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之前的‘忍辱负重’,像青蛙一样蹦去买笔墨的成就感在这一刻灰飞烟灭。
水波粼粼,无数灯蕊将河面打亮,方云也将莲灯缓缓放入水中,
虔诚地许了好几十个愿望,又问悄悄林寻:“你许了什么?”
林寻:“变黑一点。”
望着他吹弹可破的肌肤,方云没忍住笑了出来,笑完又劝说封钰也放一盏,然而对方无动于衷。
“万一灵验呢?”
封钰:“无聊。”
方云:“再不济还能为河水添点明亮,”说着自顾自道:“不过只怕这成千上百盏莲灯加起来,也抵不上郑采原先浑身金光。”
闻言林寻发出呵的一声冷笑,不咸不淡打道:“我方才看见你最后一条写下的愿望,是替你们家少爷求子。”他看着封钰:“有个担心你膝下无子的手下,的确是好福气。”
方云一个激灵,立马道:“您我听我解释,我这不是怕万一么……”
林寻颔首,郑重其事道:“都快奔三还没有成家,的确是要防个万一。”
有意将‘万一’两个字重重念了下,听上去有些别的味道。
方云抓住林寻的肩膀摇动,“说,你为什么要害我!”
晃到一半,封钰冰冷的声音传来:“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方云:“……少爷你别这么说。”
他有点害怕。
林寻没有在意他颤抖的小身板,很亲昵的拉着封钰的袖子:“酒逢千杯知己少,走,去酒馆。”
方云正在心里吐槽喝酒就喝酒,干嘛还拽上其他人,却见林寻突然回过头,像是看穿他的想法,用口型道:需要结账的。
方云一怔,跑着跟上去,一个劲的念叨‘少爷,你可能不能被他骗了。’
在他们身后,被就此别过的潺潺流水,莲灯承载着不同人的心愿缓缓而下,淌过开阔的河面,流经蜿蜒的小道,最终无一例外撞在一个大网上,两边不停有人收网取下莲灯上的纸条。
这些纸条不多时便被送到星罗盟总坛,冉明江坐在书桌旁,只点了一盏灯,他没有立即打开纸条,反倒是看向外边:“今晚想必镇子上很热闹。”
送纸条的人愣了下,还是回应道:“人很多,山上也下去了不少人。”
冉明江点头,下属便悄然离开,小心地带上门。
“不曾料到盟主也是个喜欢热闹的人。”房间的一角忽然响起声音,少林寺方丈看着冉明江桌上的纸条,目光有些不赞同。
“莫非不像?”
少林寺方丈点头,“盟主看上去更像是喜静之人。”
“从前有个朋友性子闹腾,久了觉得热闹些也没什么不好。”冉明江不欲深谈这个话题,转到正事上来,道:“至于这些用来祈愿的纸条,静海方丈不必觉得有负担,是我的要求有些无理了。”
静海叹气:“的确无礼,但又在理,想要将消息传到外界,祈愿节的确是一个好机会。”
冉明江信手打开一个纸条,道:“好机会总是值得铤而走险的。”说话间他的神情愈发冰冷:“我倒想看看是谁有这么大的胆子,都到了这个时候,还想着通知同伙。”
他挑灯一一观看时,门外传来一阵声音,有人带进来一个五花大绑之人,来人回禀道:“不出所料,果然有人在河道下游等着。”
冉明江放下手中纸条,“离那个门派最近?”
“蟠龙门。”
被抓来的人不为所动,反道:“蟠龙门虽说不是江湖大牌,少说也有好几百人,盟主您可以那他们都抓过来,一一审问。”
他的语气极为挑衅,“再不放心,杀了也行。”
说话中,浑然不在乎蟠龙门中人的死活。
冉明江将一个纸条扔到地上,上面只写了一句很短的话:十五,想家。
刚才还得意的人神情一僵,但很快恢复镇定:“这是什么?”
