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能愿意?”毕小堡歪着身子,偷偷看了一眼在院子里笨拙扫地的殷施琅,“他不会打我吧?”
“不愿意、敢动手,都让他滚蛋。”
毕小堡精神抖擞,白牙咬下一口鸡腿肉,鸡皮挂在嘴边,“好”
一刻钟后,毕小堡打着饱嗝出去,像大爷似的叫来三个人,站到狭窄的菜窖口。
“你们进去把里面的菜全拿出来,然后放到扁担里,挑回我家。”
刚打算歇息的殷施琅一把提起他衣领,毕小堡双脚离地。
“你使唤谁呢?”
毕小堡两腿乱蹬,“县太爷说了,你们要是不愿意,立马走人。”
“你...我找他去。”殷施琅卷袖去北屋理论。
阿四一把抱住他的腰,“少爷息怒啊,切记老爷说的,小不忍则乱大谋。”
阿超道:“是啊,不就是菜窖吗,我们替你下。”
两人哄了半晌才把殷施琅安抚住,然后殷施琅站着看,阿四和阿超干活,吭哧吭哧直到天黑。
毕良看菜一担一担挑回来,赶紧到县衙问问情况,谁知一进门就看到厨房烟囱滚出浓浓的黑烟,屋里一片烟熏火燎。
“这...这是怎么了?”
毕小堡和屠云坐在屋檐下,面前摆一张矮桌,边吃花生边摇头,动作神之同步。
“大人,厨房谁在做饭?”
“你进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毕良捂嘴往里走,黑雾茫茫,什么都看不见。
正好这时阿四从外面回来,手臂里抱着一摞刚劈好的干柴,“大人,这回是干柴。”
“还不快送进去,兴许能赶上给你公子收尸。”
“哦”阿四抹一把额头的汗,抱干柴往厨房里走,不偏不巧一个黑脸人出来,不知道是谁“啊”了一声,一下跑出来三个人。
殷施琅满面黑灰,像从灶台底下刚掏出来的烧火棍,对着阿四就踹过去,“你鬼狐狼嚎什么?”
“公子,我..我以为。”
毕小堡接道:“以为看见鬼了。哈哈哈...”
“你...”殷施琅气不忿指着毕小堡,看到他身边有屠云,又把气撒在阿四身上,连踢几脚,“鬼,鬼,本公子玉树临风,你竟然说我像鬼。”
毕良通过声音、语气、行径,终于判断出殷施琅的身份,不敢相信道:“殷公子,您怎么会在这里?”
“爹,从今日起,他不是什么殷公子,而是县衙的仆役。”
毕小堡将来龙去脉讲完,毕良倍感震惊,半天终于憋出一句,“公子能痛改前非,浪子回头,真是辛苦了。”
“去去,少跟我来这套。”
屠云打个哈欠,“一会把厨房收拾干净,我先回去睡了。”
“等等”殷施琅怒意飙升,“你不吃让我做什么饭,存心耍我是不是?”
屠云冷淡回呛,“你做的能吃吗?毒害父母官知道多大的罪名吗?”
“怎么不能吃。”殷施琅从厨房盛出半碗黑乎掺黄的东西,一口喝下去,“哇”全吐出来。
“好烫,好烫...”他伸着舌头,用手拼命煽风。
毕良慌忙进去舀了一瓢冷水,殷施琅“咕嘟咕嘟”漱口,阿四和阿超也忙得团团转。
一顿兵荒马乱之后,殷施琅嘴皮上冒出一个大水泡,像个蛤蟆一样张着嘴。
屠云滑汗,有点后悔留下这家伙,这种人派出去,不就是典型的不打自降嘛。
“咚咚咚”浑厚有力的传来,是鸣冤鼓,敲得万分紧急。
屠云缓步走到前院,敲鼓之人连跪带爬地冲到面前,“噗通”跪倒,“大人,草民来报案。”
毕良看这小厮有些熟悉,“你...你不是国丹斋的伙计吧。”
“正是,我家老爷死了,夫人特来让我报案。”
鹿灵县好久没发生命案,众人一听,无不胆寒惊憷。
屠云分外镇定,脸上略微露出不耐,“案发场地在哪,带我去看看吧。”
“是,大人请。”
屠云跟伙计出门去,其他人原地愣着不动。
毕小堡扯了扯毕良的衣角,“爹,你是不是也该去?”
