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太医到?的?早些,
他先给姜澂鱼搭了脉,又写了张方子?,调整了几?位药材和用?量,
并叮嘱她要继续按时喝药,
虽是夏日,
也切不可贪凉。
姜澂鱼笑着一一应了,随即她拿出一本医书,指着上面一处问孙太医道:
“孙太医,最近我也在看医书,这处说的有些不太明白,您能?给我讲讲吗?”
孙太医接过书一看,这页写得是妇人生产时的用药方子?。
虽不知道她一个未出阁的?小姑娘为何会对这方面感兴趣,
但?既然她问了,
他也乐意解惑。
“这里讲得?是胎位不顺时该如何用?药的?问题,
胎位不顺,概因血气之?亏,血气既亏,子?亦无?力转头,往往手足先出。所以这里说要用?补气之?药,
而非催生之?药,是正确的?。”[注1]
姜澂鱼静静听着,
而后追问道:“若是先服催生之?药,
再服补气之?药,
会如何呢?”
孙太医捋了捋胡子?,慢条斯理地回答道:
“若是不补气血,
而用?催生之?药,必至转利转虚,
不杀母,则杀子?。倘产妇有大出血之?兆,这时即便再如何补气补血,也有如泥牛入海,回天乏术了。”[注2]
话?毕,姜澂鱼沉默了一瞬,而后声音平稳地向孙太医道了谢,并亲自将他送至殿外。
回到?殿里,她脸上的?笑意才终于撑不住似的?分崩瓦解开来。
因为她很清楚地记得?,当日生产之?时,曹姑姑端来的?第一碗药汁里,有很清晰的?白芷香气。
而照医书中?所写,催生方要用?到?的?第一位药材便是白芷,但?补气方子?中?却并不会用?到?白芷,而是人参、当归、川穹之?类的?补药,她断不会错辨。
所以,曹姑姑是先给她喝了催生药,而后又给她喝的?补气药。
两碗药她都喝了,即使事后检查药渣,也并不会有任何异常,惟有递药的?曹姑姑和喝药的?她才知道,究竟是先喝了哪碗,后喝了哪碗。
而曹姑姑作为她的?乳母,断不会被人怀疑会去调换两碗药的?顺序。
唯一的?受害者也是证人的?她那时已经魂归西天,再没人可以还原当年事情的?真相,只能?当她是意外血崩而亡,毕竟女?子?因为生产死去的?也不在少数。
这一番算计不可谓不巧妙,若非自己因此而死,她都要忍不住为当年谋划这一切的?幕后主谋鼓掌了。
姜澂鱼眼神黯了黯,正想着,江太医便来了。
于是她连忙收起脸上的?愁绪,继而又换上了一副标准的?待客面容,随口问道:
“江太医怎么没和孙太医一起来?”
江询放下背着的?医药箱,叹了口气。
“刚从陛下那边过来,连太医院都没回就往这赶了,没想到?紧赶慢赶还是慢了老孙一步。”
继而又问道:“怎么样,孙太医给你诊治的?结果如何?”
“还好,换了新?方子?,药效减轻了,还是得?再喝一段时间?。”
姜澂鱼伸出一只胳膊,在腕上覆了一层薄绢,由着江太医为她诊脉。
“最近有没有头晕目眩的?情况?”江太医边诊脉边询问道。
姜澂鱼摇摇头,“我新?配了一副安神香,对睡眠很有助益,休息好了,白日里精神自然也好。”
江太医欣慰地点了点头,“看来你头部的?伤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往后只要注意调理,身体是不会落下毛病的?。”
他将探脉的?手收了回来,继而话?锋一转。
“早就听闻姜姑娘制香技艺了得?,我这里也有一副安神香,可否请你品鉴一番?”
