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恬不知何时进了屋,手里还握着块米花糖,直往沈杳嘴边塞。
沈杳张了嘴,咬过沈恬手中的米花糖,细细嚼着,边将人抱起,坐到了自己的腿上。
此情此景,沈杳突然?想起她初见?司玄知,好像也是这番模样。
离家千里,也不想那个?小正太在?金陵过的习不习惯。
虽然?他在?信中说,金陵万般好。
从天还不亮,再到天黑,整整一日的功夫,五十斤的米花糖终于都被做了出来。
趁着灶洞里的余火未熄,吴婆子又?炒了些花生,当作过年吃的零嘴儿。
在?屋里憋了一天的沈杳,终于被容许进到灶房里凑热闹。
刚出锅的花生还有些烫手,沈杳迫不及待的就剥了几?颗,放在?手心里轻轻一搓,红色的花生衣就与?花生仁分离开来。再吹掉花生衣,将一把的花生仁全部塞进嘴里,细细咀嚼起来。
“香!”
沈杳小嘴一鼓一鼓的吃的欢,何氏看着好笑?:“也是说现在?日子宽裕些,连带着孩子们?养得都精细些,吃个?花生还要搓掉花生衣。换作我们?那时候,哪里舍得。”
“你也可以搓了花生衣吃!你现在?又?没老掉牙,时候还不算晚!”吴婆子没好气的斜了大儿媳妇一眼,连带着抡锅铲的力度都大了些,炒起花生来,霹雳啪啦作响。
吴婆子语气中的不悦,吓得何氏缩了脖子,忙解释道:“我……我就那么一说。”
她真就那么一说,没半点别的意思。
实在?是幼时的她过得太苦,才有感而发,并无半点怪罪侄女的意思。
偏偏杳杳是婆婆的心肝,她一句无心的话,听在?婆婆的耳里,都觉得她意有所指,她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徐氏抬眸,给何氏递过来个?眼神,好似在?说“吴婆子什么个?德行你又?不是不知,放宽心便是。”
看着自家娘亲与?大伯娘眉来眼去的眼神交流,沈杳捂嘴偷笑?,却被吴婆子瞧了个?正着,忙靠过去,撒娇道:“奶,咱今年打?些年糕来吃吧!”
年糕是用?精细稻米捶打?而成,吴婆子知道这么个?东西,却是不曾吃过。
以前填饱肚子都困难,又?哪舍得用?稻米来打?年糕。后来日子虽好些了,却也没想起这茬。
毕竟这年头的庄户人家,有几?户吃过年糕的。
听到孙女说想吃年糕,又?想到今年庄稼地?里保收,卖米花糖又?赚了些银钱,正好没几?天就要过年,干脆就大方一回,打?些年糕来吃。
只是她没吃过年糕,也不知道年糕的做法,只知道是需精细稻米捶打?而成,便问?道:“你知道打?年糕的法子?”
沈杳用?力点头,将年糕的制作方法大致说了一遍。
吴婆子听完,冷了脸:“要用?精细稻米不错,做起来竟还这般麻烦!”
沈杳无奈的吐了吐舌头,心道只要是好吃的,制作工序再烦琐,都不能叫麻烦。
“行了,你跟你娘去称米吧。怎么掺米跟你娘说清楚,莫要白?白?浪费了粮食。”
得到允肯,沈杳一把抱住吴婆子的大腿,讨好道:“奶最好了,您就是天底下最好的祖母!”
“去去去,有的吃就是好,平日里也不见?你说我多好。去去去,跟你娘称米去,没得耽误我炒花生。”吴婆子嘴上嫌弃着,可嘴角的笑?意,却是怎么也掩饰不住。
第65章
粳米与糯米是昨儿个夜里就掺好了的。
这会儿太阳出来,便开始淘米。打年糕的米,淘洗起来也是个精细活儿。例如淘洗时,得时时刻刻盯着米的表面?,观察水裂纹的长短与多少,待达到要?求时才捞起来摊晒到簸箕上。
等米晒干了水份,便是磨米。
磨好的米粉上锅,用大火蒸熟。
刚蒸熟的米粉滚烫粘手,吴婆子在?手心里沾了凉水,从?粉团上揪下几块,分给孙子孙女们。
“嘶~嘶~”沈延年吃的急,被烫的龇牙咧嘴。
吴婆子看着,好气又好笑:“又没人?跟你抢,吃那么急做甚?”
