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韶乐作为大祈宫廷乐曲的代表,被誉为治世之音,因此与之相配的舞曲也是恢弘大气,兼具气韵与动?作之美。[注1]
云韶一起,只见姜凝烟莲步微移,时而长袖摇曳,时而裙裾轻摆,身姿娉婷,舞步低徊,将大祈舞蹈的轻柔与典雅展现得淋漓尽致,倒也没辱没了她京城第一才女的名头。
一曲终了,满堂喝彩,更是赢得两?位外邦君主及其余使节团们?盛赞不已。
台上,在陆廷渊的授意下,内侍监蔡玄高声道:
“荣国公府姜凝烟,德行出众,淑质有加,赐妆缎二匹,镂金头面一副。”
姜凝烟接过赏赐,嘴角噙笑,福身盈盈一拜,谢过恩后方才退入席间。
昌平公主见状撇了撇嘴。
哼,小人?得志!
高台之上,三位君王依旧在推杯换盏。
趁着这宾主尽欢的好?时机,赫连锐开口对?着陆廷渊试探性地问道:
“我玄漠有意与大祈结为秦晋之好?,不知陛下觉得我那皇妹真珠公主如何?”
陆廷渊自?然开口婉拒,“真珠公主英姿飒爽,若是对?我大祈哪位年轻儿郎有意,朕做主赐婚便是,可?汗可?要舍得才行啊。”
这句话包含两?层意思,一是真珠公主挑选夫婿的范围是大祈年轻儿郎,他并?不在其列;二是若是赐婚,真珠公主须得留在大祈,所以他才用了“舍得”二字。
听到陆廷渊这番回?答,赫连锐并?不意外。
论如今两?国实?力,大祈要强于玄漠,和亲之事说起来,玄漠的意愿要更强些,因此姿态放得更低。
不过这一趟也算没白来,大祈已经同意将粮食卖给他们?,同往年一样,依旧采用以马匹和铁矿易粮两?种方式。
很显然,赫连锐对?这笔买卖尚还算满意。
公主送不来,他可?以娶一个走的嘛。
他心?里倒是有个人?选,但?为表尊重?,开口时自?然先说想?要求娶的是公主。,尽在晋江文学城
昌平公主作为皇室中人?,座位离上首几位君主很近。
听到他如此说,昌平霎时脸都白了。
赫连锐气定神?闲地等着陆廷渊的回?复,他料想?这位陛下定不会将这唯一的妹子送出去和亲。
不过,既然他提出来和亲的想?法,陆廷渊也一定不会让他没脸,很大可?能会找一个名门贵女代为联姻,巩固邦交。
果不其然,陆廷渊先是拒绝了他求娶公主的请求,言说公主年岁尚小,还想?多留她几年。
随即承诺,若是他看上了哪家的贵女,只要对?方身家清白,又没有婚约在身,便可?许婚于他。
赫连锐思考了一阵,试探着说:
“本王觉得,今日马球场上,姜家那位二姑娘就挺不错,有勇有谋,又是姜尚书的小妹,想?必一定是秀外慧中。不知她可?许了人?家?”
说罢,赫连锐便将眼神?投向姜问渠,后者刚要答话,却被一道爽朗的笑声打断了。
“哈哈哈,赫连兄,虽说‘君子所见略同’本为幸事,可?又有句老话说得好?——‘君子不夺人?所好?’。当初小王可?是同你说过有意于她,只是相识甚短,怕唐突了佳人?,因此不曾开口求娶,没想?到赫连兄竟然捷足先登。”
姜问渠闻言拱了拱手,“二位王上,真是不巧了,臣家中就只这一位妹妹,而且——她已经许了亲事了。”
“哦?”伏舟咂咂嘴,饶有兴味地看了他一眼,“那真是不巧,不知姜尚书家中可?有其他姊妹?”
坐在前排的翰林学士以及其他几位尚书亦是感?到惊奇。
姜家这位二姑娘如今坊间盛传,她可?是日后准备送进宫去的,此前从未听说她已许了人?家。
不知今日姜问渠这话是搪塞两?位外邦君主,还是确有其事?
