李酡颜主动把双手背到后面,接着掌心里被塞了一个绳子头。
“如果有什么紧急事情,你就拽这个,绳子一下就开了。”
“你要干什么去?”
“我今日到寨子外面看看,逃跑也要看看地形才行吧。”屠云从后腰摸出一把匕首,贴着李酡颜的腿,滑进靴子里,“希望你不要用到这个。”
“你小心点,这里山形复杂,你别迷路。”
“放心。”
屠云把饭菜端走,然后一整天都没见人。
渐渐日落山头,李酡颜看到铺在窗户上的红光,不由忧心起来。
忽地,门被推开,李酡颜立即转眸看去,竟然是个女子。
这女子身披带帽绯色斗篷,肤白胜雪,珠圆玉润,两眼闪着纯洁无害的光芒,虽然论不上绝色,却像一朵娇生惯养的牡丹花。
“你就是李公子?”她生涩地问,眼神羞怯。
“小姐是?”
她兴奋介绍自己,“我是大当家的妹妹,叫孙宝鸢,还有三天,我们就要大婚了。”
李酡颜愁眉叹息,看来是真的。
孙宝鸢凑到他面前,眼睛愣愣发直,“你可真好看,比寨子里的所有人都好看。”
李酡颜不答。
孙宝鸢不知害羞,目不转睛,捋着胸前一缕长发,对他来回审视。
“哥哥说,你除了腿脚不好之外,哪哪儿都好,模样俊,会挣钱,将来跟你成了亲,我一定吃不了苦。如果你敢有外心,他就把你另外一条腿也打断。”
这么恶毒的话,她却说的清新脱俗,好像此事稀松平常,是情理之中。
李酡颜干脆亮明态度,“孙小姐,我不会娶你的。”
“为什么?”
“你们要钱我可以给,但婚姻大事,讲究两情相悦,否则成了亲你也不会得到幸福。如果你哥哥真心为你好,应该为你找一个喜欢你、爱护你的男子成亲。”
“可是我哥哥想让我下山。他说当土匪不是一辈子的事,而且我一个女子,也不适合当土匪。”
“那他放下屠刀,改邪归正便是。”
“一日是匪,终身是匪,我哥说只希望我能嫁给好人家,一辈子吃喝不愁。”
孙宝鸢蹲下,笑容昳丽生辉,“我哥哥看中了你,现在我也看中你了。人家说相由心生,你长得这么俊,肯定心地也善良。我们成了亲,我给你个孩子。”
她天真无邪,李酡颜倍感无力,就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讲道理也没用。
“小姐……就没有喜欢的人?”
孙宝鸢如葱的手指缠住黑发,“我不知道是不是喜欢阿峰,但哥哥不许我跟他来往,哥哥说,阿峰是匪,配不上我。”
“阿峰是寨子里的人?”
想到阿峰,孙宝鸢神采奕奕,“嗯,我跟他从小一起长大,他每次下山都会给我带城里好玩的东西,对我比哥哥还好,跟他在一起我最高兴。”
——“有次我出寨子结果扭伤了脚,他出来找我结果遇上几头狼。为了护住我,他的手臂都被狼咬烂了,撑着最后一口气,把我送到寨子里。”
李酡颜笑了笑,“能为一个人不顾自己的性命,不是喜欢又是什么?”
“你说阿峰喜欢我?”
李酡颜点点头。
不谙世事的孙宝鸢憨笑,然后像个鸟儿飞出去门外,“那我去问问他。”
见姑娘终于走了,在屋顶蹲了有一会的里屠云翻身下去,大摇大摆走进房中。
“看不出来公子还会授业解惑,指点迷津啊。”
李酡颜看屠云脏兮兮的一身泥泞,压眉,“你怎么搞成这个样子?”
“哦,不小心踩到陷阱里去了。”
“为了保护寨子里的人,设陷阱也正常,县太爷没想到吗?”
“如果没想到你觉得还能看到我吗?”屠云把脏脏的羊皮袄脱掉,换上臂弯里的另一件,嘟囔道:“不过没想到会有这么多,三五步就一个陷阱,不知道的还以为寨子里有宝藏呢,防备这么严实。”
“可能是因为孙小姐吧。”
“就刚才那个?”