说着,便从药箱中?拿出了一个檀木盒子?,里边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六枚香丸。
“请字不敢当。”
姜澂鱼笑了笑,而后拿起一粒香丸置于鼻端细嗅,后又拿到?香炉中?熏燃,闭目细闻一番,才斟酌着开口道:
“江太医这方子?是极好的?,里边用?到?的?多?是清心、安神的?香药,只是若是不考虑价钱的?话?,不如将其中?的?沉香换为奇楠,奇楠为沉香中?的?极品,归经于心,比之?普通沉香来说,对心乱多?梦、心烦难眠等症状更为有效。”
她字字未问这香是给谁用?,但?听者和答者皆是心照不宣。
“那就多?谢姜姑娘提的?意见了,我回去再改进一番。”
江太医乐呵呵地起身收拾东西,姜澂鱼依旧不卑不亢地将人送至殿外。
待人走?后,她仿佛又一下子?被抽走?了活力,整个人萎靡起来。
又怎么能?不难过呢,那日,她从那么信任的?人手里接过来的?药,竟然是两碗催命药。
姜澂鱼惨笑一声。
这个世?上,到?底什么是真,什么是假?每个人好像都有自己的?不得?已。
可是,她又何其无?辜。她只想安安稳稳、平平淡淡地度过这一生,却被迫裹挟进这场诡谲的?权势争斗之?中?,生儿未见便枉死他乡。
只有死过,才知道死是什么滋味。
她忘不了那个冬夜,她的?血不停地淌啊淌,随着血液不断流逝,她冷得?骨缝都在发疼,浑身像是躺在冰窖中?。
她就是在这样无?尽的?黑暗和冰冷中?,慢慢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姜澂鱼抱着膝盖坐在窗边的?矮榻上,任思绪和情绪肆意发酵。直到?月亮升至中?天,才终于动了动。
她起身拿了支安神香点上,在催眠香气的?作用?下,才勉强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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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上午的?妆发课,因为昨夜没休息好的?缘故,一上午姜澂鱼都没什么精神。
叶兰蕙也没来,她也没有可以说说话?的?人。本想中?午散学回殿里小憩一会儿的?,回去时却恰好碰上了回宫的?叶兰蕙,后者的?脸色亦是有些沉重。
见状,姜澂鱼关切地上前问道:“兰蕙,可是铺子?里出了事?”
叶兰蕙一脸凝重地拉过姜澂鱼,“嘘,我们回宫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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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福安宫寝殿,叶兰蕙便把房门一关,窗户也都一一关好,才小心翼翼地同姜澂鱼说道:
“澂鱼,接下来我要告诉你一件事,关于我的?身世?,你听了不要惊讶——”
听了这话?,姜澂鱼心里咯噔一下,但?没有急着发问,而是静静等着叶兰蕙开口。
只听叶兰蕙有些郑重地问她道:
“澂鱼,在说这件事之?前,我想先问你一个问题。如果你的?父母对你很好,但?是呢,有一日,你却突然得?知你的?生父生母其实另有其人,他们是高门贵胄,你是他们抱错的?孩子?,可他们和你没有半点亲情,甚至之?前还曾瞧不起你的?出身——你会如何选择?”
姜澂鱼想了下才回答说:
“如果这事只有我知道的?话?,那么,我宁愿这一切将错就错。比起曾经嫌弃我的?那一家陌生人,我更愿意选择爱我的?、养育我的?真正的?家人。”
听了她的?回答,叶兰蕙甚至有些想落泪。
“我就知道,澂鱼,我就知道你和我想的?一样……”
顿了一会儿,她才继续讲述道:
“其实,就是一个很老套的?抱错孩子?的?故事。有一年,陽州发大水,淹了不少地方,外面救援被阻,大家只好去山上的?寺庙避难,我娘和安阳侯夫人恰好去了同一座寺庙,又恰好在同一个晚上生产。
因为我生下来就有些孱弱,那时寺庙里条件又简陋,安阳侯夫人身边的?嬷嬷怕我活不了,回去会被问责,便偷偷将我换给了我娘,把我娘的?女?儿换给了安阳侯夫人。
亏得?那天晚上灯光暗,双方都没看清婴儿的?长相,是以才被掩藏了这些年都无?人发现。后来,这件事就成了那个嬷嬷的?心事,她回去后便生了场大病,安阳侯夫人给了她些银钱就放她出府了。这些年,她一直活在愧疚当中?,尤其觉得?对不起本应该是侯府千金的?我,她不想将这件事带到?坟墓里,于是便辗转打听到?我现在的?住所,昨日来玲珑阁找我,就是为了向我言说这些往事……”
讲完这个故事,叶兰蕙沉默了一瞬,而后开口问道:
“澂鱼,如果我成了安阳侯府的?嫡女?,我同你兄长的?婚事是不是就不会有那么多?阻碍了?”
