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进书房,是去冷静去反思了。”
刀锋顺滑地切过黄油,柳姨微笑道,“夫妻间哪儿有不拌嘴的呢,就算是降少爷当家主那会儿,夫妻感情再好,还不是偶尔要闹一场。”
“闹开了,说清楚了,彼此做到坦诚,感情只会更加好。”
“他们两个之间的事,只有他们自已能解决。”
……
郁惊画坐在行李箱旁,抱着膝盖发呆。
她其实早该走了。
但她还是想,和谢先生道个别。
下巴抵在膝盖上,郁惊画垂下眼,反反复复想着之前在衣帽间的对话。
谢先生为什么突然那么生气?
是因为她提到了,他要联姻吧。
可这又是为什么呢?
郁惊画有些轻微的焦虑,齿尖压在柔软下唇,抵出浅浅的齿痕。
她有几次都拿起了手机,指尖犹疑在屏幕上,想点开和江欢的聊天框。
又硬生生止住了。
妈妈说过,她想不清楚的事情就别去想、顺其自然,也可以问问江欢。
但妈妈也说:“画画,要是有一天,你遇到了真的想不明白、又不能放弃的问题,那就去问清楚,能让画画这么惦记的,一定会是非常、非常重要的问题。”
郁惊画蜷起身体,指尖陷入掌心,让她缓慢地积攒着勇气。
她想问清楚。
是谢先生往日里过于温柔纵容的态度,给了她想要问清楚的勇气。
手机被丢在地上,郁惊画抬手撑地想起身。
侧头时,余光瞥见了站在门口的一道颀长身影。
不知道站了多久,一动不动,似是一尊雕塑。
郁惊画立刻转头看去,眼眶还是湿漉漉的红,泪痕斑驳在小脸上,看着格外可怜。
连声音都带着轻颤。
“谢先生……”
谢与终于动了。
他走了进来,黑眸沉沉,带着几分破碎沉痛。
路过桌边时,将桌上的湿巾拿在了手里。
然后在郁惊画怔怔的视线下,男人学着她的样子,坐在了地毯上。
修长白皙的手指抽了张湿巾出来。
谢与喉结一滚,抬眸看向她。
声音低而缓。
“郁惊画。”
“对不起。”
他伸出手,婴儿专用的湿巾很软,在指尖轻柔的动作下,擦干净她脸上的泪痕。
谢与唇角勾着点苦涩的弧度,还在慢慢地一字一句说着。
“从头到尾都是我的一厢情愿,是我自以为是,从来没想过,你是以什么身份来到这儿。”
“你要小心讨好、会战战兢兢、学着看人眼色、最开始连疼也不敢喊。”
“是我一叶障目,以为将你捧在手心好好养着,让你依赖我信任我,就足够了。”
“不够。”
谢与收回手,他的坐姿很松散,长睫半敛,是竭力放松、不想让人感觉紧张的姿态。
舒缓又平和。
带着无比的专注和认真。
“郁惊画,我从来都没告诉过你,我喜欢你。”
“我想和你结婚,让你成为谢家的家主夫人。”
“我想和你过一辈子。”
第72章
等画画喜欢上我。
郁惊画几乎以为自已在做梦。
谢先生明明那么生气了,怎么反过来,和她说对不起?
还说……喜欢她?
但在她不解的视线中,谢与微微俯身,用柔软指腹很轻地蹭过她眼角湿漉。
嗓音里添了几分哑。
“我狂妄自大、不可一世,以为画画肯定会喜欢我,所以等到我喜欢上你的时候,你的一举一动,都被我理解为喜欢。”
“我以为我做得很好了,实际上,什么都不是。”
“画画,你才是做得很好的那一个,一直在很好地保护着自已。”
两小时前。
谢与坐在书房中,桌面放着两枚对戒,在窗外日光照耀中,晕开盈盈光华。
最开始,谢与确实是觉得生气又可笑。
对戒越是精致无瑕,就越显得他自作多情。
他怎么能不生气,在他已经开始构思求婚的时候,被郁惊画无辜告知,她一直想的都是离开。
谢与面无表情的想,他在郁惊画眼中,是不是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所有的温柔纵容,所有的亲昵信赖,好像全都是一场梦,只有他记在了心里,而郁惊画,她实在没心没肺。
嘴上撒娇说着谢先生最好了。
实际上,能毫不留情地转身就走。
谢与目光扫过桌上对戒,被银戒反射出的光晕晃了眼角,直接抬手一把攥在手心。
他倏而扬起了手。
手掌紧紧蜷着,却僵硬在空中,任由芍药的边角坚硬硌在柔软掌心,带来隐约的刺痛。
只要他一个甩手,这两枚戒指就会被毫不留情地丢出去,或许叮当落地,第二天被清扫收走,或许落在哪个不易察觉的角落,在某次大清扫时被找出来。
终究只有被丢弃的下场。
谢与呼吸微沉。
顿了十几秒,还是缓慢放下了手。
他竭力让自已冷静,指腹压着粉钻边角,一点一点摩挲过去。
郁惊画不可能是那种会故意玩弄人感情的人。
他知道她、了解她、喜欢她。
小姑娘心思澄澈又纯粹,在谢与的刻意纵容下,更是交付了无比的信任,会黏人会撒娇,不高兴了也会和他说。
谢与往后靠在椅背上,指尖转着对戒,冷静地想。
一定有什么不对。
有什么误会存在他们之间。
或者也不是误会,只是认知差异。
一个从根本上就存在了差异的认知。
“——我反复回想了我们相处的所有细节,最近一次,是前天晚上在老宅,说起了郁家那位合伙人的事,你好像并不高兴。”
谢与握住了郁惊画的手,将少女冰凉的指尖压在掌心,慢慢捂着。
他垂着眼,将自已所有的想法娓娓道出。
“其实之前很多次,我都隐约察觉到你的态度有些奇怪,只是人一旦相信了一件事,就不会轻易怀疑和动摇,就像我总觉得,画画一直都很喜欢我一样。”
“昨晚回家,画画一定坚持要将那笔钱还给我,我就在想,你是不是想和我彻底撇清关系,想和我一刀两断。”
“所以,在听到你说我要联姻的那句话时,我第一反应就是,画画从没喜欢过我——我的想法,都是对的。”
“所有的一切都是我一个人在想,我没有问过你的想法,总是擅自的为你的行为下了定义。”谢与苦笑一声,看向郁惊画,再一次低声道歉,“画画,对不起。”
“你是怎么来的云水筑,我分明比谁都清楚,作为地位上占优势的一方,我理直气壮地享受着你的亲近讨好,直到在意识到喜欢上你时,也没有为此做出改变。”
谢与深吸一口气,对上那双湿漉漉的泛红眼眶,很轻地晃了晃掌心的小手。
“我回答画画之前的问题,我不想、也不会联姻,要结婚,也只会娶我喜欢的人——就只有你。”
“现在,我想听听画画的想法,可以吗?”
