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到这里,宋莲忽然想起一事,“对了大人,我那包袱里的一锭黄金,是您...”
“嗯”屠云问:“你没用?”
宋莲摆头,“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的钱,不敢花。”
“给你就是让你用的。”
“可我拿不起这些,太贵重。”
“宋莲,我不会做官,更不知道什么是好官,只要你不拿这些钱为非作歹,就不算辜负。”
师傅曾说过,人性三品,有上、中、下之分,品格高尚、心怀修养者视为上品。
她觉得宋莲便是那上品之人,勇敢坚韧,不屈不挠。
“看样子要下雨了。”大家端着凉茶出了茶棚,仰望天边乌云滚滚。
这时恰好起风,吹得屠云脖颈发凉。
熟悉北襄气候的工人说:“这雨来得快去的也快,大家到茶棚躲躲吧。”
刚说完,豆大的雨点就砸下来,一滴两滴,密密麻麻砸在一起,地上瞬间湿了一片。
三十几个人挤在茶棚里,风从四面吹来,雨线朝棚内倾斜,顶上枯草微微掀动。
大家都蜷缩搓臂,殷施琅反把衣裳脱了,披到屠云身上。
“谢公子了,不过你还是自己披着吧。”
“什么用不到。”殷施琅因心虚而慌乱一喊,说:“你是县太爷,谁都能生病,你不能。”
说完他靠在柱子上,远离屠云。
此刻屠云感觉到他的真心,可能是纨绔太久,想要改邪归正也不知道该如何下手。
她将衣裳拿下来,披回殷施琅肩上,“谢谢,但真的不需要。”
被拒绝的殷施琅首当其冲便是羞恼,“爱要不要,本公子还不愿意给你呢。”
众人皆没想到,这场雨一下便是两个时辰,天渐渐黑了,雨势却不见颓势,小小的茶棚下传来饥饿的声音。
一辆挂着油灯的马车从山路走来,茶棚下的人纷纷攒目望去。
隔着飞舞的雨雾,屠云看到亓官,然后马车停在茶棚前。
亓官撑开一把伞,说:“车里有饭菜,大家搬下来吃吧。”
众人闻声而动,可掀开帘子后,又都惊住,屠云不解伸后,车里还坐着李酡颜。
她笑,张罗大家先吃饭,然后跨步上车,“你怎么也来了?”
阿云在李酡颜膝上睡得正香,一个月的小猫咪,长势迅猛。跟李酡颜也亲,睡着觉还把尾巴翘到李酡颜腰带上。
“雨太大,崔萍儿做好饭没办法送来,我就帮个忙,总不能让县太爷饿着。”
屠云掀帘看着外面不停歇的雨,“没想到会下这么久。”
他说:“吃了饭就让大家回去吧,生了病更耽误工程。”
“嗯,我跟他们说一声,你等我。”
屠云说完跳下马车,跟吃饭的众人交代一番,无意间看到殷施琅,不晓得为什么,他忿忿不平的眼睛里掺着一丝幽怨气。
“我坐李酡颜的马车走,你要不要一起?”
他态度强硬的拒绝,“谁坐他的马车。”
屠云耐着性子问:“那你怎么回去?”
殷施琅走到雨地里,解开马绳,直接翻上去,“本公子有马,你说怎么回去。”
既然如此,那就不用她费心了,屠云上车,坐在李酡颜对面。
马车在“轰隆”雷声中离开,李酡颜用手挑起窗帘,凝望雨幕。
逗猫的屠云感受到一股凉凉雨气直袭面门,说:“你小心受寒,放下吧。”
“每次下雨我都在屋里,很少出门,第一次这样看雨。”
“所以你是为了看雨,还是为了来接我。”她将暖融融的阿云搂在怀里。
“没有你,我没理由出门。”
屠云半是开玩笑地说:“那我以后走到哪儿都带着你,省得你整天在家胡思乱想。”
“我乱想什么了?”
刚说完,一匹快马从窗外疾驰而过,虽然只有短短一瞬,但他认出是殷施琅。
李酡颜慢慢放下手,将目光移到车内,坐正身子。
“我问过谢神医,他说你的就该多晒晒太阳,多锻炼锻炼。”
“什么时候问的?”
