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一闪而过,
吓得郑妈妈整宿不敢睡觉。
她本?想找个人?说一说,
可如今崔老夫人身体刚见好转,她又不能拿这些事吓她,只能将这事闷在心里。
就连老夫人的寿宴她也提不起劲来,看?起来颇有些神志恍惚、魂不守舍。
前几日宫宴上?,姜凝烟大出风头,还得了陛下的?赏赐,几乎可以用一雪前耻来形容,
以前交好的?贵女们又纷纷上?门走动起来,
言说到时一定会来参加崔老夫人?的?寿宴。
姜凝烟心里很是得意,
回来便将陛下赏赐的?布料送至绣房,吩咐府里绣娘们加紧为?她赶制出一身新衣,她要在祖母寿宴那天?穿。
崔老夫人?寿宴前一日,她便来绣房拿衣服,正巧遇上?了同样来这取衣服的?姜澂鱼。
姜凝烟看?着姜澂鱼手里拿着的?一身素色裥裙,
上?面仅用金线绣了简单的?云纹图样,比起自己那件可是差远了。
她不由地得意道?:“澂鱼妹妹,
你这身衣服是不是有些太素了?陛下赐了我两匹宫缎,
我倒是可以分你一匹——”
随即话锋一转,
语气惋惜地感叹道?:“只是若是想在祖母寿宴之日穿的?话,这时间上?,
怕是来不及了。”
听完这一番话,姜澂鱼突然缓缓笑了起来。
她靠近姜凝烟,
用只有她俩才能听见的?声音悄声道?:
“烟姐姐,宫缎你还是自己留着吧,我也不缺那一点半点的?。前几日,你得知我同陛下一起遇险,心里一定很嫉妒吧?想知道?我们发生了什么吗——”
她刻意放缓了语调,用更轻的?语气在她耳边补充道?:
“我们一起过了七夕,接下来的?三天?,我们每天?都?在一起。烟姐姐,不知道?这个答案,你听着可还满意?”
她直起身,笑意盈盈地看?向姜凝烟,随即拿起自己那身衣服,淡定地走出了绣房。
剩下姜凝烟独自一人?站在原地,脸色铁青,手指都?攥白了。
姜澂鱼,她果然对陛下起了心思!
不行,她不能再坐以待毙了。思及此?,她回房拿了一盒东西,坐上?了出府的?马车。
到了崔老夫人?寿宴那日,一早,远处便有低沉的?雷声过境,天?地间仿佛正在酝酿着一场大雨。
虽天?色有些不太好,但玉京几乎所?有有头有脸的?人?家,当家主母们几乎倾巢出动,甚至有些年?近花甲的?老夫人?们也都?亲自来了。
毕竟是荣国公府的?老夫人?做寿,不看?她儿荣国公的?面子,也要看?她的?孙儿——当朝四辅之一、户部尚书姜问渠的?面子。
何?况,崔老夫人?本?就是世家出身,又是先?帝亲封的?一品国夫人?、当今太后的?亲娘,谁敢推辞不来呢。
因此?,寿宴当日荣国公府真可谓门庭若市,车马骈阗。
短短两个月,荣国公府已是连办三次宴席——主母孟氏寿宴一次、大公子姜问渠大婚一次,再加上?崔老夫人?做寿这次。
众人?心里不由得感慨着,荣国公府真不愧是大祈第一世家府邸,这样场场宴席贵胄如云的?排面,玉京再找不出第二家能与?之相匹。
听闻上?次孟氏寿宴就是她的?女儿姜澂鱼一手操办的?,而这次崔老夫人?寿宴则是交给了长房大姑娘姜凝烟来操持,众位夫人?不由得在心里起了比较的?心思。
几位同姜凝烟交好的?贵女早早便来了府里,帮着一起布置。
平心而论,这次寿宴姜凝烟是花了不少心思在里面的?。
宴会地点选在延寿堂,院子里摆放的?菊花皆是名贵品种。
因为?崔老夫人?信佛,她还专门请来有“大祈第一寺”之称的?相国寺僧人?,为?崔老夫人?念经祈福,并为?宴席烹制素斋。
众位夫人?见状连连点头,夸赞着崔老夫人?真是有一位好孙女。
崔老夫人?说话虽不利索,但是脸色上?能看?出来是极高兴的?。
正说话间,却听见门口小厮急匆匆跑进来通传道?:
“老夫人?,太后娘娘到了!”
