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军人,保护喻昼和孩子是她的任务,为任务牺牲,姐姐不会怨恨的。”周湄忍着泪,低声道,“而且,也不全是你的责任,当年本应是我去保护喻昼的。”
当年,周湄在任务中受了不轻的伤,加上姐姐周芒刚生了孩子不久,便干脆打报告申请回家休假。
收到保护喻昼的紧急任务时,被周芒看见了。
女人短发利落,笑着压了压妹妹脉络断裂做了手术的伤腿,在妹妹装模作样的哀嚎声中,拍了拍自已的手。
“行了,你这腿上的伤,要是还想回去,就给我好好休养。”
“我打报告上去,反正我和粥粥都是一起出门的,要谈保护,肯定够了。”
周家和喻家离得近,父母离婚后,周芒跟母亲,和喻昼从小玩在一块,周湄随父亲去了西边城市,但一直还和姐姐保持着联系,也时常听说喻昼的名字。
长大后,姐妹俩约定着考入军校,喻昼则是进了京医大。
直到这次来姐姐家休养,周湄才第一次见到了姐姐口中的“粥粥”。
也才知道,是因为周芒接了保护的任务,粥粥和她的丈夫才会认识。在他们的婚礼上,周芒还开玩笑着说,等以后有孩子了,她这个牵线人要做干妈。
周湄对姐姐的能力十分信任,就安心躺下了。
一片风平浪静下,是无人知晓的暗潮汹涌。
紧急任务有时效,在安宁了一个月后,接到任务从京都其他地方赶来保护喻昼的人陆续撤离,周湄的腿伤也好了大半,能自已去军区医院复诊——
然后,她在医院收到了一个通知死讯的电话。
周湄思绪回收,看向今止越。
“在意识到自已透露了几个字后,你就迅速打了报告申请家属保护,其实已经做得很及时了。”
“只是谁也没想到,他们能那么有耐心。”
耐心等到喻昼身边只剩下周芒一个人。
今止越喉音干涩,“如果不是我意气用事,他们不会注意到我、注意到粥粥。”
“那时,基因病的缓释药剂是以京都医药所的名义上市的,粥粥的老师主动对外担下了研发者名义,就是为了保护粥粥。”
刚毕业的第一个项目,就能研究出针对基因的药剂,若是放任她发展,喻昼会做出怎么样的成就,谁也不敢说。
所以。
在他们夫妻被注意到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被列入了必杀名单。
风逐渐大了起来,呼啸过空旷又拥挤的陵园,松柏枝叶碰撞摩挲,却半点儿不会显得阴森可怖。
卷起燃烧殆尽的纸钱。
其中一块灰烬闪着微小火点,从周湄和今止越两人身旁呼啸而过。
在风声中。
今止越屈起双膝,跪在周芒墓前,对着那张浅浅微笑的照片,躬起脊背。
眼泪滴落在粗糙地面。
是忏悔。
亦是感激。
周湄仰头,不让泪意流出,她注视着往天上飞舞的灰烬,心想。
姐姐不会畏惧在任务中牺牲。
只是不知道,在受伤失血、意识消散时,她有没有一点后悔,后悔将孩子带了出来。
-
看完画展,两人回程。
京西城际高速发生了一场追尾车祸,司机便从京南绕了路。
郁惊画听见要绕路,上次在家和郁皖之说起的话题又重回心头,让她忍不住出声,“叔叔,可以从京南附小门口开吗?”
司机都不用看谢与,就利落点头,“好的。”
谢与姿态有些散漫,确实也没打算去看司机,只是盯着郁惊画,有些好奇,“怎么突然想起要走那边?”
郁惊画眉眼轻弯,“上次和哥哥聊天,说起之前特别照顾我的喻爷爷,就想回去看看。”
谢与捕捉到了一个姓。
眸光微闪,不动声色问道,“喻爷爷?”