没等姜澂鱼回答,她的?眼泪就掉下来了:
“可是,我舍不得?那个每月都给我寄好几?封家书、问我在京中?过得?好不好的?阿娘,也舍不得?那个在运送物资的?船上每次都不忘给我捎带家乡特产的?阿爷,他们就我这一个女?儿,要是把许兰茵换给他们,她那么娇蛮那么任性?,阿爷阿娘不会喜欢她的?对不对?”
她说最后一句时已是带了哭腔,泪水也顺着脸颊大颗大颗地滑落下来。
姜澂鱼见她这副样子?心里也不好受,她的?好友一直以来都为身份所累,士农工商,商为最末流,士大夫一向耻与商人为姻。
固然,若是好友一朝成为侯府嫡女?,那所有的?阻碍都将迎刃而解。
可若是要她从此舍弃曾经爱她的?亲人,又如何能?忍心呢?
姜澂鱼抬手替她拭去脸上的?泪珠,“兰蕙,不管你怎样选择,我都会支持你。”
半晌,叶兰蕙情绪才渐渐平复下来。
“我已经决定了,如果仅仅是为了地位上与他相配,而让我放弃做父母的?女?儿,那我宁愿不要这白来的?地位。我穿着绫罗,吃着山珍,还有疼爱我的?父母,为何非要去做那劳什子?的?侯府千金?其实商户之?女?也不错,对吧,澂鱼?”
姜澂鱼点点头,二人泪眼相对,最终却相视一笑。
从此,世?上只会有叶兰蕙,而不会有许兰蕙。
二人说完话?,时辰已是不早了。此时叶兰蕙还未用?膳,于是姜澂鱼便拉着她用?了一些饭食,而后才结伴一起回了学堂。
因着临近端午,而端午素来有佩戴五彩绳或者香囊的?传统,于是,今日教习姑姑便教着大家编织五彩绳和绣制香囊。
叶兰蕙偷偷向姜澂鱼展示着新?得?的?香囊:
“你看,这就是我阿娘的?手艺,很不错吧?她可是我们那里远近闻名的?绣娘呢。”
姜澂鱼仔细瞧了瞧,这香囊针法细致,上面绣得?是一朵兰花,很是精巧,于是便笑着点了点头。
叶兰蕙摩挲着手中?的?香囊,轻轻说道:
“每逢端午,阿娘都会为我们兄妹二人缝制香囊,今年端午我不在她身边,她担心船在路上耽搁了,便提前做好了这香囊,让它随着近日抵京的?一批货物一道送来给我。我阿娘很好的?,对不对?”
