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灵异小说 > 帝台归鸾 > 第13章
  对大家而言,“她”只是又“失忆”了,没有人知道她曾又回来过。
  可是,她还没有查清真相,还没有找出当年害死她的凶手报仇,心里到底是不甘心。
  魂魄是不会有泪的,她摸了摸眼底并不存在的泪珠,看到她们抬着“她”回宫的路上,正巧遇上了来宫中为陛下调理头疾的江太医。
  昌平公主红着眼冲上前去,求江太医先为她诊治。
  事急从权,就近不就远,江询便让大家把她抬到了离此处最近的天极阁中。
  此时陆廷渊仍在阁中查阅典籍,江询上前禀明了原由,得到准许后,“她”就被放置在了原本供陛下休憩的矮榻上。
  反正陆廷渊现在看不到她,横竖她也回不到“姜澂鱼”的躯体内,索性就“坐”在他旁边的矮凳上,仔细地观察着他的反应。
  陆廷渊自众人进来后就皱着眉头,神情略有些不耐烦,黑眸微沉盯着旁边的矮凳,就是她所“坐”的位置,眼底晦暗,愈发显得深不可测。
  她被他看得有些发毛,不知道的还以为他看见她了呢,于是赶紧起身去看“姜澂鱼”的情况。
  只见江太医拿出银针,在她头顶、手腕、太阳穴等多处下了针,几针下去,那副身体又被逼出了一口呛进去的湖水。
  一大股新鲜气体灌入鼻腔,又流入四肢百骸,她好似也跟着这股气重新被吸回到了身体中。
  接下来便意识一黑,昏了过去。
  那边坐着的陆廷渊不动声色地阖了阖眼,他怀疑自己出现了幻视。
  因为他方才好像看到他那死去的妻子就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端详他。
  陆廷渊沉着脸环视了一圈围在矮榻边等待的众人,眼见着众人挤占了他这块清净宝地,心下不悦。
  可到底是一条人命,又是一群小姑娘,他再怎么不愿意被打扰,此时也不好开口驱赶她们。
  罢了,人多眼杂,他幻视的事不能被旁人知道,还是等这边的事处理完,再召江询单独来为他诊治吧。
  陆廷渊按下心中重重思绪,默不作声拿上书籍走了出去。
  姜澂鱼再次醒来,已经是第二日了。
  因为江太医说最好不要挪动,于是她还是歇在那张矮榻上,床榻边守着的,是孟氏,她的阿娘。
  发生了这样的事,宫里自然第一时间便遣人去告知了荣国公夫妇,二人火急火燎地赶来皇宫探望,因为男子不便留宿宫中,所以只有孟氏留下来照顾女儿。
  姜澂鱼轻轻握了握孟氏攥着她的手,她的嗓子因着呛了水又猛咳,声音有些沙哑:
  “阿娘……阿娘……”
  孟氏听见有人唤她,一下子从梦中惊醒过来,见是女儿醒了,立马欣喜地捧住她的脸,一边流着泪一边不住地感慨着:
  “太好了、太好了,真是感谢佛祖、感谢菩萨、感谢无量天尊……”
  姜澂鱼见她欣喜的神色,内心有些歉疚。
  对不起,阿娘,回来的不是澂鱼,是我。
  见她想起身,孟氏小心翼翼地上前扶起她,关切地询问道:“澂鱼,你感觉如何了?身上可有哪里不舒服?”
  姜澂鱼摇摇头,她只是嗓子还有些不舒服,想来是昨天咳得狠了,伤到了喉咙。
  她摸了摸喉咙,孟氏见状便赶忙去给她倒了茶水来,让她
YH
润润喉。
  一杯茶水很快见底,孟氏给她捋着背,让她喝慢点,顺便问起昨日的情形。
  “澂鱼,你小时候不是会水的吗,怎么昨日还呛得那么严重,宫里来消息说你落水晕过去了,把我和你爹爹都吓坏了!”