郁惊画点头,“是在附小门口开书店的爷爷,他夫人是教我们班的语文老师,特别温柔,人特别好。”
顿了顿,小姑娘眼尾轻垂,有些失落。
“我小时候最盼望的就是放学去喻爷爷店里了,有时候我爸妈忙,哥哥又要去奥赛班,就会让喻爷爷和陶老师带我玩。”
陪她看书、给她买糖果、还带着她去隔壁小巷里套圈玩。
“我还说等我长大了,要给他们养老……可是我还没毕业,陶老师就生病辞职了,喻爷爷也不开书店了,回去照顾陶老师。”
“不知道,门口的那家书店还在不在。”
郁惊画想,应该是不在了的,毕竟已经过去了那么多年。
她初中高中的时候都回来看过。
书店大门紧闭,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卖出去,却也没有人经营,落了一层厚厚的灰。
去一次,她就难过一次。
后来,郁惊画就没再来了。
没有想见的人在,书店也不过是个空空荡荡的壳子。
又过去了这么几年,应该也换了人新开了吧?
但当商务车缓缓行驶在京南附小门前的狭窄街道上时,她透过车窗,却极其意外地看到了一间开着明亮灯光、满是温馨暖意的小书店。
连招牌名字都没有换。
甚至于,木制招牌下被她不小心涂上去的一笔金色,都还在。
只是经过时间洗礼,已经褪成了极为暗淡的颜色。
郁惊画有些茫然。
“怎么会……喻爷爷明明说,他们已经没有亲人了。”
要不然,小团子也不会拍着胸脯打包票,说以后给两人养老。
谢与目光轻落,声音低缓,“要下去看看吗?”
郁惊画点点头,打开了侧边车门。
她脚步有些急促,跑到了书店的门前,迟疑几秒,才将手放在了那扇厚实木门之上。
用力推开。
就好像以前的每一次,她趴在书店的玻璃窗前,拍拍窗户,坐在里面的喻爷爷就会笑眯眯看来。
然后小团子脚步哒哒的走到门前,用力一推,门上的铃铛叮当作响。
暖调灯光之下。
带着一副眼镜的喻爷爷就坐在椅子上,半花白的发丝轻颤,合上手中的手,温柔又和蔼,“我们的画画宝宝来了!”
不知道为什么,郁惊画觉得胸腔中的心脏莫名加速,鼓动在耳畔,让她明知不可能,却还是生出了几分妄想——
门被完全推开。
铃铛轻响中,坐在前台后的年长女人抬起头,露出一个礼貌又客套的笑容。
“你好,粥粥书店。”
第113章
他们很爱你。
郁惊画说不出是失望还是释然。
她站在门口,目光掠过里面几乎没变过的装修,推在木门上的手指微微蜷紧。
谢与也跟了上来,揽住她的肩膀,手掌温热,微微用力,像是无声安抚。
他看向柜台后满脸好奇的女人。
“你好,这是我夫人小时候常来的书店,今天路过,没想到又开起来了。”
女人爽朗一笑,“我明白,也刚开没两年,时常会有人进来问我这个问题。”
她绕出柜台,从自助饮水机上拿了纸杯,倒了两杯水给谢与和郁惊画。
“要坐会儿吗?正好回忆一下往昔。”
她对着郁惊画示意了下窗边的软沙发,“可以和你老公说说上学时候的事,就当旧地重游嘛。”
郁惊画攥着纸杯。
圆眼眷恋地扫过书店的每一处。
她看向那名女人,眼尾轻弯,语调柔软,“不好意思,可以问一下,你和喻爷爷还有陶老师是什么关系吗?”
怕被误会,郁惊画又解释了一句,“因为我之前和他们认识,前几年一直没看到书店开,没想到……”
女人却没听她的解释,盯着郁惊画那张脸认认真真看了半晌,猛地一拍手,“你是不是那个,画画呀?”
郁惊画有些懵。
迟疑道,“你怎么知道?”
女人露出个明快的笑,“你的眼睛很好看,和小时候区别不大!”
