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宫宴(三)
蔺子瑜的话音不大也不小,却是令坐在她周边的几个人都听到了。
听了蔺子瑜的话,顾云锦的心中对这位素未谋面的恒王生出了一丝同情。
她自己虽然也是自幼丧母,可是至少她还有父亲宠爱,哥哥袒护。
可这位恒王殿下,贵为皇子又如何,却还是被自己的亲生父亲厌弃,这才是真正的可怜人。
她不禁感慨,可见这世上,并非拥有荣华富贵就能拥有幸福。
就算是托生到皇家,没有人关心,没有人在乎,或许过得比普通人都不如。
苏韵瑶对蔺子瑜的话表示怀疑:“我娘经常带我出入后宫,你刚刚说的那些话,我怎么从没有听说过?你又怎会知道?”
蔺子瑜不屑的道:“此事颇为忌讳,若不是身份高贵之人,谁敢轻易提起?此话也是我姐姐同我说的。”
她与苏韵瑶家室相当,又同为皇亲国戚,向来不服苏韵瑶,便喜欢利用一切机会在势头上压她一筹。
不等苏韵瑶反驳回来,她又道:“虽然慧贵妃是你的姑姑,可姑侄之间到底是不似姐妹间亲厚,贵妃娘娘不跟你说也是自然的。”
她的话即表明了自己并非是说贵妃娘娘身份不够尊贵,而是与苏韵瑶的关系不够亲密。更是变相的强调了她与皇家的联系比苏韵瑶更为紧密。
蔺子瑜的姐姐贵为太子妃,太子妃的话自然无人质疑。
可是被蔺子瑜打压得一脸铁青的苏韵瑶却反驳道:“那既然你说皇上不喜欢恒王殿下,如今又为何招他回邺城,又特意设宴迎接呢?”
蔺子瑜一脸嫌弃的对苏韵瑶道:“这话还用问吗?再过几个月就是圣上的60岁寿辰,届时各藩王和友国都是要来朝贡的,恒王身为皇子岂有不来的道理?”
她鄙夷的神色仿佛在说苏韵瑶没有长脑子。
挨着顾云锦的杜佳人见状不妙,连忙转移话题,同苏韵瑶聊起了淮王印暮豪。
此刻,苏韵瑶的脸色才好看了些。
这也提醒了她,蔺子瑜得意一时又有何用,将来若是她的表哥印暮豪登基成了皇帝,看蔺子瑜还能不能笑得出来。
到时候,恐怕连她那高高在上的姐姐都会成为丧家之犬,任人驱逐。
思及至此,她的心情又好了起来。
“不知道这位恒王殿下长得什么样子,是不是也如淮王殿下那般的英俊?”林琪一脸花痴的道。
印暮豪是如今她们见过的皇子中相貌最为出众的一个,气度更是贵气逼人,引得无数少女暗自倾心。
说起了印暮豪,苏韵瑶便得意的道:“自然不可能了,恒王的母亲身份低贱,生出来的儿子又怎么能跟我的豪哥哥比?豪哥哥可是神仙一样的人物,样样都无人能及。”
“豪哥哥”三个字提高了声调,意在提醒众人她与淮王的亲厚。
其实即便她不提醒,众人也都不会忘记她的姑姑是惠贵妃。
可是,每当这种场合,她还是要刻意的提起,生怕别人对此事有片刻的遗忘。
顾云锦本不想理会她们间无聊的议论,可当听到苏韵瑶大言不惭的夸赞印暮豪时,她就觉得无法忍受。
“苏韵瑶,你当众大胆的妄议和诋毁皇子,你身为贵妃娘娘的姑姑知道了,当真不会责怪你藐视皇家吗?”顾云锦呵斥道。
苏韵瑶唯我独尊惯了,即便是蔺子瑜与她斗嘴也还是带着些委婉的,并不似顾云锦这般的犀利。
苏韵瑶的拳头攥得直发抖,却又不敢贸然反驳顾云锦的话,一时间被噎得满脸通红。
顾云锦的胆量她可是领教过了的,她担心自己若真的同她争执起来,她恐怕也不会介意将事情闹大。
到时候不仅扰乱了宫宴,细询问起来,这藐视皇家的罪名她可是担不起的。
今日宴会之前,父亲还特意叮嘱过她,要谨言慎行,切不可再骄纵跋扈,惹出祸端。
经过上次桃展后,父亲的训诫,她到底是有些惧怕的。