“上次验尸。”
李酡颜想了想时间,“好好的县太爷,怎么就让你当的那么匪气,事事都先打听清楚。”
屠云忍俊不禁,抬眸,“我这不是想多了解了解你嘛。”
阿云被玩得有点生气,“嗖”回到李酡颜腿上,虎视眈眈瞪着屠云。
“嘿,你用了我的名字,还敢给我摆脸色。”
李酡颜捋顺阿云炸起的毛,“它长大了,肯定跟你很像,只是现在还学不会圆滑。”
“谁说的,我小时候特别乖巧,嘴也甜,谁见了都夸。”她信誓旦旦道。
李酡颜投去质疑的目光,“那现在怎么变成这样?”
现在的屠云跟乖巧一点都不沾边,油腔滑调,甚至称得上狡诈。
“因为...”屠云声音忽然小下去,“我说了,家里出了点事。”
0052
犯病
这场雨下了两天,之后便是阴天,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久久不散的潮湿,衣裳都有种湿乎乎的感觉。
傍晚,屠云从城外骑马归来时看到亓官的马车跑得非常焦急,车架子都快颠散了。
殷施琅问:“明日几时去?”
屠云望着马车,没听见他的话,暗自念叨,“难道是出了什么事?”
“本公子跟你说话呢。”
屠云仍是盯着看,直到马车拐弯,她看到车里坐着谢赁。
“屠云,你...”
“驾!”屠云如离弦之箭飞出去,殷施琅以为是出了什么大事,策马跟上。
街上人来人往,屠云的马屡屡受阻,等到李酡颜家的时候,亓官已经进去多时,门都没来及关。
屠云下马跑进去,声嘶力竭的痛喊声回荡在院内,任谁听到都不免心颤,屠云脚下一空,趴到在楼梯上。
她即刻起身,声音正是从李酡颜房中传出来的,可房门紧闭,怎么推都推不开。
“李酡颜,李酡颜...”
屠云奋力砸门,里面声音突然戛然而止。
她趴在门上竖耳听,隐隐听到痛苦的呜呜声,像是在嘴里咬到什么东西。
“亓官,你开门,是不是李酡颜出事了?”一种绝望的恐惧感正在吞噬她,捶门的手也丧失痛觉。
门终于从里面打开,亓官红着眼眶说:“我主子没事,县太爷请回吧。”
屠云眼神冰冷,一脚踹开门,结果看到李酡颜手脚被捆在床的四角,像个疯子一样咬着布,通红的双目狰狞,身体痛苦抽搐,床上一片凌乱。
祥叔用尽全身的力气按住他,谢赁在一旁温针,然后刺入他的脚踝、膝盖、手腕...
“主子,忍忍,忍忍就过去了。”祥叔哽咽地说。
屠云捂嘴怔住,眼泪“啪嗒啪嗒”往下坠落。
许久之后,李酡颜终于恢复了平静,谢赁收针,祥叔脱力,双臂隐隐打颤。
床上李酡颜眼神呆滞,发丝狂乱,与垂死之人无差,疲惫到极致。
祥叔抬头看到屠云,怒喝:“谁让你进来的。”
仅剩躯壳的李酡颜动了动眼珠,但有被子挡着,他什么都看不到。
屠云默不作声,把捆在他手上的布解开,眼泪不停地掉。
解开双手后,屠云又去解双脚,她终于看到李酡颜残跛的脚踝,与另一只脚对比起来有种畸形的纤细,上面布满凹陷的环痕,浅得还能看到淡淡的粉,深得看不到肉,只有骨头。
都解开后,她又拿开李酡颜嘴里的布,用袖子给他擦汗。
李酡颜悲凉一笑,眼里蓄满粉饰太平的水意,“县太爷来啦。”
听到如此无关痛痒的话,屠云突然泪奔,把李酡颜搂到怀中崩溃大哭。
屠云的反应震惊到所有人,尤其是距离最近的祥叔,他以为屠云会感到害怕,或者嫌弃,或是落荒而逃,但都没有。
亓官也跟落泪,说明主子没看错人。
祥叔说:“谢先生,借一步说话吧。”
谢赁点头,背起药箱出去,却在门外看到殷施琅。
他怔怔地看着床上发生的一切。
祥叔什么都没说,关上门,引谢赁下楼。
李酡颜睡过去,醒来便是第二天,屠云趴在桌上,滚着黑云的天让屋子也跟着发黑,唯她不曾暗淡。
发病的时候知道她来,他求祥叔堵上嘴巴,让亓官把她打发走,结果这人竟然强行冲进来。
他敲敲床,屠云闻声醒来。
“县太爷怎么睡在这儿?”