  姜澂鱼暗道不妙,原来原身是会水的呀,她只能推说是水草绊住了脚腕,她挣不开才呛了水。
  孟氏心疼地揽过她,心有余悸地感叹道:
  “可怜了我的澂鱼,三天两头地遇到这些灾祸,等回家我就去庙里也上些香,拜拜佛祖、菩萨,再多捐些香火钱,保佑我们澂鱼无灾无难,平平安安的。”
  姜澂鱼老实地窝在孟氏怀里不做声,如果她的阿娘也还活着,那该多好啊。
  上苍其实待她不薄,能让她重活一次,还给了她一个这么好的阿娘,让她重新享受着父亲的疼爱,兄长的纵容,能有这么一段时光,她其实已经很满足了。
  等我的事一了结,只要有办法,我就会把真正的澂鱼还给你们。她在心里暗暗想着。
  这时,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是静太妃亲自过来探病了,同来的还有昌平公主和其他五位伴读。
  今日本该是众人归家的日子,但因着昨日姜澂鱼落水一事,在事情未得到妥善处置之前,静太妃便将众人暂时都留在了宫中。
  见静太妃和公主来了,孟氏连忙上前拜见,姜澂鱼也想起身下地拜见,被静太妃拦住了。
  “快歇着吧,好孩子,昨日的事本宫已经问清楚了,是本宫照顾不周,让你在宫中遭了此等祸端,你放心,本宫一定给你个交代。昌平——”
  昌平公主听到母妃点了自己名字,便上前一步应是。
  “昨日之事,虽不是你将姜姑娘推下水,但却是你带领大家去游的湖,没有保护好姜姑娘,也有你的责任,你认也不认?”
  昌平公主耷拉着脑袋点点头。
  “那姜姑娘养病期间,就由你来照顾她,端茶送水,喂食汤药,你可有异议?”
  昌平公主摇摇头不做声。
  静太妃又将话头转向一旁瑟瑟站着的许兰茵,后者知道自己惹了祸,因此也不敢往姜澂鱼跟前凑。
  “兰茵,昨日是你提议游湖,也是因为你一时疏忽,才导致姜姑娘落水,是也不是?”
  许兰茵结巴着开口解释道:“姑母,我、我不是有意——”
  “好了!”静太妃扫了她一眼,重重叹了口气,“本宫虽是你的姑母,但此事绝不会偏袒于你。我已经让人去通知你的母亲,一会儿你回寝殿收拾一下,跟着你母亲的马车归家罢,以后都不必再来了。”
  闻言,许兰茵顿时吓坏了,扑通一声跪下:“姑母,我不是有心的啊姑母,我这样回去,京中人该如何看我,我还怎么自处啊姑母……”
  她哭得泪如雨下,静太妃却不为所动。
  “到现在你竟还只想着自己该如何自处?!因为你,姜姑娘险些送了命!若不是叶姑娘及时反应过来,跳下水去救人,没有铸成大错,你以为本宫会这样不轻不痒地放你回去?!”
  许兰茵一句也不敢辩驳。
  静太妃缓了口气,平复了下心情,继续说道:
  “对外,本宫会说你得了急病,需要回府养病,没办法同大家一起进学。回去后,你就老老实实呆在家里,好好想想错在何处吧。”
  听完这一番话,许兰茵知道自己再无力扭转局面,当即失魂落魄地瘫坐在地上。
  静太妃移开眼,不愿再看她,继而对着众人说道:
  “你们是公主的伴读,本宫希望你们不仅能做到自己行事端正,关键时候也能引导、敦促公主专心向学、妥善行事,一味奉承、教唆公主的,莫怪本宫不留情面,请诸位的父母来宫中领人了。”
  她语调虽是温和,但其中的警告、敲打之意却是听得分明。
  众人闻言齐齐跪地,异口同声道:“臣女民女谨遵太妃教诲。”
  静太妃让大家起来,对着孟氏又换上了一副和蔼的语气:“国公夫人,本宫这样处置,你看如何?”
  孟氏哪有置喙的余地,只能点头应承道:
  “太妃处事公允,臣妇代小女谢过太妃。只是,让公主来照顾小女,是不是有些不太妥当?”