她最后只是“哼”了一声,便惺惺地闭了嘴。
一旁的贵女们还是头一次见苏韵瑶如此吃瘪的模样,面上虽不敢表露,可心中却是大为惊叹。
蔺子瑜一向认为自己不比苏韵瑶差,可平日里却总被她压制着,心中甚为不满。
今日见苏韵瑶竟然老老实实的在顾云锦面前吃亏,心中甚是畅快,对顾云锦也是有了几分敬佩之意。
“苏韵瑶,你今日怎么如此好脾气了,苏大小姐不是天不怕地不怕吗?怎么今日如此乖巧,顾妹妹可真不是一般人,看来咱们苏大小姐是遇到克星了!哈哈哈哈!”蔺子瑜如银铃般的笑声响了起来。
“你,你幸灾乐祸个什么劲?你就没议论吗?”苏韵瑶瞪着蔺子瑜道。
就在此时,从男眷席中走过来一位年轻男子,女眷席瞬间就禁了声。
有的人好奇的盯着走近女眷席的男子,有的人则是害羞的底下了头。
这个人便是顾云锦的大哥,顾云磊。
一般的少年恐怕都会担心旁人指责不知礼数,断不敢贸然来女眷席,可是他偏偏就是个不拘小节的,更不在意旁人说什么。
他抱着一个精致的硬纸盒子塞给了顾云锦,在女眷们注视的目光中大大方方的同顾云锦说:“我来的时候路过福寿斋,觉得有点饿了,就买了几盒点心,刚好自己也吃不完,就给你拿来了。离宴会开始还得有一会儿呢,你要是饿了,就先吃点垫垫吧。”
见顾云锦惊讶的看着他不说话。
他若无其事的道:“不用在乎别人笑不笑话你,那都是虚的,自己吃饱了才是真格的。”
他对顾云锦一扬下巴挑挑眉,示意她敞开了吃。
然后就转身回了男眷席。
他刚一走,顾云锦就噗嗤一下笑出了声。
一旁的李佳研摸不着头脑的问:“你笑什么?他又是谁呀?”
顾云锦笑着道:“笑我大哥呗,他可太好笑了。”
李佳研这才明白过来:“他就是你大哥呀,少年将才顾云磊,二十几岁就做了副将?”
顾云锦点点头:“是呀。”
“那你刚刚笑什么呀?”李佳研不解的道。
第六十六章
挑衅
顾云锦扬着嘴角道:“我笑他撒谎都不脸红。我们府上到宫中,根本不路过福寿斋,他是绕了一大圈去买的点心。”
顾云锦边说,边将盒子打开。果然,大哥嘴上说点心是买给他自己的,却分明都是顾云锦爱吃的。
李佳研这才听明白了,一脸羡慕的道:“这样啊,你大哥对你可真好,此般贴心,还不托大。不像我那些个弟弟妹妹,整日说着有多关心我,多在意我,其实啊,根本就是做做样子的,只为了让我领他们的情,根本不是真的对我好。”
顾云锦收起笑容,同情的看着李佳研。
李佳研继续道:“只有我大哥对我是真的好,可他却总是一根筋,对我严厉得很,也不似你大哥这般细心,会想到你可能等得肚子饿,提前为你准备吃的。还告诉你不必担心别人的看法,真让人羡慕。”
她刚要张开嘴叹一口气,却被一块贵妃红堵住了嘴。
“别羡慕嫉妒了,呆会儿牙都要酸倒了,我跟你一起分享不就行啦?”
说着,顾云锦也拿起一块点心放入自己口中,幸福得眯起了眼。
李佳研的脸上也一扫刚刚的失落,绽放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到底是个小姑娘,真是好哄。顾云锦心道。
此刻,便有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道:“还真是兄妹情深呀!”
顾云锦寻声看去,原来是李佳研身旁的冯若芊。
她正是顾若兰在南麓书院最要好的朋友。
“从前听若兰说你同你大哥一直不亲,如今看来倒是不然。没想到你这么快就是调转了方向,开始冷落若兰了,还真是喜怒无常啊。莫非是做了什么心虚的事情,才故意躲着她的?”
