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拿起?一旁的银狐披风披上,起?身走向门?口,轻轻拉开门?,抬眸却撞进一双如夜色般幽深的眸子里。
来人一只手还维持着想要开门?的动作,
似是有些犹疑。
他身着一袭玄色暗龙纹斗篷,斗篷上落了一层还未来得及拂落的雪花,
兜帽之下是透着冷峻而棱角分明的面容,
一双掺杂着血丝的眼睛定定地望着她,
宛如黑夜中锁定猎物的猎鹰。
陆廷渊。
他为何会深夜来此?
姜澂鱼心中蓦然一紧,不由得倒退一步,
第一反应便是要关?门?,却被?一双手死死地扣住门?扇,
根本?关?不上分毫。
她心下大乱,转身就要往里间逃。
刚一转身,却被?来人从?后面环住,一下子将她拥进了怀里。
惊慌之下,她立马挣扎起?来,却觉背后之人将脸埋入了她的颈窝,沿着脖颈有温凉的液体划过。
姜澂鱼顿时动作一停,身形僵立在原地。
“阿妤。”
身后传来喑哑低沉的声音,承载着无尽的懊悔与怅然。
“我该早点认出你的。”
只这一句话,姜澂鱼便泪意上涌。
她拼命忍住,无数话语哽在心头,最终开口时却只有干巴巴地一句:
“陛下,您认错人了。”
陆廷渊将怀中之人转过身来,她低着头,头发?还没有完全干透,似是刚刚沐浴过,只穿了一件月白色寝衣,外面罩了件银狐披风,脸上虽未施粉黛,皮肤却通透得没有一点瑕疵,恍若出水芙蓉。
可如此佳人,出口的话却是绝情?,看向他的目光亦带着决然之意。
相比较而言,陆廷渊此时的状态却是不怎么好。
来时一路快马,裹挟着风雪,额角的头发?早已?被?雪水浸湿,垂在鬓角两侧,薄唇苍白没有血色,只有眼睛明亮得吓人。
“你有胆再说?一次。”
陆廷渊定定地盯着她,似是要将她看个对穿。
明明是寒冷的冬夜,此时的姜澂鱼却犹如一条被?架在火上炙烤的鱼,无所适从?。
她的心跳如擂鼓,始终垂着眸子不肯看他,出口时连声音都带上了些微的颤意,不过仍是拒人千里。
“你认错人了。唔——”
一只手抬起?她的下巴。
她睁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面前骤然放大的一张俊脸。
顿时,唇上传来温热的触感,腰亦是被?一只大掌牢牢掌控,挣扎不得。
回过神来,姜澂鱼本?想咬他一口,继而狠狠推开他。
可当?她欲下嘴时,牙齿都碰到?他的嘴唇了,却感受到?方才他脸上划过的泪痕。
欲要咬下去的动作蓦地一顿。
那人虽手上用劲,嘴上却是极尽温柔,含着她的唇瓣,吻得细腻而缱绻。
最终她也没能?狠下心咬下去,牙齿在他的下唇摩挲了一下最后还是松开了,倒弄得像是在调-情?似的。
陆廷渊自是觉察到?了她这番半途而废的动作。
如此情?境下敢张嘴咬他、却因不舍而作罢的人,天底下也就那么一个了。
嘴硬心软。
他终于轻笑一声,而后离开她的唇。
二人额头相抵,呼吸缠绕在一处,心跳如鼓。
姜澂鱼心中暗恼,伸手去推他,可碍于双方悬殊的体力,自是半点没推动,反而又被?那人捉住手亲了上来。
他的另一只手则改为托着她的后颈,温柔而强势,让人毫无反手之力。
或者说?,她向来拒绝不了这样的温柔攻势。
结束后,一根银丝在二人中间拉开。
“你推一次,我亲一次。不信你便试试——”
陆廷渊盯着她的眼睛,半是含笑半是威胁道。
闻言,姜澂鱼不敢再轻举妄动,说?话也开始结巴起?来。
“你、陛下,还请你自重……”
她无甚底气地控诉道。
此时她的脸上已?是绯红一片,如此,气势上便矮人一截。落在男人眼中,倒是别有一番趣味。
“我亲自己的娘子,有何不妥?”