问这话?时,她的?语气里是掩饰不住地自得?和满足,可问完以后她很快便发觉自己好像有些说错话?了。
因为她旁边的?这位好友自幼便丧母,而她的?儿子?,如今也没有母亲为他操办这些。
她怕姜澂鱼伤心,连忙转移了话?题:
“今年不如我们各自为对方编一条五彩绳吧,你说好不好?香囊我是不太会绣……”
姜澂鱼心思微动,她自然知道端午的?这一习俗。
虽然她没有母亲,但?是小时候,每一年的?端午,外祖母都会来到?她的?床榻前,趁她熟睡的?时候,将象征着长命的?五彩绳系在她的?手腕上。
五彩绳又叫长命缕,按照习俗,不仅孩童要佩戴,已婚男子?也要被妻子?系上五彩绳。
不过大多?数男子?都有些羞于系这个,不讲究这些的?直接就选择不戴,有些实在拗不过家中?妻子?,但?又不好意思系在手腕上,便偷偷系在脚腕处,用?宽大的?衣摆一遮,倒也不会在同僚面前惹人揶揄。
她想起出嫁后,她也曾为陆廷渊准备过这些。
陆廷渊倒是没反对她给他系这个五彩绳,反而觉得?有些新?奇,因为从小到?大,他的?母后从未给他准备过。
因着这个,他还在她那里博取到?了好多?同情,甚至为自己争取到?了一只她亲手绣的?香囊。
此时想起这些过往,真是既甜蜜,又有些心酸。
姜澂鱼将目光投向窗外,不远处依稀传来孩童琅琅读书声。
如今阿辞和其他同龄小伙伴在一处读书,当其他人都戴着母亲亲手做的?五彩绳和香囊时,他会不会因此感到?失落呢?
思及此,姜澂鱼眼睛微微湿润起来。
她多?想冲过去抱抱他,告诉他,他的?阿娘也很爱他。
可是她不能?。如今不相认,或许对他来说才是最好的?保护。
那有没有别的?办法,让她可以名正言顺地以母亲的?名义,送他一只亲手做的?香囊呢?
姜澂鱼略微想了想,便计上心来。
她附耳悄悄对叶兰蕙说:“兰蕙,我想送阿辞一只香囊,以萧妤的?名义,不过得?需要你配合一下,可以吗?”
叶兰蕙点了点头,二人悄声合计一番,下学后一回到?寝殿便开始动工。
当年,她曾经送给过陆廷渊一只香囊,只是绣工着实一般。不过歪打正着,这样一来,旁人倒也难以模仿。
现在距离端午还有几?天时间?,应该是来得?及的?。
姜澂鱼将香囊的?纹样大致画了下,才绣完一点儿,就听见外面有人敲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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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又细又有些阴柔的?声音从殿外传来:
“姜二姑娘在吗?陛下传您去潜麟宫一趟。”
闻言,她心中?一惊,手不小心抖了一下,银针一下子?刺破了她的?手指。
不过此时她也顾不得?这些,忙将绣绷放到?针线盒里,起身去开门。
陆廷渊要传见她?!
金炉香烬漏声残
姜澂鱼心里暗忖,
该不会是昨日她偷笑他真被他逮着了,此刻要来找她秋后算账的?吧?
她心下忐忑,连忙起身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是夏祯,
就是之前离魂时在梦里见到的那个白净内侍,
后来又在福宁宫外有过一面之缘。
按照静太妃身边魏姑姑的说法,
他可?是在御前很得脸的?内侍。
按理说,若是来兴师问罪的?话,不应该派他来吧?
姜澂鱼心思微转,不着痕迹地笑着说道:“教夏内侍久等了,既是陛下召见,我这便同您前去。”
同在一座寝殿的?叶兰蕙也?听到了外头的?动静,连忙出门来看,
却见姜澂鱼悄悄朝她摇了摇头,
递给她一个不必担忧的?眼神,
随即便只身随着夏内侍去了潜麟宫。
潜麟宫作为大?祈皇帝的?寝宫,自?然?是宫殿群中最气派、最宏大?的?一座,光是寝间就有七八间,除了满足帝王就寝的?需要,书斋、琴斋、茶室、棋室等等不一而足,
更有数座配殿拱卫在主殿四周,当真是气势磅礴。
福安宫距离潜麟宫其?实有段距离,
毕竟一个帝寝,
一个是安置先皇后妃的?寝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