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它热情地提议,林寻回答很冷漠,“不要。”
“还有一样。”林寻淡淡道:“我可以求饶。”
说完后,系统便再没有发出声音
,又一次沉寂。
林寻能感受到,锐利的视线停留在自己脸上,再看冉明江目似利剑,手指有节奏地在一尊玉佛肩上敲击,似乎耐心已经不多。
“禹子林。”
三个字脱口而出,咬字相当清楚,像是这便是他心中唯一确信的答案。
不过林寻内心有几分笃定,只有他自己知道,此刻他也只能寄希望于外界没有以讹传讹,夸大冉明江和禹子林之间的关系。
话说出口后,林寻没有停止对冉明江的观察,他敏锐地察觉到对方的眼神柔和不少,尽管这柔和并不是因为他,更像是陷入什么久远的回忆。
良久,冉明江轻叹声气,身上的杀意渐渐削减:“你回答的必定不正确,不过却是最令我满意的回答。”
看样子他的答案是过关了。
林寻指了指门,冉明江点头后,便快步移动到门口,一个身影在小路上越走越远,浓缩成一个黑点,直至最后看不见。
月色烂漫,一枚饱满的珍珠被高高抛起,又稳稳落在手掌心,无论对着月光怎么看,都瞧不出一点瑕疵,林寻很是满意,自言自语道:“还好临走前顺出一个,不然岂不是亏大了。”
他没有立刻赶去举办生辰宴的场地,而是寻着流水声,找到一处浅溪,准备洗褪一声雷人的色泽。
双手捧起溪水往身上一浇,细腻的皮肤霎时被冰凉的水冲刷,林寻惊讶地发现颜色没有任何消散的迹象,他不死心地摘了一把叶子对着胳膊用力搓了搓――
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是纯粹的金。
“金焰奇泉,用它作出的壁画在恶劣的环境下亦可留存百年。”
突如其来的声音让他怔了怔,冉明江就坐在离他不远的粗壮树干上,林寻不知道他何时跟上来,也不清楚方才他为珍珠沾沾自喜时,对方在不在场。
“是以,金焰奇泉又有‘照夜泉’之称,即便在黑夜中,它也能散发光彩。”
按本能反应,林寻应该估量所谓金焰奇泉价值几何,但眼下,显然有更令他需要关注的问题:这一身金光,如何洗净。
林寻朝着冉明江的方向,不好意思的笑笑,像是询问他有什么好的意见。
明亮的月光洒下来,冉明江有片刻失神,这双眼睛,竟有一瞬间,和他的记忆有片刻重合……同样是闯了祸后带着的些许赫然,微微上挑的眼角。
他重重闭了下眼,将刚才的错觉压下去。
“金焰奇泉无法可解。”
林寻:……
大概是连笑容的弧度都有些像,冉明江心软了一下:“书中没有记载,不过奇木坊中听说有人专门研究过这个,要是他愿意帮你,也许有机会。”
闻言少不了一番心塞,不过林寻从不会拿改变不了的事实难为自己,他看着远处祈福升起的孔明灯,“你不去?”
单单凭想象,便能构造出一副无比和谐的画面,那慢慢飘远的孔明灯,仿佛真的承载了无数真心实意。
而眼下少了主角,这一出大戏可怎么唱起来?
“还有一炷香时间才会开席。”
说话间,冉明江身子跟燕子一样轻巧,落地没有任何声音。
他没有准时才现身的想法,毕竟有着武林盟主的头衔,去的太晚容易被人诟病自持甚高,不再关注林寻,冉明江独身朝宴会方向走去。
林寻抖抖身上的水,跟了上去,有人带路总比他跟着感觉走要好。
……
想到的和亲眼所见还是有所差异,各种风采的人物齐聚一堂,异域风采的美人,头顶斜插着一支翠玉钗,迈着细碎的舞步旋转,每一个眼神都勾人夺魄。
不少人在外面刚刚放完祈福的孔明灯,很多武林世家的女子也在暗暗谈论冉明江过往的成名史。
不过这些在林寻进场的一刻便被彻底打破――
扭腰的舞者动作僵硬,交流的宾客瞪大双目,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林寻心中冷笑:有什么好惊讶的,他这是自带聚光灯效果。
浑然不知,自己整个人通体上下金光漫漫,刺的人眼睛都疼。
即便人很多,他还是在人群中一眼就看见封钰,后者依旧是气质卓然,不说话的时候有种傲然于世的冷寂感。林寻咳嗽一声,迈步就要往那个方向走,谁料还没走上两步,方云眼珠子都快瞪出来,拼命给他使眼色:
别过来,我们丢不起这个人!