沈延年半点不觉得是自己吃的过急,朝着吴婆子扮鬼脸。
“你啊,也不知道随了谁。明明是一个娘胎里出来的,怎么就没杳杳半点好带。”
吴婆子感慨了一番,才将滚热的米粉都放进?石臼里,由沈老大提石锤反复捶打。
打年糕是个体力活儿,虽说眼下正值寒冬,可沈老大抡着大锤,没一会儿竟生出了汗。
石锤一下一下的锤砸着石臼里的熟米粉,响声震天。而?原本松散的米粉经过捶打,也变得越来越紧实,越来越细滑。
年糕还未捶打成型,就听见有?人?敲门。
吴婆子当?是打年糕的动静大,惊动了人?来看热闹,正犹豫要?不要?开门时,沈红梅已经先一步将门打开。
“三奶奶这是做什么呢,一股子米香。”
王刚媳妇的臂弯里挎着一篮子藕,藕上还沾着湿泥,一看就是刚刚挖出来的。
招呼来大儿媳妇帮着擂石臼中的年糕,吴婆子端了小凳子递给王刚媳妇,道:“大过年的,打点年糕。”
“三奶奶家的日子是好起来了,都舍得用精米来打年糕了。等?开了春,大棚里的蔬菜卖了,攒些银子到年底,我也打些年糕来尝尝。”
王刚媳妇推了凳子,又将篮子放到地上,道:“我就不坐了。我娘家的藕塘里昨儿个起了藕,我娘家弟弟给我送了些。我寻思?着,他?藕送的多,又是过年,便送些给三奶奶添碗菜。”
“你也真是,你娘家送与你的,你留着自家吃便是,还送来给我做甚?”
“做人?嘛,将心比心。就说大棚种菜这事?儿,若是别儿个,定是只自己偷偷发财,哪里还会惦记乡亲们。也就三奶奶跟三爷爷大义,还想着带大家伙儿一起赚钱。再说了,这段时间因为大棚的事?,可没少麻烦三爷爷跟杳杳。”
说到此,王刚媳妇叹了一声:“也是说如今大棚里的蔬菜还没上市,换不得钱。不然怎么也得称些鱼肉再买斤糖送来。”
“这藕是我娘家种的,不值当?什么,三奶奶也莫要?再推辞。”
王刚媳妇也不管吴婆子推辞不推辞,将篮子里的藕都倒在?了地上,才道:“三奶奶您忙着,我这就回去了,家里还一大摊子事?。”
“哎~王刚家的!”
吴婆子挥着的手还停在?半空,王刚媳妇的背影早已消失在?了沈家的院门。
俗话说礼尚往来,有?来有?往。
一篮子藕虽不值什么大钱,却是个心意。王刚媳妇送了藕来,她沈家定是要?回些东西?。
但回什么,倒让吴婆子犯了愁。
若是往常,随便回些东西?便是。可好巧不巧的,王刚媳妇来时他?们正在?打年糕。倘若让她送些年糕,一小块的她也拿不出手,但多了她又不舍得。
这可是精细白米制出来的,统共也就打了两三斤,留着自家过年吃的。
可要?是不送,这年糕叫王刚媳妇看在?了眼里,倒显得她吴婆子小气。
“哎!”
沈杳蹲在?地上,正想着晚上做些桂花糖藕来吃,就听到她奶在?唉声叹气,仰着头问道:“奶,你干啥叹气?”
“人?家送了这老些藕来,你不得回点东西?过去?我在?愁着回送什么好。”
“我当?作是什么大事?,刚好我打算晚上做些桂花糖藕来吃,到时候我们多做些,送些给王婶子家便是。”
沈杳此言一出,吴婆子一拍大腿,觉得这个主意极好。
桂花糖藕里也是塞了糯米,淋了糖汁的。不说多精贵,但庄稼户也是极少能吃得上的。
反正藕多,到时候多做些,送去王家也不寒颤。
决定了要?做桂花糖藕,吴婆子便将擂年糕的活计交给了大儿媳妇,自己则将藕拿去河边清洗。
洗净的莲藕刮去表皮,取一头切开,切出来的小块也不可扔,要?留着做帽盖。
从?切开的一端,往莲藕孔内塞入洗净的糯米。且糯米也不可塞得太满,塞至九成便可。若塞的多了,蒸煮时容易涨发。
待塞完了糯米,再将小块藕盖在?莲藕上,用竹签将其?戳牢。如此,便可以将莲藕入锅。
锅中加水,以没过莲藕为宜。再加入冰糖,秋时晒的干桂花,用大火烧开后?转小火熬煮一个时辰。
熬煮后?的莲藕由嫩白变成了赤褐色,散发着桂花与糯米的香,还有?糖汁的甜。
桂花糖藕放凉后?食用最佳,取凉透的糖藕切片,淋上糖汁,咬上一口,香甜粉糯。唇边是糖汁的丝与藕丝交融,叫人?忍不住的想要?舔舐。
做好了桂花糖藕,年糕也捶打成型,压实。
吴婆子掌了油灯,按照沈杳说的,将年糕切成了长条,盖上了纱布,掉到了房梁的篮子里。
再有?两天就是过年,这年糕留着年三十再吃。
眨眼间就是年三十。
虽说昨儿个已经大扫除了一番,但今日依旧不清闲。
沈老头将去岁的春联都撕了去,调了浆糊,准备贴上新春联。
“左边,爷爷再往左边点。”
“不对不对,大哥说的不对,是往右,爷爷你往右!”