她转身回了柜台,从下方的抽屉里翻找出一张照片。
递给了郁惊画。
是梁漫给他们拍的照片,柔软灯光下,小团子被两人抱在怀中,头上还带着一个生日帽,鼻尖被抹了雪白奶油,面对镜头笑得无比开怀。
“我是陶老师曾经的学生,那会儿差点儿辍学了,是陶老师拉了我一把,也就一直和陶老师保持着联系。”女人自我介绍道。
“我后来也去当了老师,做了十几年,身上小病小痛不断,干脆提前离职,拿着陶老师留下的钥匙把这件书店重新开起来了。”
“这张照片就是在陶老师给我寄的信里掉出来的,她说,粥粥是她女儿的名字,画画是她宝贝的名字。”
“——给!这是我收拾二楼的时候看到的,他们留给你的信。我一直想找你,但附小不让我打听学生信息,就只能开着书店,没想到真把你等到了。”
郁惊画上车才将那封泛黄的信拆开。
信封上的字迹温润平和,就像是喻爷爷的性格一样。
内里的纸张经过这些年,已经很旧了,但字迹还是格外清楚。
这封提前准备好的、简短又简单的、小团子能朗读出来的信,没等到送出。
书店便落了锁。
从此之后,再也没等到主人前来开启。
郁惊画的视线,在每个字上都停留了好几秒,反反复复读了几遍。
那时小团子还没怎么明白和理解的生离死别。
“死亡”对她而言,是太过晦涩的词汇,她只知道,从某天起,再也看不到喻爷爷和陶老师,再也看不到书店亮起的灯,再也尝不到喻爷爷给她准备的小零食。
倏而在这一刻。
曾经的懵懂茫然,化作一颗满是棱角的糖,极其汹涌的冲进胸腔。
骨碌碌横冲直撞。
分明是代表甜蜜的糖,却又因为尖锐棱角,磨出细密又沉闷的难过,让人呼吸急促,鼻尖发酸。
郁惊画对于小时候的记忆印象没那么深刻了。
但在所有深刻的记忆中,一定有喻爷爷和陶老师的存在。
和父母、和江欢,一起构成她灵魂深处温暖的底色。
眼睫一颤。
便有一连串的泪珠顺着脸颊滚落。
谢与张开手臂,将人抱在怀中,手掌温柔轻拍。
低声安抚,“他们很爱你。”
对于只是熟悉的别家小孩来说,用爱这个词,其实有些过于沉重了。
一般只有在至亲之人身上。
才会说,他们爱你。
郁惊画没察觉。
她哭得泣不成声,将脑袋压在谢与的肩头,带着浓重的哭腔,“他们还想给我过生日的……”
尘封十几年的信,静静躺在寂静又黑暗的书店中。
带着两位长辈赤忱爱意与期许。
终于重见天日。
……
商务车驶入地下二层的车库。
郁惊画湿红着眼眶,时不时吸一吸鼻子,被谢与牵着下车。
她盯着电梯门框。
小声开口,“我其实不太记得了,但妈妈和我说,她带我去过喻爷爷和陶老师的葬礼。”
“妈妈说,我哭得太厉害,哭完就开始反反复复地发烧,在医院挂了三天的吊瓶才退烧。”
谢与低应一声。
指尖撩过她湿漉漉的眼睫,谢与压低身体,将自已放在和郁惊画平视的角度。
疏冷声线压得极为柔和。
“他们很爱画画,所以,只要画画好好的,肯定也能放心了。”
郁惊画抿着唇。
眼眶泛起热意,她侧头很轻地用脑袋撞了下谢与的手臂,尾音轻颤。
“谢与,我想去看看他们。”
谢与垂眼,“好,我们带着花和信去。”
郁惊画用力点了点头。
电梯叮一声到达。
她迈步往里走。
目光扫过电梯镜面中,自已压在谢与肩头哭了很久、额头上压出来的红痕。
有些滑稽。
郁惊画想指给谢与看。
抬起的指尖蓦地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