姜问渠轻笑一声,接过话道:
“家中还有一位长姊,她在京中素有才名,方才于殿上献舞的那位就是。”
赫连锐听完面上若有所思,方才献舞的那位女子,确实?算得上出挑,她出身名门贵胄,既是姜问渠的长姊,做他的可?敦也算够格。
而且,若是他娶了她,这位曾经笑着就抽走他南边五城税收作为停战与互市条件、即使他拿刀相逼亦面不改色不肯退步分毫的含章公子,从此就永远矮他一个辈分了。,尽在晋江文学城
甚合他意。
“姜尚书,你这位长姊可?有许人??”
姜问渠同陆廷渊视线在空中转瞬交汇,随即才摇摇头。
“家姊乃我姜氏长房嫡女,她的婚事,向来由家中祖母做主,某却是不清楚的。”
赫连锐笑着举杯回?敬,虽然他心?里已经决定要娶这位姜大姑娘,但?听他如此说,便并?未追问下去。
若他急于促成这门亲事,倒显得太过热切,反而落入下风。
一旁的伏舟但?笑不语,拿起酒杯一饮而尽。
赫连兄,本王这可?是为你好?啊,那等祸国之色,还是留给这位大祈陛下吧,你我可?无福消受。
殿内一时间觥筹交错,管鼓喧啾。
昌平公主听见皇兄拒绝了赫连锐的求娶,知道自?己不必去和亲,心?情?大好?,哪里肯同他们?再坐下去,早早就去找姜澂鱼她们?几个了,因此并?不知道后面发生的事。
酒阑人?散后,她拉住几个伴读,道:
“皇兄新赐了福安宫几坛西?域进贡来的美酒,可?我自?己喝着实?没意思,你们?留下同我共饮,如何?”
反正她们?几个都在福安宫中有住处,喝醉了也无妨,直接在宫里歇息便是。
几人?推辞不过,而且她们?也正值对?新鲜事物有强烈探索欲与尝试欲的年龄,因此心?里也在好?奇西?域进贡的美酒究竟是何种美妙滋味。
几人?得了酒,又各自?挑了好?看的杯子,昌平感?慨道:“既有美酒,那若是不寻一处好?去处岂不是可?惜?”
郑嘉提议:“正所谓‘花前月下一壶酒’,我瞧着御花园便是一处极佳的去处。”
于是几人?又笑闹着赶往御花园。
西?域进贡来的多为果子酒,有葡萄酒、石榴酒、甜瓜酒、桃子酒等十余种。
几个姑娘凑在一处,你尝一口我尝一口,果不其然,没一会儿就喝多了。
姜澂鱼是有意放纵,像这样无忧无虑痛快与她们?饮酒的日子很快便要结束了,再过两?日,别说是聚在一起喝酒,就连出府恐怕也是不能够了。
“有酒无舞,岂非一大憾事?!”