“叛军余孽我不只抓过你一个,”冉明江淡淡道:“很不巧,上一个被抓到的人刚好将你们用的暗语全部招了,他曾说过,这个四个字是通知你们撤离用的。”
语毕瞥了眼手下人:“去查纸条的出处。”
被抓来的人眼中有些不安浮出,他早就听闻星罗盟几乎收集了所有江湖人的笔迹,如今看来并非空穴来风。
“至于你,”冉明江道:“会成为另外一个突破口。”
那人吼道:“我就算死,也不会说一个字!”
冉明江露出残酷的笑容:“忘了告诉你,之前所有被擒的人都说过这句话。”
他被拉下去后,静海摇头念了句阿弥陀佛,和林寻那种吊儿郎当的念法不同,从他的语气中,可以轻易感受到一种悲天悯人。
“这些都是即将要参与新一轮走尸计划的人。”此话一出,静海原本的慈悲也渐渐弱化不少。
计划进行的格外顺利,冉明江的心情难得好了一些,这种好维持的时间并不长,当他因为无聊随意打开一张纸条时,面上的从容陡然定格。
纸面上画着一个生动的狗头,上面还用十分秀气的字迹写着一行小字:我相信不会真有哪个蠢货在偷看,呵呵。
冉明江:……
他是在静海方丈连叫好几声后才回过神,冉明江将纸条揉成一团攥在手掌心,笑容有些僵硬:“不好意思,刚才没听清。”
静海觉得他神情有些不自然,暂且将疑虑压下去后拿出一本佛经放在他面前。
冉明江目中一亮,“方丈果然是信守承诺之人。”
静海皱起眉头:“老衲不知盟主为何执意于这本经书,但希望盟主能信守承诺,阻止叛军余孽的计划。”
“自当尽力。”冉明江道,“有了少林寺的帮助,这次我会将他们连根拔起。”
静海离开后,冉明江独自一人对着经书观摩,这并不是一本传统意义上的经书,更像是异志,它详细地记载过去某些时候一些边陲小镇发生过的骇人事件,当翻到有关描述往生经的几页时,冉明江没有继续向后翻,认真地浏览每一行小字。
不知过去多久,从书房的密室中走出一个披头散发的男人,他的眼珠是血红色的,整个人犹如从黑暗中走出的恶魔,看着冉明江质问道:
“人走了你怎么不叫我一声。”
冉明江不答,过了很久,完全浏览完这页后方道:“忘记了。”
没有给男人发脾气的时间,他直接问道:“实验进行的如何?”
男人立时露出癫狂的笑容:“还差最后一点点,我已经用大量尸体做过实验,现在就差最后一步,准备从锦洮镇带回来的那些人身上直接进行肉体实验。”
冉明江:“他们都是从前子林的手下,却选择在最后关头背叛,我要这些人付出代价。”
“放心,即便实验成功,我也会下手帮你除掉这些肮脏的东西。”男人激动道:“让人死而复生,只要肉体实验成功,禹大人就重生有望。”
冉明江将经书扔到他手上:“你要的东西。”
男人将经书贴在胸口,竟是滴下滚烫的热泪:“大人生前的冤屈和怨恨,会连同大人的回归,一并归还给那些叛徒和余孽。”
他摇摇晃晃重新走进密室,里面有两个浑身是血的人,用惊恐的目光看着他,男人却是跪在地上,看着墙上的画像,发出沙哑尖锐的哀嚎。
……
酒过三巡,林寻谈不上醉,头却是有些晕,回到自己的房间,便立即躺上床,酒后的微醺让他恍惚间有种泛舟湖上之感。
林寻像是木乃伊一样,一动不动置于被褥间。
林寻打了个呵欠,‘哦’了一声。
林寻打断它的话:“我会消失么?”