“我一个典史去什么。”毕良暗暗捏汗,看向殷施琅等人,“...按理捕头和仆役应该去的。”
国丹斋后院,下人们提灯掌火,一个个面色蜡黄,三魂不见了七魄般瑟瑟发抖,灯笼里的蜡烛也跟摇摇晃晃,
一个四十多岁的妇人在丫鬟的搀扶下蹒跚走来,脸上泪痕交杂,憔悴不堪。
“民妇王张氏,见过大人。”
“死的是你夫王张氏头裹绣额,神色悲伤,气息虚弱地说:“是我夫君,王翦。”
屠云问:“尸身现在何处?”
王张氏悲痛欲绝地指了指二层阁楼一间亮灯的屋子。
屠云道:“带路。”
众下人神色惊然,你看我,我看你,脚下生根,无人敢动。
“你们一个个聋啦,快带路啊。”殷施琅走进来,威风凛凛地吼了一嗓子。
下人们惊厥,仍是不动,王张氏说:“行保,你在国丹斋的时间最长,你陪大人上去吧。”
应声的正是报案的伙计。
行保提着灯在前面,每一步都走的战战兢兢,屠云、殷施琅、阿四、阿超在后面跟随。
到了二层阁楼门口,行保闭着眼不肯再进去,“大人,你们自己进去吧。”
殷施琅道:“你还是不是男人,吓成这样。”
屠云跨步进去,殷施琅等人紧跟其后。
进门就看到一具双脚朝门的尸体,从衣着富贵程度来看应该就是王翦。
殷施琅怀着好奇的心俯身一看,顿时吓得瘫坐在地,阿四阿超看完也落荒而逃。
“鬼..鬼啊..”
阁楼内传出划破夜宵的声音。
四肢瘫软的殷施琅怒喝一声,跑走的阿超阿四又硬着头皮回到屋里把殷施琅架出来。
屠云耳边终于清净,挽摆蹲下,仔细瞧了瞧王翦的死状。
也难怪他们吓成这样,尸体确实惊悚。
双目圆瞪,瞳仁惊恐欲裂,方帽滚落在地,面皮被整个剥掉,只剩下血糊糊的红色肌肉,有的地方剥得深,露出白色颧骨。
没有了嘴唇保护的牙齿微微张开,在唇内发现一点点细粉。
身上衣带整齐,完好无损,但脸却惨不忍睹。
这种死法,连她都第一次见,更别说外面这帮人。
屠云在房中转了一圈,发现这是个供人作画的地方,生活所需应有尽有。
桌案后面是画架,架上摆有许多画轴,还有几幅在四周墙壁上悬挂,中间拉了一道流苏帘,帘后有黑木色床榻,应该是就寝的地方。
“行保进来。”屠云喊了一声。
0026
连环(800珠加更)
行保即便有千百个不愿意也只能硬着头皮进去,闭着眼绕过尸体,往床榻走去,“大人。”
“你家掌柜平日可有仇家?”
“没有啊。掌柜待人还算随和,平日除了家里就是在国丹斋。”
“他经常住在这里吗?”
“算经常吧,有时候作画太晚,就会在这里休息。”
“可有什么人贴身伺候?”
“没有,掌柜不喜欢有人打扰,除非是他亲自吩咐,平日二层都不许人打扫。”
“不许人打扫,那上次打扫是什么时候?”
行保想了想,“有五天了。”
屠云“哗啦”掀起流苏帘,摸了摸画架,指上不见一点灰尘。
“你什么时候发现掌柜死的?”
“掌柜这两日一直没回去,夫人担心他熬夜伤身,特意送参汤过来看望,结果上来的时候就发现掌柜死了。”
“当时门是开的还是关着的?”
“开的。”
“国丹斋可有后门?”
“有,阁楼后面就是。”
屠云走到门口,望着惊魂未定的三人,殷施琅双腿软的趴在栏杆上,站立都困难,阿四和阿超还好一些。
“你们两个,跟行保到后门看看,格外注意路上,凶手有没有掉落什么东西。”
只要能离开这个房间,三个十分乐意,领命后就疾步下楼。
屠云又回到房间,对王翦的尸体查探一番,从尸体僵硬程度来看,应该是死在昨天夜里,除了面部肌肉是扭曲的,四肢没有任何挣扎的痕迹。
小尾指上还有颜料。
屠云回到桌案上,一副山川碧海图只画一半,桌上还有喝了一半的茶。
她拿起来一嗅,只有淡淡的茶味,叹气,“还得找个专业的郎中看一看。”
“大人,大人...”