“歪了歪了,爷爷你又贴歪了!”
沈老头拿着春联,一会往左,一会往右,左右了半天也没贴成,最后?气得吹胡子瞪眼:“你们两个小崽子,拿你爷爷寻开心呢!去,去喊你们二姐来帮我看。”
沈杳本在?帮着吴婆子摘菜,等?沈恬寻了她来到前院时,才知道两个弟弟正在?调皮捣蛋,对着沈老头瞎指挥一通。
沈杳垫着脚,帮着沈老头扶着春联,又扭头在?院里寻找起她爹的身影。
好像从?早上起来,她还未见过她爹与三叔。今儿个是年三十,难道外头还有?什么活计不成。
“我爹呢,爷怎么不让我爹他?们帮你贴?”
沈老头先是在?门上晒上浆糊,再将春联贴上,轻轻抚平后?才答道:“你奶让你爹跟你三叔去给你舅爷爷送柴火了。”
“哦……”
沈杳心中了然。
说起来,他?们家也是昨日才从?别儿个嘴里得知,舅爷爷的两个儿媳妇闹分家。
都说父母在?,不分家。
舅爷爷身体还算健朗,两个儿媳妇却因鸡毛蒜皮的事?吵着闹着要?分家,又是临近过年,舅爷爷一气之下便一个人?搬到了祖屋。
索性眼不见心不烦。
要?说吴家庄离大柳村也不算太远,若是往常,不说早上的事?晚上就能传到大柳村,但第二天,沈家肯定能知晓。
但眼下正值过年,家家户户都忙的脚不沾地,谁还有?那功夫去传闲话,又加上舅爷爷特地瞒着此事?,硬是过了三四?日,吴婆子才从?别人?嘴里听说了娘家的事?。
昨儿个刚听闻此事?时,吴婆子就抹了泪。
他?们姐弟幼时相?依为命,关系最是亲厚。后?来她嫁到了大柳村,虽说离得不算太远,但也有?个七八里的路。见面?的的机会,也只有?逢年过节的时候。
再后?来,她儿孙绕膝,见面?的机会就更少了。
除了沈家人?,吴婆子最牵挂的,就是娘家的这个弟弟。
可临老了,还叫儿子儿媳妇骑到头上。
要?吴婆子说,就是她那弟弟心太好了,才叫小辈们反了天。
沈杳帮沈老头贴完了春联,又回到后?院去帮着摘菜,正好吴婆子也跟儿媳妇说起了舅爷爷家的事?。
“我那弟媳妇,生了两个儿子就撒手人?寰,倒是苦了我弟弟。”
说起来娘家弟弟,吴婆子又落泪:“那时,有?人?给他?介绍个姑娘。那姑娘也是家里有?事?耽误了,过了嫁人?的年纪,倒也不在?乎当?后?娘,想跟你们舅舅搭伙过日子,偏你们舅舅不肯,生怕后?娘待两个儿子不好,委屈了两个儿子,宁愿一个人?拉扯。”
“你们舅舅是又当?爹又当?娘,连个搭把手的人?都没有?。饥荒年,他?自己整日饿着肚子,就为了将省下的口粮喂给两个小的。辛辛苦苦几十年,将他?们养大了,给娶了媳妇成了家,反过头来,他?们竟是这般对待你们舅舅。”
说到气愤处,吴婆子啐到:“就是养条狗,养了这么多年也都养熟了,你对狗好,狗还知道对你摇摇尾巴。可那两个畜生,真真就是喂不熟的白眼狼,大过年的要?闹分家,气得你们舅舅搬到祖屋去住。”
“他?们……他?们真不是人?啊!”
吴婆子越说越气愤,越说越伤心。
都说养儿防老,这哪里是防老,这是恨不得你早些进?棺材。
“奶,怎么不让我爹把舅爷爷接到家里来过年?”