这岂不是正和他意,禹子林复生,自然能阻止冉明江的黑化,自己也能离开这个莫名其妙的世界,继续下个世界的修行。
林寻:……
“……在哪里?”林寻咬牙道;“我现在就去。”
第168章
青山楼外楼16
走得时候,
林寻很是气势汹汹,
他的性格是什么样,潜意识里自己是清楚的,如果在此基础上分裂出四五个,
冷风一吹,
林寻浑身一颤,
他不敢想象是何种模样。
一刻钟后,林寻站在冉明江书房外。
门内,冉明江和披头散发的男人面对面坐着。
“有人来了。”男人开口道。
冉明江:“我知道。”他举起酒杯,
酒香味将屋内的血腥气冲散些许:“辰鬼,你何时如此大惊小怪。我倒要看看此人有怎样的本事溜进来。”
被唤作辰鬼的男人衣服上血迹斑斑,仔细看,都是喷溅上去,
并非他本人的血:“可惜还是没有成功,不过有了那本经书,
我已经有了新头绪,你抓回来的几个已经死透了,
门外这个来的正是时候。”
冉明江:“不管是谁,既然起了半夜潜入这里的念头,他悄无声息的来,我也会让其悄无声息的消失。”
……
屋外树被风吹得来回晃动,林寻在月光下,
肌肤通透的就跟块玉似的。
“不必。”林寻回答很冷淡。
林寻:“我选择砸门进去。”
林寻用事实证明自己没有半分开玩笑的意思,他上前一步,抬腿,用力一踹,他本身就力大无穷,一脚下去,做工不错的门轰然倒下。
屋内原本淡然坐着的两个人身体一僵,冉明江手中的酒杯更是掉落地上,啪唧一声,摔得粉碎。他们有想过对方用迷烟,或是其他声东击西的方式,没想到竟是除此简单粗暴。
情节反转的太快,一时竟没有反应过来,等冉明江想要出手要了他的命灭口,已经有不少人第一时间赶赴现场。如今住在星罗盟都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好手,原本因为叛军余孽复苏的事,每个人心中的绷着一根弦,任何风吹草动,都会让他们警觉不已。
何况是这轰然一声冲天巨响。
等真正看到眼前这一幕,不少人都惊呆了,看上去弱不禁风的病秧子居然一脚踹翻了堂堂武林盟主书房的门。惊讶还没有过去,很快就有人注意到屋内的辰鬼,他坐在冉明江旁边,身上的血迹彰显绝非善类的事实。
“红,红色的眼珠。”有人大惊失色。
人群中,林寻也看见了方云,他酒醉还没有彻底清醒,对眼前的一切都摸不着头脑,下意识的反应却是:郑采又在作妖了。
至于封钰,他的神态很清醒,站在最外围,冷眼旁观发生的一切。
“冉盟主,这是何人?”无相剑派的掌门紧皱眉头,问起红色眼珠男人的身份。
冉明江平时在江湖上有很高的声望,一时还没有人往其他方面想,也有人问林寻:“发生了什么,小兄弟你为何深夜来此?”
辰鬼用通红的眼珠密切注意林寻的一举一动,他手里的暗器已经准备好,哪怕只有一线生机,在实验成功之前,他也不能死在这里。
“这话就要问冉盟主了。”
这句话让众人觉得异常,再看冉明江,心中也起了些揣测。
林寻舔了舔嘴角,“堂堂的武林盟主,竟然有跟别人抢男人的嗜好。”
“……”
他的话就像是一盆冷水,再深的酒意都能浇醒,方云下意识道:“你说什么?”
