挹挹柔情不自持
正思?索间,
就有宫婢将温水和湿帕子拿了来。
因为陆辞是?坐在榻里侧,秋屏伸手过去不方便,而且陆辞还一直嬉笑着往后躲,
不肯让人给他擦脸。
姜澂鱼便主动接过帕子,
说:“我来吧。”
“那便麻烦姜姑娘了。”
秋屏将湿帕子递给姜澂鱼,
听她温声对陆辞道:
“小?殿下,你的脸现?在变成小?花猫了,小?鱼姑姑不喜欢脏兮兮的小?孩哦。”
闻言,陆辞便乖乖从书?桌那边探过头来,又将眼睛一眯,任由姜澂鱼给他擦拭。
看着白色的帕子瞬间被染成黑色,一旁的昌平公主不由得地噫了声。
“阿辞,
你是?不是?小?笨蛋啊,
写字怎么也能写到脸上去?”
阿辞闭着眼由着姜澂鱼在他脸上擦,
还不忘反驳道:
“才没有!小?鱼姑姑把小?姑姑的棋子都?吃掉了,小?姑姑才是?笨蛋!”
气得昌平作?势要来扭他,小?团子又嬉笑成一团往姜澂鱼这边躲,后者只得出声劝和道:
“好了好了,快不要闹了。”
随后又问陆辞:“小?殿下学过围棋吗?”
陆辞瓮声瓮气地答道:“嗯!父皇经常一个人下棋,
我在旁边看的时候,他就教我一些。”
姜澂鱼拿着帕子的手一顿,
随即不动声色地将帕子递给一旁的宫婢,
笑着对陆辞道:
“好了,
现?在小?殿下又是?漂亮小?孩了。”
这时,一名宫婢进来通传道:“公主,
娘娘说给您准备的及笄礼礼服,尚服局已经送过来了,
她让您现?在就过去试试。”
一听衣服做好了,昌平公主麻利起身,高高兴兴地同宫婢去了静太妃殿里试衣服。
她这一走,寝殿顿时安静不少。
姜澂鱼觉得有些无?聊,便去看陆辞桌案上的字帖,是?双钩填廓本的楷体《千字文?》。
所谓“双钩填廓”,就是?先用细线勾勒出字的轮廓,然后再用墨沿着原先的轮廓进行填充,是?初习者最?常用、也是?最?简单的一种字帖。
不过陆辞年龄小?,腕力、控笔和耐性皆不到位,因此字帖上的字描得几乎没有不溢出来的,黑乎乎地坨成一团,有几个甚至都?看不出来原先要写的是?什么字了。
陆辞察觉姜澂鱼在看他写字,顿时有些扭捏起来。
大概也是?觉得自己写的不好,有些不好意思?让她看,便连忙拿手去捂,可他那小?手又能捂住多少,还把手又给弄脏了。
一旁的宫婢察言观色,适时将湿帕子又递了过来。
姜澂鱼拿过陆辞的小?手,仔细给他擦了手,见他描的字实在有些不像样,便将他的书?案往自己这边挪了挪,准备亲自教他。
“小?殿下,字帖不是?这么描的……”
只见她拿起桌上的笔,从砚台里重新蘸取了墨汁,将毛笔笔尖收拢规整,而后将字帖翻到新的一页,对着陆辞讲解道:
“写字呢,首先是?要端正坐姿,不要趴在案上;然后握笔要将手腕悬起来,不是?用两个手指捏着;蘸墨呢,也不能蘸得过满,你看,像这样……”
她边说边示范,一旁的陆辞托着头仔细听着,虽然她连说了几个不要、不是?、不能,陆辞也没有丝毫的不耐,只觉得她声音柔柔的,很好听。
姜澂鱼提笔落墨,只见她落笔精准,运笔没有丝毫停顿,笔锋走势挥洒自如,起笔、顿笔、行笔、收笔都?与原帖毫无?二致,看着很是?丝滑,小?陆辞都?有些看入迷了。
陆廷渊政务繁忙,很少有时间亲自教导陆辞课业。
夫子们虽有大把的时间,陆辞却是?个坐不住的,完全是?人在学堂、神游天外的状态,哪里肯听夫子们絮叨。
因此他的课业凡是?有关于动笔的,都?很是?马虎。
姜澂鱼写了一行,便不再继续往下写了。
她把字帖和笔递给陆辞,让他学着临摹,自己则在一旁看着。
陆辞乖乖地拿起笔,学着姜澂鱼方才的样子,轻轻落笔,努力控制着笔的走势,却还是?控制不住地微微抖动。
姜澂鱼见状便握住了他的小?手,带着他慢慢去感受下笔的力度与感觉,边写边问道:“这一张上的字,小?殿下可认得?”