他装作看不懂,继续往前走,方云拼命摇头,就差没给他跪下。
林寻顿住脚步,准备挑个其他地方,哪知被他视线扫过的人身体都不由向后一移,生怕他会坐在自己身边。
所有人的心声此时是一致的:万一被认为是自己这边的人,以后在江湖上绝对能被当下饭的笑料谈论十年。
“过来。”正当他选位置的时候,耳畔传来封钰的声音,清冷又格外有吸引力。
方云用惊骇的目光看封钰,想知道自家少爷是哪里想不通,把这个瘟神招到身边。下午没有见到林寻,他原本还有几分担心,毕竟以林寻的性子,就连他自己都想下手宰了,更何况别人,但当林寻真的出现在面前,他又宁愿对方还是玩消失的好。
“阿弥陀佛。”林寻双手合十,“施主慈悲。”
要说他这一低头,神色虔诚,配着一身金光,还真些满天神佛临世的错觉。
林寻坐到封钰身边时,有人咽了下口水,皮笑肉不笑道:“久闻封公子的奇木坊中都是天下能人,今日一见,果真不同凡响。”
封钰冷冷瞥他一眼:“曾有边境小国,其名为佛陀,佛陀国每过三百九十七年,便有佛子诞生,出生时天降异象,丹凤朝阳,佛子生来便带异光,能观天象而知天命。”
闻言,在场的人尽数收起方才的轻视之色,对于命这种玄而又玄的事,即便不信,大家还是保持应有的敬畏之心。
而对于知道真相的人,又是另一番作想。
方云身体一颤,不可置信地望着封钰,谁知后者十分平静的继续说着瞎话。
至于林寻,封钰说的太逼真,以至于他要不是无比清楚自己一身金光的来历,险些就要信以为真。
作者有话要说: 林寻:……这才是真正的高级黑。
PS:前面有个章节帮派名字错了,已经修正。
第161章
青山楼外楼09
有了佛子这个能够迷惑众人的身份,
金光闪闪的林寻顿时也就显得不那么扎眼,他安然坐在位置上,
为了维护高贵的形象,
忍痛放弃桌面上的大鱼大肉,开宴后只是挑些水果吃。
美味佳肴近在咫尺,
却是碰不得,每破一个果实,
林寻眼中的悲愤就多一分。
有暗自观察者交头接耳:“说不准真是个大师,
你看人连吃个水果都怀有慈悲之心。”
“可不是,
这脸上的沉痛不像是装出来的。”
听到以上对话,方云的好胃口顿时没了,
内心骂了句愚蠢,长点心的都能看出来这就是单纯吃不到肉的怨念。他深吸一口气,问道:“一个下午没见,
你又出去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
林寻冷冷甩他两个字:“参佛。”
“……你咋不直接坐化呢?”
今日宴会的主角是冉明江,
他席间很少言语,
众人却都会主动将话题往他身上引,
而不管冉明江如何作答,
都是一致的赞叹声:
“言之有理,
冉盟主深明大义。”
“冉盟主的见解十分独到,
当浮一大白!”
诸如此类的话语的比比皆是,
林寻瞅着冉明江面无表情地点头,偶尔自谦一两句,头偏向方云,
“我们的盟主大人似乎并不享受万众追捧的场合。”
方云:“废话,你以为人人都跟你一样。”
林寻没有辩驳,嘴角勾起:“既然不感兴趣,何苦弄个这么大的排场难为自己?”
方云看着他又开始啃桃子,额头青筋直跳,不久前就是这个混蛋让他花了大价钱买了个桃核,以至于他现在都不能看到桃子,光是闻到味儿都心痛。
大约知道戳中他的痛楚,林寻还算没有灭绝人性,将桃子放到杯子后面,遮住一部分,道:“现在总可以说了。”
方云用特别轻的声音同他道:“我听说最近又有风声,说是叛军余孽出现,正在进行秘密活动。”
林寻挑眉:“就算有又能如何,在经历了几次清剿后,很难再掀起什么波浪。”
“你不了解内情,”方云假装要往口中塞进一颗葡萄,趁机语速飞快道:“冉明江对叛军恨之入骨,哪怕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小人物,也会不计一切代价灭杀。”
正说得兴致勃勃,那厢冉明江猛地看过来,方云吓了一跳,手里的葡萄直接掉下地,咕噜噜的滚到桌角,正巧被一个喝到正酣的掌门踩了风稀巴烂。
“他,他不会是听到了?”方云怀疑自己今后的下场会跟那颗被踩碎的葡萄一样。
“怕什么,”林寻拿起自己的桃子继续啃,“我们是有靠山的。”
语毕,碰了碰封钰:“帮忙瞪回去。”
方云:……
他觉得自己迟早有一天会被郑采害死,真的。
面对封钰的死亡凝视,林寻安之若素,好像世界就剩下他和手里的桃子,这幅模样看久了,竟然会觉得有些莫名的可爱。封钰移回视线,看向方云:“很闲?”