  静太妃笑笑,瞅了昌平一眼,道:“是昌平昨日自己提出想要过来照顾姜姑娘的,况且,这事她也有很大责任,不必心疼她,让她消耗消耗精力也好,省得再到处惹事,就当是涨涨教训了。”
  孟氏听她这么说,也不再推拒,二人相视一笑。
  静太妃嘱咐姜澂鱼安心在这养病,若有不舒服,宫里的御医随时都可以召来看诊。交代完后,她便带着众人出去了,只留下昌平公主在这“端茶倒水”。
  众人一走,昌平公主便一屁股坐在姜澂鱼床榻边上,还用奇怪的眼神端详着她。
  姜澂鱼被她看得毛毛的,“公主,您有话不妨直说?”
  昌平公主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神情无比认真问道:“昨日,你被救上来后,为何喊‘小五’?”
  姜澂鱼心里咯噔一声,昨日她都被呛迷糊了,情急之下喊了谁、喊没喊出声她都记不清了。
  听昌平公主这么问,她是喊了小五还喊出声了?!
  她扯起嘴角轻笑一声,故作镇定道:“公主是听错了吧,小五是谁?臣女都不认识,怎么会喊这个名字呢?我那时呛了水,话说不利索,当时可能喊的是——‘救我’?”
  昌平公主将探出的头默默收回来,语气落寞地说:“是啊,你怎么会喊这个名字,只有阿嫂会这么喊我……我还以为……”
  姜澂鱼也只能顺着她的话问道:“你阿嫂,是说先皇后吗,她是这么喊你的?”
  昌平公主恹恹地嗯了一声,眸中是化不开的愁绪。
  “阿嫂她最疼我了,要是她还在,该有多好啊。”
  要是她还在,我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
  姜澂鱼拍拍她的手,下一句话就将她从悲伤中拉了回来。
  “劳烦殿下去帮我倒杯水吧,我有些渴了。要温水。”
  姜澂鱼无害地看着她,顿时,悲伤的氛围顿时消解了个干净。
  昌平公主噌地一下站起身,愤愤地去倒水,但茶壶里没水了,水壶里也只有凉水,见状,她又气得大声骂起宫人来。
  “不长眼的东西,没看见壶里没水了吗?!也不知道打些热水来,这里有人要渴死了!”
  小宫婢听见喊声,一脸惶恐地进来取走了空的水壶,又一路倒退着出了殿门,去水房换水了。
  姜澂鱼躺在榻上,露出了一个虚弱的微笑。
  昌平公主见状,没好气地出了殿,转身去催熬药的医侍。
  希望这药熬得越苦越好,好叫这个不知尊卑的小女娘知道,虽然她昌平是自愿来照顾她的,但也不是她能呼来喝去的,哼!
烟月不知人事改
  大祈皇帝寝宫,
潜麟宫。
  下了?早朝,陆廷渊便召来江太医来为他调理头疾。
  寝殿内已经燃起了?袅袅青烟,安神香的香气让陛下闷了?一早朝的火气渐渐平复了?下去。
  此时,
殿中只有陆廷渊与江询二人。
  对这位江太医,
陆廷渊很?是信任,
当下便向他讲起了?自己的新症状。
  “江询,朕近日,已经开始出现幻视了?,你说该如何处置?”
  陆廷渊躺在矮榻上,眼神放空,棱角分明的俊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声音冰冷地仿佛在讲别人的事。
  江询闻言稍微抬眸,
不?动声色地问道:“哦?陛下看到了?什么??什么?时候开始的?”
  陆廷渊顿了?一下,
语气稍微有?些不?自然,
显然觉得自己接下来的话的确有?些不?正常。
  “昨日,你在为荣国公女儿?诊治时,朕看见阿妤了?,看见她就坐在一旁的椅子上,什么?话也不?说,
还一直看着朕。”
  江太医了?然地点点头,继续问道:“这种情况持续了?多久?”