众人?一惊,忙起身往外?看?去。
什么?太后不是一直在梵伽山养病吗?
听闻前些日子陛下寿宴上?她曾短暂出现?过,不过第二日便离宫了。
今日她竟然会亲自到场,来参加崔老夫人?的?寿宴!
不过细想也正常,崔老夫人?可是太后的?亲母,她这些日子身体一直不太好,身为?子女,过来为?母亲贺寿顺便探望一番,真是再正常不过了。
姜凝烟一听太后到了,面上?一喜,不过不是惊喜,而是那种见事情照着自己所?预想的?方向发展后意料之内的?喜悦。
姜澂鱼瞥见她脸上?的?喜色,心里便明白了。
太后亲临,众人?连忙上?前行礼问安。
姜澂鱼默默打量了这位前婆母一眼,只见今日她一身暗色宫装打扮,并不华贵,面色看?上?去倒还好,不像传闻中病了很久的?样子。
既然身体没有大问题,这位太后娘娘——如今大祈地位最高的?女人?,为?何?要避居山上?,不肯还宫呢?
姜澂鱼有些想不通。
进门后,姜太后先?是来到崔老夫人?跟前,询问她的?身体状况,无奈老夫人?如今口齿不清,嘴里只依稀听得出“阿妩”等字样,阿妩正是姜太后的?闺名。
见祖母说不清楚话心里着急,一旁的?姜凝烟便代为?答道?:
“回姑母,如今祖母身体日渐好转,已是能自己下地行走几步了,只是言语尚还有些不利落。今日您亲自前来贺寿,她虽然无法言说,心里肯定高兴呢。”
闻言,姜太后握紧了崔老夫人?的?手,母女二人?相对而视,俱有些泪眼婆娑。
姜凝烟上?前扶姜太后挨着崔老夫人?坐下,待坐定后,府里众人?便一一上?前,为?老夫人?献寿礼。
荣国公夫妇准备的?是一尊白玉观音像,由整块羊脂玉雕刻而成,很是名贵。
作?为?孙辈中最为?年?长的?一个,第一个走上?前献寿礼的?是姜凝烟。
只见她拿出一支长笛,轻轻吹奏着。
没一会儿,伴着悠扬的?笛声,天?空中便传来一阵清亮的?鹤鸣,一对白鹤自院外?飞至堂前,延颈而鸣,时而振翅,时而上?下翻飞,竟随着笛声做起了鹤舞。
众人?自是没见过这种场景,不禁大呼稀奇。
一曲终了,满堂皆为?之喝彩。
“大姑娘不仅舞技出众,就连养出来的?鹤,舞姿也是非比寻常啊!”人?群中一人?出声称赞。
姜凝烟笑着看?向祖母,崔老夫人?脸上?亦是一脸高兴。
“只要能博祖母一笑,凝烟这番准备就算值得。愿祖母海屋添筹、寿比松鹤。”
见她这副不卑不亢的?样子,又有这样的?孝心,众人?纷纷夸赞起来。
姜凝烟面上?虽不显,心里却很是得意。
接下来是其余几位孙子孙女上?前献寿。
姜问渠与?叶兰蕙夫妇二人?准备的?是一副百寿屏风,说起这屏风可是大有来历。
年?初江南水患,姜澂鱼和?叶兰蕙便凑了银钱,以荣国公府的?名义,向灾区捐了两万两白银。
灾区民众为?了表达感激之情,听闻荣国公府老夫人?做寿,便由手巧些的?民妇们聚在一起绣了这座百寿屏风。
前段时间叶兰蕙回陽州,带回的?东西里就有这么一件。
这也是姜澂鱼特意安排她做的?——越到这种时候,越得让大家记得,荣国公府于国有功、对民有情,事发后才好酌情量罪。
不出意外?,对这样一份善因结善果的?礼物,崔老夫人?很是满意,看?向叶兰蕙的?眼神里也有了一丝认可之意。
姜问筠送的?是一份手抄《佛说无量寿经》,东西虽平常,抄写之人?却是个平日里连笔都?不愿拿的?纨绔,因此?这份礼物便多了丝情真意切的?意味。
崔老夫人?亦是笑着接了过来。
最后一位是姜澂鱼。
说实话,她没送三尺白绫让崔老夫人?以死谢罪已经是仁至义尽,哪里愿意费心思给这个害死她的?凶手准备什么礼物。