陆辞自信地点了点头,小?手顺着字一个个指过去:“资父事君,曰严与敬,孝当竭力,忠则尽命。我念的对吗,小?鱼姑姑?”
姜澂鱼笑着点了点头,陆辞很是?得意,自卖自夸道:“夫子还没讲到这,阿辞已经都?认得了!”
说完,还用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去瞧姜澂鱼,很想得到夸奖的样子。
姜澂鱼也如他所愿,夸赞道:“小?殿下真聪明,那你知?道这两句话是?什么意思?吗?”
陆辞笔一停,思?索了一会儿,犹疑地摇了摇头:“阿辞不知?。”
姜澂鱼耐心?地解释道:“这两句话讲得是?父子、君臣之道,奉养父母、侍奉君王是?一样的,都?要一丝不苟,虔诚恭敬,对父母要尽孝,对君王要尽忠。小?殿下的父亲既是?父也是?君,小?殿下既为人子也为储君,对待父、君要做到孝、敬,同时作?为储君,也要用忠诚的准则去要求臣子。”
陆辞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那同我一起读书?的兄长?们也是?我的臣子吗?”
姜澂鱼点了点头,“当然,不光是?他们,你的夫子将来也会是?你的臣子。”
她突然想起了之前在书?堂外偷听到的那段对话,怕把孩子教歪了,又连忙补充道:
“不过,对待夫子要讲究尊师重道,不可以没有礼貌。”
“那小?鱼姑姑是?我的臣子吗?”陆辞继续追问道。
“是?,天下子民都?会是?你的臣子。”
我的小?殿下。
陆辞眼睛滴溜一转,仿佛想到了什么,喜悦之情溢于言表:“那我可不可以先不要写字,可不可以要求小?鱼姑姑同我下棋呢?”
姜澂鱼一听,原本正经的表情出现?了一丝皲裂,周围的宫婢都?暗自偷笑,连秋屏都?没能例外。
不愧是?她们的小?殿下,这举一反三的聪明劲,没点本事真是?不敢教啊。
姜澂鱼佯装生气,正色道:“不可以,我现?在教你写字,也算是?你半个师父了,对待师父要恭敬,不可以命令。不过,你要是?想让我同你下棋,也很简单,只要把夫子布置的字帖练完就可以了。”
陆辞虽然依旧有些不大情愿,但?是?一听练完字帖还可以留在这继续同漂亮姑姑下棋,顿时打起了精神,也不再缠人,而是?拿起笔聚精会神地临摹起了字帖。
今日同陆辞的相处,让姜澂鱼知?道了,一味满足孩子是?会让他蹬鼻子上脸的,尤其是?这么聪明又地位尊贵的小?孩,不能过早让他觉出权势的厉害来,要不然很可能会走上歪路。
可是?她心?里有觉得亏欠他良多,因此总是?不自觉地想对他好一点,再好一点。
尽管她知?道,这种状态持续久了,落在旁人眼中,迟早会惹出闲言碎语。
母爱是?天生的,放手却是?需要学习的。
她只能反复告诫自己,按捺自己。
可若是?掩藏过的爱意都?还要再一次进行收束,作?为母亲,更觉得于心?有愧。