陆廷渊尾音勾着笑意,眸中流转着无尽的温柔。
此时的他已?与来时判若两人,姿态从?容,浑身流露着夫妻间相处时独有的松弛感,看起?来心情?颇为不错。
可姜澂鱼此时心中却是难过,他如此笃定自己就是他的妻子,仿佛料定了她无法反驳。
她难道不想与他相认吗?不是的,她也很想。
可他们没有以后。
又有谁能?知晓此时她内心无法言说?的苦楚与为难。
姜澂鱼看着他,万般委屈涌上心头,方才拼命忍住的泪意在此刻全部功亏一篑。
陆廷渊顿时慌了。
若是她想狡辩、找借口搪塞他,或是干脆逃跑、抵死不承认,他都有治她的法子。
他有实证在手,任她如何诡辩,都不可能?再骗住他。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任她逃,她又能?逃到?哪里去?
因此方才他算得上是胜券在握,故而游刃有余。
可是她哭了。
她一哭,他便没了上门?讨债的底气,反而像是欠了她的债一般,颇有些手足无措。
他略有些慌乱地抬手去拭她脸上的泪,那泪水却是越擦越多。
姜澂鱼闭上眼睛,任由他再次将自己揽入怀中。
既然他站在这里,一定万分确定她就是萧妤,无论此刻再如何反驳,都不可能?再蒙混过去。
罢了。到?了这份上,强辩已?无用。
她擦了擦泪,推开他环着她的胳膊,故意不去看他。
“谁是你娘子啊——我不过是东施效颦、心思深重之人,哪里敢配与您的娘子相比?”
陆廷渊只当?她是恼他曾三番两次对她言辞斥贬,说?话伤人,于是便放低姿态,完全没有了方才那般气定神闲的样子,顺着她的意思温声哄道:
“好好好,是我有眼无珠,恶语伤人,你要如何,任凭处置。”
姜澂鱼嗔了他一眼,眼眶依旧有些红,而后没好气地开始赶人。
“你赶紧出去,我如今是姜家二姑娘,同你可没什么干系。”
“那不行。”
陆廷渊拒绝得干脆,而后打量起?这里的环境。
一张大床,一床被?子。
甚合他意。
姜澂鱼睁大眼睛,语带惊愕:
“你不会是要在这留宿吧?——绝对不行!”
“为什么不行?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朕自然哪里都睡得。”陆廷渊一本?正经地回道。
这是打定主意要赖在这了。
姜澂鱼暗暗咬牙,伸手去扯他的袖子,推着他就要往门?口走。
“你在这睡,传出去我还怎么做人?”
陆廷渊站在原地,颇为气定神闲,任由姜澂鱼怎么推,都兀自岿然不动。
他含笑看着她,手上一使劲,姜澂鱼就被?他反拉进了臂弯里。
“这座道观如今已?经被?玄甲卫围了,只要你那两个丫鬟管住嘴,谁也不敢往外传一个字。”
姜澂鱼这才想起?来绛朱和?青黛。
“你把她们怎么了?”
“只是把她们请去了另一座院子而已?,我在这睡觉,她们在这守着,多不像话。”
陆廷渊看着怀中娇艳欲滴、年?轻貌美的妻子,突然反应过来自己此时的形象应当?是不太好。
一路风雪交加、马不停蹄地赶过来,胡子没刮,脸也没洗。
——阿妤喜洁,最厌恶脏乱。
说?着,他便拉着姜澂鱼向浴房走去。
“陆廷渊!你堂堂一国之君,非要赖在一个未婚女子的闺房里过夜,就很像话吗?!”