因此?她便从?李家香铺——不对,现?在应该叫“百香楼”了,随意拿了款之前调配的?供佛香装盒,以此?作?为?寿礼应付了事。
看?见盒子里装的?东西后,姜凝烟不由得轻笑一声。
如今太后娘娘、也就是她的?亲姑母在场,她说话都?有了底气,声音虽不高,却足以令屋子里的?人?都?能听到。
“澂鱼妹妹归家晚,想来不太清楚祖母的?习惯,供佛香这类物品,祖母平日只用我做的?,就连太后娘娘佛堂用的?供佛香,也俱是由我做好送过去。妹妹虽是好心,只怕祖母用不上?啊。”
崔老夫人?朝盒子里瞧了一眼,虽不至于嫌弃,可表情却明显淡了下来。
怕女儿下不来台,孟氏连忙上?前解围道?:
“都?怪媳妇这几日病着,没来得及提点澂鱼一二。澂鱼,过后你再为?祖母另备一份寿礼吧。”
闻言,姜澂鱼没有反驳,面上?亦不见羞愧之色,只是点点头,而后规矩地退到一旁。
她抬眸看?向主位上?坐的?那个人?,眼底晦涩不明。
——原来,太后与?崔老夫人?佛堂里,一直用得都?是同一款香。
她看?了眼姜凝烟,又看?了眼姜太后,不知是不是因为?是姑侄的?缘故,她们二人?长相倒颇有些相似之处。
她这位前婆母,先?皇在位时就如同后宫的?隐形人?,众人?只知有贵妃,不知有皇后。
她也一直觉得婆母是个与?世无争的?性子,不过今日倒让她更加清楚地认识到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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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了,论血缘亲疏远近,她们才是一家人?。哪有人?会真的?无欲无求呢?
只是,她在佛前祈祷的?,到底是希求姜家一门再续荣耀呢,还是祈祷她这个母家式微的?孤女早日退位让贤呢?
她若是一直存了让自家亲侄女做儿子正妻、继而母仪天?下的?想法,那自己这个因父兄为?国捐躯挣来的?王妃之位,也唯有一死让贤。
这位看?起来最是仁善且与?世无争的?人?,在当年?的?事中,又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呢?
而且这些年?她一直不肯回宫,是不是因为?在立后这件事上?,陆廷渊一直不肯妥协,所?以导致母子决裂?
此?时,姜澂鱼脑子里乱糟糟的?,各种猜测层出不穷,不过她也知道?,光在这猜是没用的?,索性定了定神,不再去想。
今日她唯一要做的?,就是引燃郑妈妈这根导火索。
其余的?事,她相信,在得知她当年?之死事有蹊跷之后,陆廷渊自会查个水落石出。
三尺盖面,当年?所?有的?秘密也都?随着她的?死被带到了地下,不见天?日。
她不能让崔老夫人?就这么清清白白地死了——
当年?的?真相,她究竟如何?而死的?真相,即使全天?下人?都?不知,可至少有一个人?得知道?。
他应该知道?,他的?妻子,究竟被谁所?害、又因何?而死。
献完寿礼后,众人?便在院子里随意逛着,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说话,等着午膳开宴。
姜澂鱼朝院内一个小丫鬟使了一个眼色,后者心领神会,走到崔老夫人?身旁站着的?郑妈妈边上?说了句什么,随即郑妈妈便随她去了前面的?倒座房。
倒座房是她们这些低阶婢女的?寝房,像郑妈妈这样有头有脸的?家仆,是不用住在这种地方的?。
郑妈妈为?何?要跟着一个小丫鬟去她屋里?