  “不?长时间,
当时朕意识到是出现了?幻视,
于是赶紧离开了?那?个地方?,
出去以后?就好了?。”
  江太医一边利落地下针,一边说道:
  “陛下这种情况是郁遏于心、气血壅滞的表现,
待会儿?,臣为您再开一个方?子,
同先前的方?子一起服用,一段时间后?,这种情况或有?缓解。”
  陆廷渊嗯了?一声,随即便闭上眼睛。
  人间别久不?成悲,分离太久,悲伤随着时间渐渐淡去,他现在甚至已经可以平静地提起她的名字,但思念却是如影随形。
  想?她,日复一日,从不?曾间断。
  喝了?两日又苦又涩的汤药,姜澂鱼身?体已经完全康复,便搬回了?自己在福安宫的住处。
  今日是正式开课的日子,闲了?两日,她也着实有?些闷得慌,于是早早便起床仔细挑选了?衣衫,带好书具,同叶兰蕙一起前往书堂。
  对于这位昔日好友,虽然离魂一事让她不?敢过于亲近她,可她也不?愿故意冷落她,伤她的心,何况她还是自己的救命恩人。
  经历了?落水一事,孟氏对叶兰蕙的态度也更亲和了?些,还亲自上门送了?好些东西致谢。
  叶兰蕙推辞不?过,只得收下。
  孟氏这次登门,并没有?像往常一般轻装简从,而是带了?好些侍卫,乘坐府中最豪华的车舆,从永兴坊一路浩浩荡荡穿过朱雀大街,直往西市而去,引得路人竞相驻足观望。
  于是不?出半日,国公夫人亲自登门拜谢叶掌柜的消息便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门第之别,到底还是敌不?过儿?子的喜欢,以及她对女儿?的救命之情。
  这国公府的门楣,终究是为她撤下了?。
  今日开课的可不?止昌平公主几人,太子那?边也定了?今日开课,这便意味着教习先生和太子的伴读名单都已敲定。
  孩童开蒙年龄多在六七岁之间,四五岁都算是极早慧的,给不?到四岁的太子找适龄伴读,可真是愁坏了?一帮大臣。
  给太子找伴读,可不?像给公主找伴读一般,长辈看好就行。太子的教育,关系到国之未来,伴读人选也须慎之又慎。
  太子早慧,陆廷渊虽不?担心他会跟不?上进度,但体格上,年龄大的难免会有?优势。他担心太子长期处于这种体力弱势的环境下,性格会变得胆小自卑。
  因此这伴读之人,既不?能与太子年龄差距过大,也不?能智力差距过大,体力智力都得在差不?多的水平。
  所以挑来挑去,名单添了?又划,划了?又添,好不?容易才挑中六人,分别是:
  安阳侯次子许琢,年六岁;
  已故平西侯之孙、现平西侯府世子,即先皇后?亲侄萧怀,年六岁;
  先皇之兄康王,即现宗正卿陆寔之孙陆铭,年五岁;
  吏部尚书赵守诚之子赵昶钰,年五岁;
  国子监祭酒吴士谨之子,吴希睿,年五岁;
  明光阁大学士兼礼部尚书郑循之子郑望,年四岁;
  这里边,年龄最小的是四岁,最大的也不?过六岁,年龄差距不?算大,而且都是宗亲、高官之子,既有?文臣之后?,也有?武将之嗣。
  对于此次太子伴读人选,陆廷渊也有?自己的考量。
  太子虽是嫡子,但母亲早亡,母族平西侯府世子年岁尚幼,如今只是空有?爵位,名存实亡。
  他就这么?一个儿?子,自然要为他考虑周全。
  要是万一自己突然有?个好歹,他得给幼子留下一套可靠的文臣武将班子,不?至于到时候六亲无?靠,孤木难支,徒生变数。
  太子伴读,说到底就是平衡各方?势力、拉拢群臣的一种手段而已。但从小就在一处的情谊,到底要可靠些。
  就如同他与姜问渠,他可以放心地将朝廷大事、秘事交予他,而不?用担心他会背叛他。
  说起来,含章二?字,还是他给他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