她心?里天人交战,面上却并无?异色。
待看着陆辞将字帖一一写完,姜澂鱼才让人撤了书?案,如方才承诺的一般,同他下起棋来。
陆辞对围棋的基本规则是?清楚的,因此二人便直接开?始下,由陆辞执白先行,姜澂鱼执黑。
围棋一艺,其实并不需要过多讲解,靠得是?对弈之人对棋局变化?的观察力与领悟力,尤其是?老手对新手,若是?有意引导,对方领悟力又不差的话,进步会很快。
一局下来,虽然黑子以绝对性的优势占据了棋盘的大半,不过陆辞并不觉得气馁,反而觉得学到了很多。
这时,昌平公主穿着一身华贵的宫装走了进来,因为是?大袖长?裙礼服,所以走路都?得用小?步子,一进殿,她便一脸兴奋地问姜澂鱼道:
“澂鱼澂鱼,你看我这身衣服怎么样?”,尽在晋江文学城
她这身衣服应当是?及笄礼当天所要穿的第三套礼服,用的是?皇室专供的织金缎,上衣下裳,很是?繁复,当然也很是?精美。
她转了个圈,显然对这套衣服很是?满意。
确实,昌平公主本身就身材高挑,这身衣服又是?束腰的款式,更衬得她秾纤得衷,修短合度,肩若削成,腰如约素。[注1]
姜澂鱼眼前一亮,而后赞赏地点点头。
“颇有些吾家有女初长?成的韵味。”
听到姜澂鱼如此称赞,昌平头一次觉得有些羞赧,挨过来小?声恳求道:
“澂鱼澂鱼,你可不可以来做我及笄礼的‘赞者’啊?本来母妃给我定的是?许兰茵,可是?最?近她三番两次惹事生非,我可不想她破坏了我的生辰宴……”,尽在晋江文学城
赞者,是?女子笄礼的主持者,一般由笄者的姊妹或好友来担任。
若是?由许兰茵作?为自己的赞者出现?,岂不是?向全玉京宣告,她昌平同许兰茵是?一路人吗?
她才不要!
姜澂鱼并没有在第一时间答应下来,而是?缓缓与她分析道:
“此事殿下须得和太妃娘娘商定后我才能表态,之前你们既然已经定了许兰茵,若是?要换我来当赞者,太妃免不得要费些心?思?去替你婉拒周旋,安阳侯府又是?娘娘的母家,即使她如今贵为太妃,开?这个口?也是?不容易的。”
她顿了一下,继而抬头看向昌平,眼神温润而柔和。
“公主,及笄的意义不仅在于你又长?了一岁,可以穿更加成熟的服饰,梳更为精致的发?髻,更多的是?随着年龄的增长?所应伴随而来的成熟与稳重、责任与担当。遇事要多思?量,不可再小?孩子心?性,由着自己的喜好处事,你说对吗?”
昌平公主闻言撇了撇嘴,“可我就是?不喜欢她嘛,如今赞者人选又没公布,换一个人旁人也不会知?道的……”
姜澂鱼叹了口?气,“古有季布一诺千金,承诺之所以珍贵,正是?因为践诺者不为万山所阻的意志和决心?。若是?社会风气沦落到信可以不守,诺可以不践的地步,人与人之间的信任便会崩塌,德行便会败坏,若连信义都?到了不堪一击的地步,又何谈气节风骨,更遑论忠君爱国?”