方云拼命摇头,怪他嘴欠,不该和郑采谈论那些小道消息。
好在下一刻,作为全场焦点的冉明江站起身,他这一站,顿时有不少人想要站起来。冉明江举起左手,示意大家坐下,缓声道:“各位同道今日来此,冉某深受感动。”
“冉盟主客气。”一个背着剑的男子道,周围人跟着附和。
“今日大家齐聚一堂,借此机会,冉某有个不情之请。”
话出,有的人皱起眉头,有的却是第一时间相应:“冉盟主请说。”
“距上次叛军风波平息,已有七年,”冉明江声音略带沙哑:“但就在半月前,我得到消息,竟有余孽未灭,在锦洮一带活动。”
“锦洮……”底下有人倒吸一口凉气,仿佛这个地名触动了禁忌。
“冉盟主的意思是……”
“锦洮会是一个很好的埋骨之地,”冉明江目光陡然有严厉:“用叛军的血来祭奠英灵,再适合不过,诸位以为如何?”
他的目光很有压迫性,一时众人都在权衡利弊。
出把力能换得武林盟主一个人情,无意是个很合算的买卖,问题处在叛军余孽也不是好惹的,崇尚异端,用的都是些稀奇古怪的诡谲手段,直叫人防不胜防。一旦沾上,如附骨之疽,冉明江自然不怕,也有实力相抗,可他们就得好好估量一番。
冉明江倒也不急,“兹事重大,诸位可以好好考虑一番,明日再给冉某答案不迟。”
闻言,还在埋首瓜果间的林寻问方云:“听他的意思,我们今晚是要留宿?”
“夜晚的山谷保不齐就遇见狼群,你可以试试赶夜路。”
最关键的话却是没说,不少人不远万里来此,当然不是简单的一句拜贺,有事相求者不少,另有图谋的也有,怎么可能吃顿饭就走。
林寻又问:“那些余孽当真不好除掉?”
“就跟野草一样,死灰复燃,”方云撇嘴道:“要不以冉明江的势力,早就将其连根拔起。”
他的眼中飞快的有一丝感慨划过:“连禹子林那样惊艳绝伦的人,不都也迫不得已走到同归于尽这条死路上?”
待缅怀完毕,才发现林寻不但将自己面前的水果解决完毕,连他放在手边的一串葡萄也没有放过。
“是人么?”
林寻双手合十,默念阿弥陀佛。
方云:“……我现在就送你去西天。”
冉明江的生辰宴,他不可能大打出手,桌子下的脚高高抬起,正要狠狠朝林寻那边踩过去,目光触及桌面,突然动作一缓。
江湖,武林,家国,天下。
八个字用葡萄籽歪歪扭扭拼接而成,却是含着一股凛冽的杀意。
方云瞪大眼睛看着林寻,却见对方若无其事用手将葡萄籽拨到一旁,打了个呵欠道:“这宴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神情倦怠,语气亦是带着慵懒之意,看上去之前的几个字只是他闲的无聊,随意打发时间拼的,方云将刚才感受到的寒意压在心底,归作锦洮镇归来过于敏感的原因。
没了顾虑,他开始品着美酒,眼神时不时飘到正蹁跹的舞姬身上,不多时便有些飘飘然。
林寻看他乐不思蜀的模样,低头正要感叹句少年被不识愁滋味,目光却意外与封钰相接,后者扫了眼被打乱的葡萄籽,林寻旋即笑眯眯道:“随便拿来玩的。”
封钰突兀道:“哪个最重要?”
林寻:“嗯?”
“这几样中,对你而言,最重要是什么?”
林寻笑而不答。
……
宾客尽欢,那一丝因为提议剿灭叛军生出的压抑被巧妙地遮掩过去,入夜后,酒醉的众人各自被领到安排好的厢房,很快沉沉入睡。
快到午夜,林寻的睡意反倒散去,宴会上他滴酒未沾,正一个人坐在黑漆漆的屋子里发呆。
还有少数人同他一样清醒,不过却没有如此悠闲,此刻,东厢房的一间房间里,气氛格外压抑。
“师父,我们真的要??这趟浑水?”说话的是个二十三四岁的青年,他穿蓝袍白衫,腰间悬着一把剑。
“若是此事能成,我们助冉明江清除余孽,不但能博得他的好感,更重要的,是无相剑宗今后在武林中的声望将会大幅增加。”和青年不同,说话的人却是背上负剑。
“可我听说,叛军的余孽早就消灭干净了,”青年压低声音:“当年冉明江可是进行过近乎疯狂的报复,自此后便很少能听说叛军余孽的事情。”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话音未落,破空声而至,即便闪避的速度很快,一枚飞镖还是快很准的插入腹部,好在并不致命,青年的师父快速在身上穴道上点了几下止血。
“师父!”青年惊呼,提剑就要出门追寻歹人。
“你不是他的对手!快叫人!”
青年的呼喊声中,原本平静的东厢房瞬间亮起一盏又一盏灯。
……
林寻也听到声音,不过他没有朝声源跑,而是选择冲进封钰的房间。
谁知道路上会不会遇上歹徒,当然是在武力值最高的人身边安心。
宽敞的房间里,封钰冷着一张脸站在一处,在他对面,还有一个人,因为没有点蜡烛,只能借助月光看到,那是一个长相颇为秀美的少年,只是眉宇间带着一些阴鸷。
林寻在地上看到被打飞的几枚飞镖,封钰则持一把长剑,显然之前二人已经经过简单交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