“不是很明显?”林寻淡淡道:“冉明江抢了我男人,还和他进行了些自己不为人知的爱好,我是来救人回去的。”
在场的人看着衣服上满是血污的辰鬼,再看脸色很沉的冉明江,顿时有了不好的猜想,不少在江湖上被称作女侠的女子都没有平时的豪爽,耳朵一红,纷纷背过身去。
倒是无相剑派掌门身边的女弟子惊讶道:“你不是才和封公子……”
她一个女儿家,也不好说得太透彻。
林寻装出情圣的样子:“世界上,最伟大的爱是博爱。”
封钰被无端拉入‘战场’,众人在他,林寻还有冉明江身上视线不断挪动,有个老者忍不住低声道:“想不到冉盟主竟有此爱好。”
不少从前对冉明江有意思的姑娘亦是心碎一地。
林寻走到屋内,看着辰鬼,温柔道:“我来接你回去。”
之后,有用极小的声音道:“希望你不要做出令我反悔的举动。”
言语之间的威胁,谁都能听出。
一旁的冉明江表情阴沉的都能滴出水:“从前竟是我小看了你。”
林寻冲他笑笑,然后一个公主抱打横抱起辰鬼,明明是瘦弱的臂膀,却是轻轻松松抱起一个成年男人。
近处看实在太过震撼,冉明江有些不忍地别过头,辰鬼是什么样的人,他比谁都清楚,一个杀人如麻,视人命如草芥的人,如今却要被像女人一样抱在男人怀里,其中的屈辱可想而知。
林寻靠近的一瞬间,辰鬼下意识地就想用暗器划破他的颈动脉,他看着冉明江,似乎在征询对方的意见,冉明江没有出声,林寻倒是说了句:“向他这样的人,就算回答,也只会告诉你‘为了大业,只能先委屈你了’这种混账话。”
不知是不是这句话起了作用,辰鬼再看冉明江事,眼神中也带着几分火气。
林寻抱着辰鬼,就这么堂而皇之的走出书房,然后来到封钰身边,轻声道:“我们回去吧。”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要是就这么带着人单独走出去,绝对在路上,自己就会被灭口。
封钰声音冰冷道:“回哪里?”
“你房间。”林寻毫不犹豫道。
封钰瞥了他一眼,林寻背对着人群,角色转换非常快,露出可怜兮兮的小眼神,后者摇摇头,一言不发转过身往外走,见状林寻以最快速度跟上。
对于江湖上的姑娘来说,今晚是一个噩梦,她们一连失去了冉明江和封钰两个梦中情人。
“冉盟主,”有人小声叫了声。
冉明江心情本来就不好,厉声道:“诸位还不离开,莫非是想帮着冉某修门。”
这样的事被公布于众本身就是不光彩的,他恼羞成怒也在情理当中,在场的人也不好说些什么,毕竟别人的私生活不好干预,不过这些人来的时候都是分散而来,走得的时候却是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就等着到了哪个阴暗无人的小角落,开始讨论八卦。
再说林寻,他真的跟封钰走回房间,辰鬼被封钰封住身上几处大穴,动弹不得,刚踏入房门,林寻就将辰鬼往床上一抛,尔后漫天要价:“一百两黄金,他就是你的了。”
跟到门口的方云脚下一滑,惊恐地看着林寻的作为。
封钰没有动怒,反倒坐下来,倒了杯茶,余光望着林寻,嘴角是耐人寻味的笑容:“一百两,黄金?”
林寻颔首,反客为主,将那杯茶挪到自己面前:“此人和冉明江一定在进行不为人知的阴谋,现在人就在你面前,悉心审问,总能得到一些有用的消息。”
“将一个烫手山芋丢给我,还想要钱,”封钰:“郑采,你的确很有本事。”
林寻伸手就要捂住他的嘴:“不要乱叫我的名字。”
封钰:“但是他已经听到了。”
林寻冲着床上的辰鬼露出一个善意的微笑:“冤有头债有主,你要记住,即将折磨你的人叫封钰。”
谁料对方却是恶狠狠地盯着他,那双眼珠就跟要渗出血一般骇人:“郑采,我记住你了。”
方云站在角落小声提醒他:“这个时候你应该告诉他,自己做鬼也不会放过他。”
封钰指尖沾了些茶水,轻轻一弹,水珠打落在辰鬼身上几个部位,解开了他的穴道,林寻顿时就像无尾熊一般,藏在封钰身后,只露出半个脑袋。
“你们做的事,已经有违人伦,”封钰道:“休要再执迷不悟。”
辰鬼对于封钰,神态竟然有几分尊敬:“战场上的事,公子不会不明白,我家大人死得冤,封家人了然于心。”
封钰没有说话,林寻下巴抵着他的肩膀,将封钰当成保护伞,道:“我倒觉得,你家大人既然上了战场,就已经做好赴死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