阿四急忙忙跑上楼,将手指上的干血递到屠云面前,“我们在去后门的鹅卵石上发现两滴血。”
“然后呢?”
“是从门口一直滴到后门。”
“你们把王翦抬回县衙,明天一早找个郎中到县衙来。”屠云吩咐完,将行保叫到一旁,问:“你确定阁楼内只有老爷一个人住?”
“确定,国丹斋是卖字画和文房四宝的地方,这画楼是藏地,除非经过掌柜允许,不许任何人踏足半步。”
王翦的尸身抬走之后,屠云在画楼里逛到三更才回县衙,街上已经没看到什么人了,茫茫雾气笼罩在屋脊。
她往前走,迎面看到一顶黑色花轿自东而来。
花轿简朴,无花无纹,狭窄小巧,行在夜色中十分不起眼。
四个膀大腰圆的男子各抬一角,步履轻盈,如踏云般不费力气,若不是花轿上下颠伏,还以为轿中无人。
次日晌午,屠云还没苏醒,阿四阿超就把郎中请来了。
屠云打着哈欠起身,将昨晚国丹斋带回来的茶碗拿出来递给郎中,“先生可能查出这里面有什么问题?”
郎中看了看沉底的茶叶,又闻了闻,“恕在下无能,就是普通的龙井而已。”
“那您跟我到仵作间看看吧。”
屠云带他过去,岂料郎中却突然停步,为难道:“实在不好意思县太爷,我是个郎中,不会验尸查案,您就另请高明吧。”
说完郎中便匆匆走了,屠云“哎哎”几声都没拦住,跑的比兔子还快。
阿四说:“他们肯定是听到风声了,现在城里都在传王老爷死的如何如何凄惨,刚才我去请的时候他怎么都不肯来。”
这点屠云倒不意外,先是碰尸不吉,后是一个几年都没发生过命案的地方突然出了如此惊悚的案子,肯定都避之不及。
“你家公子呢?”
“额...他病了,想让我跟大人请几天假。”
“刚来几天就请假,这个月俸禄全部扣除。”没出息的东西,看了眼死人就变成这样。
毕良走过来说:“这也不能怪殷公子,国丹斋的伙计听说病了一半,胆子都吓破了。”
此事暂且搁下,屠云说:“再去请个郎中,要胆子大点的,医术高超的。”
毕良举荐,“大人不如去找谢神医,原先他的母亲就是干仵作的。”
“谢赁?”
“正是,他现在东升药铺坐诊。”
“好,你去请。”
毕良点头离去,没到半个时辰又独自回来了,彼时屠云正仰躺在院子里晒太阳,脸上盖着一块手帕,身上被晒得暖洋洋的。
她问:“人呢?”
毕良答:“谢神医说此事他做不了主,得问过他们大掌柜。”
不就是李酡颜吗?屠云扯下手帕,将双腿从椅子上拿下来,“这个好办,我去去就来。”
屠云出门去,悠闲逛到李酡颜宅院门前,上次来的时候路上荒芜光秃,这次路上已经冒出青色小草。
她扣门,见到和蔼的祥叔。
“我找李公子。”
“实在不巧,公子不在。”
“他去哪里了?”
“到外郡办事去了。”
真是有日子不来了,连李酡颜不在都不知道,屠云作别祥叔,转身回县衙。
刚到门口,迎面见到一个跌跌撞撞的人跑来。
他脚步杂乱如浪,上身像是支撑不住地前倾,最后“噗通”一下扑倒在衙门口的台阶上。
他抬头,鼻子流出两行红血,“县太爷...”
屠云懒散地问:“什么事这么着急?”
“我家少爷死了。”
又出人命了,屠云一脸厌烦,就不能让她好好当个县令么,凶手就不能再忍一忍。
毕良闻声赶来,报案之人正拽着屠云的衣摆,“县太爷,我家公子死的好惨。”
“哎呀好啦。”屠云将他一脚踢开,“带路。”
经过昨夜惊魂的阿四和阿超左顾右盼,最后还是跟上去。
在路上,屠云问起死者情况,下人小心翼翼介绍道:“我叫少爷叫陈栩生。”
一听名字,阿四与阿超相视一眼,傲慢鄙夷道:“竟然是他,真是苍天有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