屠云撑膝站起,走到床边,俯身看他红色未褪的眼睛,“感觉好点了吗?”
李酡颜淡淡看她,眼眸里看不到痛苦之色,唯剩余满满的苍白无力。
“还以为县太爷不会哭,没想到也跟平常女子一样。”
他记得屠云搂着他痛哭,也记得屠云为他解开捆绑,那他的腿,她肯定都看到了。
“嗯,我一直都觉得自己比男人还坚强。”
“害怕吗?”
“嗯?”屠云不太明白。
“看到我的腿。”
屠云无力摇头,“你应该早点让我看到。”
李酡颜诧异轻笑,“为什么?”
“那我就会告诉你,不管你什么样子,我都喜欢,是你想不到的程度。”
李酡颜惊讶之余,又感觉心中荒芜干裂的地方被滋养,一点点地修复起来。
“我不懂,有什么值得你喜欢的。”
“是你对自己认知不清晰。”
他惨笑,“我是个废人,不止是身体上,更是精神上的。我从来都没有过年轻人的意气风发,也没有我这个年纪该有的沉稳淡然。”
“我怕麻烦别人,更怕被别人麻烦,自私狭隘,难以相处又思想极端,自己都觉得很累。”
屠云眼眶再度翻红,将他嘴巴捂住,恳求道:“不要说了。”
李酡颜哭到干涸的眼睛深深凝望她,“屠云,我害怕。”
“怕什么?”她隐隐感觉到这个,可始终不敢多问。
“说不清害怕什么。”他极为平静地说:“大抵...是怕得后又失吧。”
这些年他封闭自己的生活,枯燥乏味的同时也向往波澜起伏。
但外面的风波对他而言太沉重,一点小事他都会翻来覆去地思考,会承受不住。
有时候,他真的羡慕殷施琅,可以肆无忌惮发泄心中的不满,可以不计后果对人品头论足,可以直白表达喜恶。
他做不到,也学不会。
屠云抱住他,“不怕,只要你愿意,我永远都会陪着你。”
度过阴天便是晴空,天气刚凉快一天,转瞬又炙热如烤。
屠云这几日都住在李酡颜家,有时因为太热,发发牢骚,有时又觉得无聊,趴在窗口唉声抱怨。
可就是不出去,像是有意说给谁听似的。
李酡颜闲来摸出古琴,说:“那你就出去,你总待在这里,我也烦。”
屠云“唰”转头,“那你跟我一起出去。”
“我的病还没好。”他理由充分。
“你就该多出去晒晒太阳,又不是鸟,总把自己关在这个大笼子里。”再好的人也被关坏了。
“县太爷忘记我上次怎么发的病?”他阴阳怪气道。
“那是你大下雨天往外跑,你不难受谁难受。”她干脆翻脸不认人。
“铮——”琴弦绷出一声悲壮的低鸣。
屠云把琴夺走,“心情不好就别弹了。走,本县太爷带你上街逛逛。”
说完,她拉着李酡颜出门,亓官端着汤药上楼,看到两人手牵手,一点都不背人。
“主子要出去?”
“嗯”,屠云替他答了,又将药转手递给李酡颜,霸道命令:“现在喝了。”
李酡颜无奈,一口饮了。
之后两人便上了街,李酡颜第一次出门没坐马车,跟屠云形影不离。
他们在大街上看看这,望望那,举止亲密。
鹿灵县的百姓早知道他们之间关系,也不觉新鲜,顶多看两眼,然后各忙各的。
屠云说:“中午在酒楼吃吧。”
李酡颜说:“我不想。”
“不想也得想。”说完她就把李酡颜拽进一家酒楼,要上几个菜,一壶酒。
外面日头热,进屋反而凉快,见她胡吃海塞,不喜热闹的李酡颜也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
“你为什么不开酒楼呢,好像也能挣不少。”
李酡颜观察酒楼里的格局,笑笑:“县太爷是想找个免费吃喝的地方吧。”
“谁说的,我去你哪个店没付钱?”她可太冤枉了。
“酒楼在鹿灵已经饱和,再开也没意思。而且北襄这地方土地太穷,种不出什么好菜来,如果从关内买,成本太高不说,也不新鲜。况且大多菜户都被提前垄断了,要想买到好的,要出高几倍的价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