昌平公主端着酒杯起身,摇摇晃晃地说道。
今日席间,她对?于姜凝烟出风头的事就有些老大不乐意,
此时御花园就她们?几个,她喝了些酒,正在兴头上,便非要给大家露一手。
随即吩咐宫婢去取了琴,又指定姜澂鱼为她弹奏,姜澂鱼笑着应下。
借着月色,几丝酒意上头,姜澂鱼也有些醉意,连上午在蹴鞠场受的伤似乎都觉不到痛了。
她手下琴弦拨得又快又流畅,琴声中充斥着率性和自?在。
昌平公主舞步也随之渐急,她身材高挑,腰肢轻软,很多高难度动?作在她做来更有种极致的张力,甚至在喝醉的情?况下,连转几十圈依旧游刃有余。
她不仅自?己要跳,还要拉别人?一起跳,到最后,除了姜澂鱼在一旁抚琴外,其余几人?都被她拉了起来,随着她一起尽情?歌舞。
大家笑着、闹着,少女们?无忧无虑的笑声,让原本沉寂的御花园顿时鲜活了起来。
却说散席后,因今日席间多饮了几杯,陆廷渊头有些痛,便先回?殿里歇息了片刻。
后又觉得殿里闷得慌,于是索性让冯春提了灯笼,打算去御花园走走散散心?。
刚进御花园便听见了一阵悠扬的琴声,其中还间杂着几声少女的娇笑声。
不用想?,又是昌平带着人?在这胡闹了。
冯春刚想?上前去制止她们?,陆廷渊却摆了摆手,揉了揉有些胀痛的额角。
“罢了,让她们?玩吧,御花园也好?久没这样有人?气儿了。”
好?歹是在宫里,没有出去瞎闹,陆廷渊便也由着昌平她们?几个去了。
况且那琴音着实?不错,弹奏指法娴熟,收放自?如,不似宫宴曲乐之雅正,也不似西?域舞曲之靡靡。
仔细听,琴音中似乎还带着一丝酒后的畅意与洒脱。
他抬步向花园另一侧走去,那琴声却是不可?阻挡地传进他的耳朵。
直到一曲终了,他才长舒一口气,心?中的烦闷似乎也被那琴意中的豁达与畅快疏散开来。
昌平几人?玩闹了一阵子后,酒意渐渐浮上来,只郑嘉还好?点,她饮得少,因此倒还清醒。
其余几人?脸上皆有些醉意,昌平公主更是不顾形象地倚在石桌上,话都有些说不利索了,却还不忘去倒酒,非要和众人?在月下结为异父异母的亲姊妹呢。
郑嘉哄着她放下了酒杯,眼下已经是深夜,看她们?几个的样子也没办法回?家,当下只能回?福安宫暂住了。
昌平公主醉得厉害,须得两?个人?架着走才行。
其余几人?虽说有些微醺,但?好?歹能自?己走路,于是她便让宫婢们?在一旁照应着,准备回?宫。
姜澂鱼此时却有些想?要小解,今日席间她吃多了葡萄,又饮了这许多酒,有些憋不住了。
所幸这里不远处就有一处净房,于是郑嘉便让宫婢陪她先去更衣,她们?则留着此处暂歇。
御花园里树木众多,那处净房又建在树林中,等解决完后,宫婢提着宫灯在前面给姜澂鱼带路,不想?却在林中一条小道上碰上了散步的陆廷渊。
宫婢慌忙跪下请安,后面那个喝醉的却不知道避人?,也不知道行礼,甚至在看到陆廷渊后眼睛霎时亮了一下,嘴角也扬起了笑容。
宫婢跪在地上,心?跳如擂鼓,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姜澂鱼从她面前穿过,脚步欢快地朝着陛下扑了过去。
一旁的冯春亦是大惊失色,魂都快被吓飞了。
进宫这么些年,能这么大胆地往陛下身上生扑的是极少数,但?无一例外从此便消失在这深宫之中,再也没见过。
冯春暗暗为姜澂鱼捏着一把汗,小心?地去瞧陛下的脸色。
陆廷渊紧皱着眉头,在她扑过来的那一刻,伸手就欲将怀里的人?推开,却被她一个动?作钉在了原地。
只见她将脸埋进他的胸膛,先是深吸了两?口气,继而又用脑袋在他怀里轻轻蹭了两?下,像是一只讨要抚摸的小狸一样,黏人?且无害。
陆廷渊此时心?里却翻起了惊涛骇浪,自?她将脑袋埋进他胸膛间细嗅的那一刻,他全身几乎可?以用僵硬来形容。
从前,阿妤就惯爱这样趴在他胸膛上闻。
她总说,他身上有一种特别的味道。
可?他自?己却没闻着有什么味,其他人?也说没有闻到。
正出神?间,怀里人?抬起头,喃喃道:“你身上,好?好?闻。”
陆廷渊僵硬地低头去看,却撞进了一双湿漉漉的眼眸中,漫天的星星似乎都落在了她的眼睛里。
她抬眼瞧着他,里面是毫不掩饰的喜欢与迷恋。
空气中似乎弥漫着一股果酒的清甜,他勉强将目光从那双星眸中挣脱开来,朝她脸上看去——
美人?既醉,朱颜酡些,含辞未吐,气若幽兰。
怀中这张脸与另一场景下的另一张脸渐渐重?合。
陆廷渊喉结滚动?了下,被脑中荒唐的想?法震住了。
他不觉得她像小狸——他觉得她像萧妤。
他一定是疯了!