“让我知道,你心里是怎么想的,想要让画画喜欢上我,我要做什么。”
郁惊画一直在安静听着。
她明明娇气得不行,眼皮薄,一逗都泛红、一凶就抿着唇可怜巴巴落泪,像是脆弱到一碰就碎的瓷娃娃。
却在此时。
脊背挺直,眼瞳清凌凌的,压住了自已所有的泪意。
她没哭,直视着谢与,开口时带着明显鼻音。
“没有。”郁惊画吸了吸鼻子,认真说道,“谢先生,已经为我做出了很多改变,不是你自已说的那样。”
“我听到消息不太高兴,是因为我以为,钱还回家,谢先生就要让我回去了……坚持还钱,也是觉得……”
就算谢与这会儿不来,郁惊画也是打算鼓起勇气去找他的,话语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略微磕绊后,明明白白地说了出来。
“因为,我现在,不想让我和谢先生的关系里掺杂上这么一大笔钱。”
或许郁惊画只是下意识的这么一个想法,甚至自已都没搞懂背后的情感逻辑是什么。
但谢与听懂了。
悬在胸口的心,倏而沉甸甸的落了下来,又带起一阵酸涩复杂的情绪。
又听少女继续认真说着,“我也没有不喜欢谢先生。”
乌泱泱长睫沾染了泪珠湿润,撩起时,眼尾泛起了绯红。
“谢先生……真的喜欢我吗?”
郁惊画问得小心翼翼,眼睫急促眨动,又补充道,“我的意思是,是不是谢先生搞错了,其实还没到那个地步,只是看我顺眼……”
“不是,我很清楚,只喜欢画画。”
谢与语调坚决,他坐近了,从口袋中的对戒拿了出来。
粉钻银戒静静躺在手掌上。
吸引了郁惊画所有的注意力。
谢与低眸看她,目光温柔,“这是我定制好的戒指,知道你不喜欢热闹,本来,今天想和你求婚的。”
郁惊画咻得抬头,不可思议地看向谢与。
男人神色诚挚,在郁惊画震惊的视线下,他慢慢展开郁惊画的手,将那两枚戒指轻轻放在了她掌心。
嗓音低缓,将所有的喜欢倾斜而出。
“哄着你早起给我打领带,是因为我觉得不安,我想要画画的一个承诺。”
“明明是我说要你信任我,却又因为你不吃醋,暗暗生气。”
“我们的关系开始是不正常的,就像画画说的那样,郁家把钱还给我,然后,我们重新开始。”
他看着郁惊画,疏冷眉眼已经完全褪去了往日的淡漠。
只剩专注。
“让我有重新追求你的机会,等到画画觉得喜欢上我了,就把这枚男戒还给我。”
“好不好?”
他心甘情愿,从此将所有的主动权交付在郁惊画手上。
神明赐予他傲骨。
也赐予他仅对一人低头的虔诚。
第73章
这里所有的一切,包括我,都是你触手可得的。
郁惊画早就觉得,谢与的眼睛很好看。
却从没有哪一刻,像是现在这样,被这双眼睛看到浑身发麻,心跳快得几乎要跳出胸腔。
漆黑幽暗的眼眸之中,只有坚定又柔和的深情。
分明谢九爷高高在上、如若神祗。
可这时。
他又像是跪坐在神像前的信徒,奉上一颗真心,等一个判决。
郁惊画迷迷糊糊地想,她喜欢谢先生吗?
应该是喜欢的。
不然,她不会不想离开云水筑,不想离开谢与。
也不会坚持还钱,不想让她和谢与之间掺杂利益与恩情。
但谢先生说,要追求她。
郁惊画抿了抿唇,指尖轻颤,最终合拢了手掌。
将那两枚沾染了谢与温度与气息的戒指,握在了手中。
小声说,“好。”
谢与这才微微放松了身体,唇角轻扬,低声道谢。
“谢谢我们郁娇娇,心软又慷慨,愿意给我一次机会。”
“我一定好好珍惜。”
郁惊画不知道说什么,今天发生的一切都太过震撼,情绪大起大落,心神已经疲倦到让她做不出太多表情。
只能攥着戒指,垂眼闷声道,“我以为谢先生要赶我走。”
谢与无奈低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