这话虽说得有些大,可依照当今社会风气而言,不论是?文?人还是?商贾,上至帝王将相,下至贩夫走卒,守信与重诺都?是?顶重要的事,关乎人品,关乎脸面,关乎教养,先提出毁约的人总是?会被人所不耻和诟病。
昌平心?里其实明白,即使她再不满意这位赞者的人选,也不能因为自己不喜欢,便理所应当地毁约。
“好好好,我不换还不行吗,你总有这么些大道理等着我……”
她郁闷地叹了口?气,同一旁的小?陆辞对视一眼,后者也仿佛受教了一般,似懂非懂地眨巴着一双天真的大眼睛。
秋屏将这些都?看在眼里,不得不说,姜澂鱼在他们俩面前,说话还是?有一定分量的,以至于两个小?霸王都?愿意乖乖听她的话。
姜澂鱼却在心?里默默盘算起要送什么礼物给昌平,要不是?她今日提起来,自己差点都?要忘了,昌平的生日正是?在五月底。
过完这个生日,她就是?十?五岁,当初跟在她身后的小?孩,如今一眨眼竟到了可以许嫁成婚的年纪。
姜澂鱼心?里有些唏嘘。
这些日子虽同昌平相处甚多,也看出了她的成长?和变化?,但?她看待昌平,总还是?带着一种长?辈看小?辈的心?态,以至于现?在有些懵。
她该送她什么好呢?
若是?当不了她的赞者,为她准备一件及笄时所用的发?簪也是?好的。
她当然知?道,这些东西静太妃肯定也都?会为她准备,不过到底是?自己的一番心?意。
她想起自己当年及笄之时,簪发?的那支发?笄还是?陆廷渊送她的呢。
那时自己父兄新丧,长?辈们都?沉浸在悲痛中,哪里记得她的笄礼,饶是?她自己也没那个心?情,便由着少年用一支不知?何处买来的木笄,将她的头发?绾了。
她对着镜子左右照照,那支木笄虽然简朴,簪在她乌如墨色的头发?上,倒显得格外雅致。,尽在晋江文学城
等过了些时日,外祖母派人将她接回家中,才又给她补办了一场体面的及笄仪式。
后来成婚后,她拿出那支木笄,打趣地问陆廷渊是?在哪个小?摊上买的。
被问到的人眼神有些闪躲,在她死?缠烂打地追问下才得知?,那支木笄竟是?他亲手砻斫。
平心?而论,他待她真的不错。
她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将那股微涩之意生生压了回去。
波涛夜惊风雨骤
到了第?二日,
外?头就传出安阳侯府侯爷许汾被罚俸,其?妻女被禁足三月的消息。
静太妃自然也得知了此事,连忙派人去打听因?由。
毕竟是自己的母家,
一荣俱荣,
一损俱损。
昌平公主得知这个消息的第一反应是,
她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换掉赞者了。
她连忙来找姜澂鱼,央求她做自己的赞者,后者自是无?有不应。
可如?今许兰茵母亲都被禁足在家,正宾的位置便也空缺了下来,因?为静太妃给她定的正宾人选正是安阳侯夫人蔡氏。
她虽排斥那位表姐,对舅母倒是没有多大意见,因?此也有些措手不及。
昌平公主的生辰是在五月底,
现在再去另寻正宾人选,
一来,
临到期了再去请人,终究礼数有失;
二来,这正宾也不是谁都可以当得的,须得是德才兼备的女性长辈来担任才行。
而且公主的身份摆在这,自然也不能选地位上相?差过大的人家,
至少也得是一二品的诰命夫人才行。
如?此一来,可选范围便被大大缩小了。
最终,
静太妃将目光锁定在了两个人身上。
论起家世与名?望,
荣国公夫人孟氏和宣平侯夫人谢氏,
是再恰当不过的两个人选。,尽在晋江文学城
不过,静太妃私心里更想给孟氏这个脸面。
如?今荣国公府和安阳侯府关系早已大不如?从前?,
从两家退亲开始,便一路急转直下。
她还旁敲侧击地打听到,
安阳侯府这次获罪,起因?是府里的婢女想要暗害荣国公府未来的儿媳,只不过没有得逞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