反观姜澂鱼却是醉得厉害,根本不知道此时今夕何夕,只凭着自?己的本能做事。
见他喉结上下滚动?甚是有趣,便伸出手指想?要去摸。
玉指纤纤,皓腕如雪,却在将要触碰到那人?时被一只大掌一把扣住了。
掌心?的温度透过布料蔓延到皮肤上,被他抓紧的那一小块皮肤微微发烫,还有些疼。
姜澂鱼不由得嘤咛了一声。
不知想?到什么,陆廷渊顿时沉下脸,捉着她的手臂顺势将怀中之人?一把推开。
“愣着做什么,难道要朕亲自?将人?送回?去?”
底下跪着的宫婢早已吓出了一身冷汗,仿佛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听见吩咐忙起身将人?扶到一旁。
待那人?离去后,空气中那股冷意和压迫之感?才随之而去。
宫婢张着嘴大口地深吸一口气,这才缓过来,扶着姜澂鱼往回?走去。
没走两?步,迎面看见一人?提着灯笼而来。
“等了一会儿不见你们?回?来,怕你们?别是走岔了路,所以过来看看。”
八角宫灯柔和的灯光映照着郑嘉那张从容而沉静的面容。
宫婢回?道:“方才、方才路上遇见了陛下,所以耽搁了会儿,奴婢这就扶姜二姑娘回?去。”
郑嘉脸上挂着得体的笑意,往旁边让了让。
宫婢扶着姜澂鱼在前面走着,她则是在一旁稍往后些的位置为她们?照着明。
灯光将路照得很亮,她的面容却隐于宫灯照不见的阴影里,方才的笑意已经从脸上退去,神?色看起来不喜不怒,可?看向姜澂鱼的眼神?里,却多了一丝打量。
原来,即便是和那人?一样的脸,他还是会将人?推开。
方才的一切,她都看到了。
她原以为,在姜澂鱼扑进他怀里的那一刻,他没有推开,便是动?摇了。
没想?到最后他还是推开了她。
即便是顶着一张和他的亡妻那般相似的一张脸,也做不到令他动?摇吗?
她心?里不由得惨笑一声——
既是为旁边的姑娘,也是为她自?己。
她从没有对?人?说过,自?己心?里一直有一位仰慕着的男子。
不仅因为他坐拥天下,还因为他有着这世间男子少有的痴情?。
即使九州四海无数女子都可?以任由他随意挑选,他却执拗地为亡妻守着那个位置,履行着从一而终的誓言。,尽在晋江文学城
试问哪个女子不想?要一个这样的夫他是天底下最尊贵的男子,却唯独对?一人?一往而深。
她仰慕他、喜欢他,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
所以听到自?己可?以入宫伴读的消息,她在心?里偷偷开心?了许久。
父亲想?让她进宫,是为了巩固家族权势,为了她能当皇后。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是因为仰慕他而来。
在见到姜澂鱼后,她心?里也在忐忑。
那样相似的一张脸,他还依旧能够做到不为所动?,不再另娶吗?
她心?里是很矛盾的——
既盼着他能给旁人?,或者说是给自?己一个机会;又盼着他能始终如一,身边不要有旁人?。
那个旁人?也包括她自?己。
因为她喜欢的,便是他对?亡妻的这份情?深啊。
看到姜澂鱼今日的失败,她心?里既欣慰,又辛酸。
——如果她都不行,她也不会有机会了。
她们?都不会有机会了。
想?到此,一瞬间,郑嘉心?如死灰。
松涛如泣鬼夜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