“嗯,他是大当家的妹妹。”
屠云把裤子脱掉,打开床头的衣箱,随便抽出一条又长又肥的补丁裤穿上,“看着如花似玉,以后你们俩的孩子,肯定逆天。女的倾国倾城,男的貌比潘安。”
“她有可能没下过山。”
“啊?”屠云把长出的裤腿往上一挽,坐到他对面,“你怎么知道的?”
李酡颜拽开绳子头,释放双手,“她掌肉细嫩,应该不会功夫。言语耿直,且不加以修饰,眼睛纯真无邪,又冒着一股憨气,肯定在寨子里备受宠爱,没有经历过人间险恶,也不分善恶对错。”
屠云将这番话消化了一会,“那为什么要嫁给你?”
“他哥哥不想让她当山匪,所以找了我这条出路。”
“哦..明白了。”屠云倒杯茶,咕嘟咕嘟喝下去,“合着抓你是蓄谋已久,并非是因为走了石碑坡,那就是跟我没关系。”
“你不用推这么干净,如果我不去石碑坡,他们应该不会这么快下手。”
屠云笑笑,托腮问他,“想听一句实话。这如花似玉的孙小姐,你真的不娶?”
“君子不夺人所好。”李酡颜从容喝茶,柔润的眼眸沁着丝丝清冷,“她心有所属,不过自己不知道而已。”
“那公子呢?”
李酡颜眼皮微掀,“我不是有县太爷了么。”
屠云低笑,“既然如此,那我就开始搞破坏了,公子别怪我坏了你的良缘。”
“随你,不过也..”
“别过分是吧。”
隔天,屠云摘了脸上碍事的黑布,就地摸了一把灰涂在脸上,端着一壶热茶,敲响孙宝鸢的房门。
“谁?”
“小姐,我是给您送茶的。”
“进来吧。”
屠云推门而入,孙宝鸢坐在房中,两眼发红,眼角还残挂着泪痕。
“小姐这怎么了?”屠云故作关心。
孙宝鸢抽噎抬头,“你是谁?”
“哦,小人原本是烧锅子的,这两天刚调出来,您看着眼生也正常。”
孙宝鸢悲伤在心,也没空追问,“阿峰说他不喜欢我。”
“您都要成亲了,他当然不敢说喜欢你,除非是活腻了。”
“为什么?”
屠云蹲在她腿边,小手轻轻捶起大腿,“小姐你想想,你马上都要给其他男人当娘子了,那阿峰还有什么理由说喜欢您呢。”
“可...可那是哥哥安排的。”
“所以啊,阿峰对大当家忠心耿耿,怎么敢忤逆大当家。”
“但是...”孙宝鸢捂着心口,泪流潺潺道:“我觉得好难过,从昨天我就没睡着,饭也不想吃了。”
“小姐,您可千万要保重身体啊。”屠云忧愁攒眉,小声抱怨道:“这个大当家也不知道怎么想的,怎么偏偏找上李酡颜娶你呢,他可不是好人。”
孙宝鸢抹去眼泪,追问:“怎么不好?”
“我听下山的人说,这个李酡颜根本就不喜欢女人,他跟新来的县令有染。”
“县太爷?那不是男的吗?”
“对啊。”屠云认真跟她胡诌,“小姐不知道,现在男风盛行,也有两个男的亲亲我我做夫妻的。这些人一般对女人都不感兴趣,身下那二两肉,根本就硬不起来。”
“什么?”孙宝鸢惊得眼泪枯竭,“你是说李公子跟县令是那种关系?”
“当然啦,前段时间鹿灵县都还在传呢,他们两个同房住,同车归,百姓都说雾了天了。不然李酡颜这么大年纪,为什么还没有家室呢。”
听说这些,孙宝鸢嚎啕大哭,“我不信,哥哥怎么会给我找这样一个人呢。”
“是啊,大当家估计也是没打听清楚。”
孙宝鸢在屋子里来回踱步,脚下像是踩火石那样着急。
“难怪我昨天去,他死活不愿意娶我。”孙宝鸢驻足,“不行,我要试试这个李酡颜,是不是真的对男人才有兴趣。”
原本都觉得大功告成了,结果被她这一句弄得屠云陷入无奈。
“小姐,这个怎么试啊?”总不能把李酡颜扒光了,然后找个女人试试他的定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