原来是刚才这位小丫鬟偷偷告诉她,说是见她这些日子有些心神不定,特意出府寻了一位得道?高僧,求得一件法宝,可以镇住各路妖邪。
郑妈妈这几日被折磨得不轻,正盼着有这么件东西祛祛煞气呢,因此?不疑有它,就跟着她进了屋。
“东西在哪?你这小蹄子,磨磨蹭蹭的?,还不赶紧拿出来!”郑妈妈催道?。
“哎呀,郑妈妈,高僧特地交代我说,这法器要使用者本?人?亲自打开才行呢,我可不敢代劳。东西就在桌上?那木箱子里,还是您亲自打开吧。”
说完,小丫鬟便指了指桌上?的?木箱。
郑妈妈走到桌前,打开了那个箱子。
可入目的?哪是什么法器,而是一个浑身是血的?刚出生的?婴孩!
接着,屋里便传来一声惨叫,声音惊惶凄厉,足以令院里众人?闻之纷纷侧目。
郑妈妈连滚带爬地出了那道?房门,嘴里不住地说:
“不是我,别来找我,不是我,别来找我!”
一阵风吹过,卷起桌面上?残余的?一小撮香灰。
那被郑妈妈大惊失色打翻在地的?木盒里,哪有什么带血的?婴孩,分明只是一面普通的?辟邪铜镜而已。
众人?还没上?前问个清楚,却听下人?再次来报,说圣驾已至,让众人?前去接驾。
原来,思及今日是外?祖母七十大寿,处理完政事后,陆廷渊想着也合该给自家老人?这个体面,因此?便也带了寿礼,前来给崔老夫人?贺寿。
出门时,却被陆辞缠住,小家伙控诉他都?好久没带自己出宫了,非要缠着跟他一起去。
左右今日学堂休沐,权当带他出宫见见世面吧,于是便抱上?陆辞,带着他一起上?了玉辂。
秋屏却有些不放心,提出随行,陆廷渊也一并同意了。
到府外?时,却见一辆四驾凤辇停在门口。
陆廷渊脚步一顿,脸色微变。
——他这个皇帝当的?,还没荣国公府这位老夫人?面子大呢。
随即沉下脸,冷声让人?将门槛撤走,玉辂一路朝着延寿堂驶去。
守门的?下人?被吓坏了,连忙跑去通传。
先?是太后,后是皇帝,大祈最尊贵的?两个人?都?相继来贺寿,这架势,这阵仗,荣国公府如今可算得上?玉京头一份了,真可谓是风头无两。
延寿堂院子内,众人?本?想出门前去接驾,郑妈妈却像疯了一般,在院子里乱窜,像是要找个地方躲起来,场面顿时失控。
众人?神情惶恐,纷纷躲避着此?时已经疯癫的?郑妈妈,有些不知该如何?是好。
屋里原本?正在闲话家常的?祖孙三人?,听见外?面的?动静,也连忙走了出来。
此?时,郑妈妈像是寻得了一处好地方,门口的?大水缸!
她连忙跑过去,抱着头躲到水缸后面,浑身瑟瑟发抖,显然被吓得不轻,压根没注意水缸那儿站着的?人?。
这时,姜澂鱼顶着一张与?萧妤一模一样的?脸,一脸无害地凑上?前来,关切地问道?:
“郑妈妈,你这是怎么了?”
听见声音,郑妈妈下意识抬头去看?。
这一眼,却仿佛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郑妈妈心里防线一下子就被击溃了,当即便扑通一声朝她跪下,嘴里还不住地求饶。
“你放过我吧,求求你,我不是故意要害你,害你的?孩子的?,你放过我!”
“郑妈妈,你在胡说什么?!”
姜凝烟厉声呵斥一声,随即推着崔老夫人?的?轮椅,同姜太后一起朝她走了过来。
郑妈妈却面带惊恐地抬起手臂,手抖得不成样子,先?是指了指崔老夫人?,后又将手指指向姜太后身边的?陶姑姑。
“是她,都?是她们指使我的?,王妃要来索命了,啊啊啊——不要杀我,不要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