见说?服无果,姜澂鱼亦是有些心累。
“这里这么冷,朕堂堂一国之君,愿意亲自给你暖被?窝,换谁谁不得叩谢皇恩?好了好了,我叫人打些水来,早点洗完早点睡觉。”
“你不准要水——”
姜澂鱼顿时急了,孤男寡女的,要什么水?!生怕别人不浮想联翩是吗?
“那我也洗个花瓣浴,嗯?”
到?了浴室,他瞅了眼方才姜澂鱼沐浴过还未来得及倒掉的浴桶,随手解了外裳,回眸满眼揶揄。
姜澂鱼急忙背过身去。
“你,你怎么能?用我的…”
男人慢条斯理的声音在背后响起?,“这有什么,我们一起?洗过的澡还少吗?”
“谁跟你一起?洗澡了!我如今是姜澂鱼,你少坏我名?声……”
“好。”他故意将这个字咬得字正腔圆,继而含笑道:
“那便劳烦清白的姜二姑娘,替我找身换洗衣物来,好吗?”
男人继续窸窸窣窣地脱着衣裳,见旁边炉火上烧着一壶热水,便拿过来全数倒进浴桶中。
“我才不要给你找……你就光着吧!”
姜澂鱼忿忿地咕哝了一句。
“好啊,只要你不介意——我无所谓的。”
身后传来水花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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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澂鱼只得披了狐氅,气呼呼地去姜绍常住的正房里,看看有没有合适的衣物。
所幸是有的。如此,一代帝王的裸奔之险最终消弭于无声之间。
总之,在陆廷渊的竭力坚持(死乞白赖)下,最终二人还是睡到?了一张床上。
只有一床被?子,姜澂鱼又畏冷,所以他们虽不是胳膊贴着胳膊,但也没有离得很远。
姜澂鱼心里乱得很,今天发?生的一切都远在她意料之外,明天也不知该作何处理,她烦躁地翻了个身,背对着陆廷渊。
这时,旁边突然伸过来一只胳膊,将她揽进怀里。
“嗯……你干嘛?!”
“不想睡觉?那你想做什么——?”
耳边传来威胁又带着点鼻音的低沉男声。
这下二人彻底贴到?了一起?,在这安静而旖旎的氛围中,姜澂鱼怂了,赶紧按住横在她腰上的手,乖乖闭上了眼睛。
旁边人说?完这句也没了别的动作,呼吸声渐趋平稳。
屋内静得可怕,只有炉内的炭火偶尔发?出噼啪的燃烧声。
二人默契地缄默着。
陆廷渊阖上眼,感受着怀中人的温度。
在过往无数个不成眠的夜里,他曾无数次无法克制地去试想命运的另一种?可能?——
若是那日他没有在众人拥簇下急于在先?帝灵前即位,而是先?回家,是不是就会有另一番结局?
直到?她死,他都没有见上她最后一面。
——她心里一定是怪他的,所以才在重生之后不肯来找他,不肯与他相认。
他在心里这样猜道。
可如今人就在他怀中,他却不敢相问。
身为帝王,他竟也有不敢的事。
黑暗中,姜澂鱼紧紧闭着眼睛,却久久都不能?入睡。
——今日于你是重逢的喜悦,于我,却是独自怀揣命运结局的伤悲。
她亦没有勇气告诉他,她在这人世间的日子,已?经是过一天少一天,也许是几十日后,也许就是明天,她就会再次消失。
可她又能?如何?
谁又能?撼动命运,跨越生死呢?
置身于久违的宽厚怀抱中,她的眼角不由得划过一滴泪珠,瞬间便没入枕中,了无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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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紧贴着,宛如一对交颈鸳鸯,可一个不敢提以前,一个不敢谈以后。
次日醒来时,原本?背对着陆廷渊的姜澂鱼,此时却是整个人扒在他的怀里。
想来是夜里冷,便不自觉朝他靠过去了。
陆廷渊睡得很沉,姜澂鱼睁开眼睛偷偷瞄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