吴婆子抹着泪,鼻子止不住的泛酸:“杳杳,你不懂。你舅爷爷姓吴,吴家庄是他?的根,他?的儿孙们还在?吴家庄。就算喊他?来咱家过年,他?也不会来。”
沈杳看着吴婆子,有?些懵懂。
她确实不懂,为什么舅爷爷不肯来她家过年。
第66章
沈杳舅爷爷的事,是年初二?解决的。
只是大年初二那日沈杳跟着爹娘去外祖家拜年,倒是没能与?吴婆子和沈老头去舅爷爷家。
听她奶奶说?,她爷难得?的发了脾气,训斥了两个外甥与外甥媳妇。
沈杳托着腮看着沈老头,印象里她爷爷好似从未发过脾气。平日里虽然寡言,却总是笑脸迎人?。特别是对?几?个孙辈,是平易近人和蔼可亲。她无法想象她爷爷发起脾气来会怎般模样。
“虽说?出嫁了的闺女不该参合娘家事,但我娘家就这么一个弟弟,不能眼睁睁的看他晚年落的这般下场。”
提及弟弟,吴婆子的鼻子又泛酸。
前日她回吴家庄,她弟弟一人?住在祖屋里,那祖屋久未修缮,四处漏风,叫她看得?心疼。
沈杳拉过吴婆子的手,像极了个小大人?似的劝到:“奶,您嫁的再远,也是舅爷爷的亲姐姐。您姓吴,即便您有了孙女们,您还?是吴家的闺女。舅爷爷受了委屈,您帮着舅爷爷出头是应该。”
“对?,我杳杳说?的对?!也正因为?这个,当初我才让你?们姊妹几?个上族谱。”
同为?女儿家,她很感激孙女能认同她的做法。不像有些迂腐之人?,怪她一个出嫁的女儿,还?回娘家管娘家事。
这事她若不管,那几?个白眼狼根本不会去低头认错。难道真让她弟弟一直住在祖屋不成?
几?人?正谈着吴家庄的事,沈老三张春香带着闺女从娘家回来。
一进门,张春香就一脸喜色的坐到了桌边,压低了声音道:“娘,大嫂,我这次回娘家,我娘给我提了一桩子事。”
“什么事,神神秘秘的。”
张春香瞅了眼沈红梅,又想到了沈家的家风,大侄女算是当事人?,也就没避着,道:“我娘家镇上有个杂货铺。铺子虽然不大,生意却是极好,附近村里的都?上他那买东西?,每个月的营收倒是可观。”
“镇上的杂货铺,关我们什么事。”
“哎呀,娘您别急!”
张春香让吴婆子别急,自己倒先急了起来,忙继续道:“杂货铺的老板有个小儿子,今年十三,比红梅大两岁。人?呢,我也见?过,样貌不差,性子也好,如今在私塾里念书。”
“你?到底想说?什么?”吴婆子也被小儿媳妇整急了眼。
说?了半天,也没说?出个重点?。
还?是沈老三接过了话头:“杂货铺东家与?我丈母娘讨论小儿婚事时,我丈母娘便提了一嘴咱们红梅。哪晓得?人?家还?真将这事记在了心里,这次我们去丈母娘家拜年,那杂货铺的老板还?来我岳家吃酒,话里话外的,都?在打听咱们红梅有没有定人?家。”
吴婆子这才算是听明?白了。
她记得?先前老大儿媳妇娘家嫂子,想定他们红梅,被拒了。那时候老三媳妇便说?过,回头让她娘家帮红梅留意下,哪晓得?老三媳妇还?真回娘家说?了,亲家母也将此事记在了心里。
只是这事儿……
“老三,你?接触了那户人?家,觉得?如何?”
沈老三放好了东西?,也坐了下来:“那杂货铺老板与?我们一道吃酒,瞧着性子是个敦厚的。老板娘我也见?过,也是个和善人?。”
这一番话倒叫吴婆子犯起嘀咕,家在镇上,有经营着杂货铺,那小儿还?在私塾中念书,这样的人?家是不愁说?不到媳妇的,怎么会相中他们这庄稼户。
莫不是那户人?家的小儿子有什么残疾?
吴婆子眼珠子一转,张春香就猜到吴婆子在想什么,道:“娘,我知道您在想什么。人?家那小儿子可没什么隐疾,还?算得?上一表人?才。”
“那……?”
“还?不是我爹?一条街上的街坊,我爹与?杂货铺老板交好。闲聊时提过老三不少,又说?您这个亲家好,有点?什么新鲜吃食,都?还?想着他给他送点?。又说?咱们杳杳是神童降世,诸如此类的。这一来二?去的,人?对?我们家的印象就好了,也知道咱们会做些小营生。”
张春香说?的口干,端起茶碗猛喝一大口,才道:“刚好婶子与?我娘提起小儿子的婚事,我娘就说?了咱们红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