冯若芊想要为顾若兰鸣不平,让顾云锦难堪。才故意提起顾若兰的事情,并努力将矛头指向顾云锦。
“听说那日你与若兰同乘一辆马车,是不是你们二人一同被逮人给抓了去?不如跟我们讲讲当时的情况,逮人后来为什么能把你放了,是不是你在贼人面前表现得乖顺可人啊?令他们甚是满意,便将你放了?而若兰却一向性子刚烈,被逮人所不喜,他们这才将她打晕了丢在街上?”
说罢,她还用帕子捂着嘴轻笑起来。
顾若兰的事情早已被传得沸沸扬扬,又因为事情富含些香艳的色彩,便有些无所事事之人特意打听了其中的细节来听。
而冯若芊这番误导性的话,说得含含糊糊,朦朦胧胧,却足以让众人浮想联翩,反倒更夺人耳目。
顾云锦泰然道:“平日里只见你与大姐交好,没想到今日竟也无端的关心起我来。你要是真对事情的经过这般好奇,不如去济仁堂拷问济夫人和济小姐好了,反正我在这里说什么你也不会信,不是吗?”
顾云锦此番话并未正面辩解,可字里行间流漏出的坦荡和无畏却更加令人信服。
她继续道:“不过,依照你的意思,是在指责济夫人故意撒谎,德行有失喽?”
对于此事,济仁堂的济夫人也并未遮掩,将她遇到顾云锦的说辞都传了出去,知道此事的人也都听说了这个细节。
冯若芊闻言,神色慌张,说话变得结巴起来:“我,我,我可没说济夫人和济小姐撒谎,你可不要从中挑拨。”
冯若芊知道顾若兰出事当日,是济夫人亲自将顾云锦送回了的,说明了济夫人十分看重顾云锦。
若顾云锦将此话传到了济夫人耳中,她必然会得罪济仁堂。
且不说弘治帝护着济仁堂,就算没有弘治帝的庇护,这邺城中的王公贵族也不愿轻易得罪济仁堂。
否则,家中再有人得了疑难杂症,被济仁堂拒诊可就糟了。
“你若是真的关心我大姐,为何在她出事后就没见你到府上来过?反倒似躲避瘟疫似的避之不及,难道这就是你打抱不平,表达闺蜜情深的方式?恐怕你口中那喜怒无常、立场不坚定的人是你自己吧?”
顾云锦毫不客气的回怼,令冯若芊哑口无言。她咬着唇、攥着拳头,气得瑟瑟发抖。
顾云锦白了她一眼,心中不由冷哼:哼!就这样还想当我大嫂,这辈子是没门了。
远处的观景楼台上,恒王印霄澈将目光落在顾云锦身上。
他嘴角微扬:“真是个伶牙俐齿的姑娘。”
经过顾云锦的这一番告诫,众人便再也不敢议论恒王。
又过了一会儿,席间便奏起了中和韶乐,王宫大臣们皆起身跪拜。
顾云锦也随着众女眷们一同恭敬的叩首。
在王宫大臣及女眷们响彻云霄的“万岁”声中,帝后携众皇子入座。
天子为众人赐坐、赐茶,音乐换成了“丹陛大乐”。
宴会的每个环节要作不同的乐曲,此乃礼制所定。
待赐酒、赐食等礼罢,皇上宣布宴会开始,君臣同乐。
场上也起了歌舞,众人方有机会大方的向月台上看去。
顾云锦见在帝后下首就坐的,除了太子印暮宇、淮王印暮豪外,还有两人。
其中一位是个10岁左右的小少年,顾云锦猜测他是弘治帝的八皇子,逸王印暮辉。
他身旁坐着的贞妃娘娘还不到三十岁,眉清目秀的,看起来很是温婉。
贞妃一族无权无势,逸王又年幼,自是不入臣子们的眼,他对淮王和太子没有任何威胁可言。
再向逸王的身后看去,那是一位二十岁上下的少年,饶是顾云锦见过的美男子无数,此刻也被这位少年的相貌给震惊到了。
他的脸如雕刻般五官分明,肌肤白皙细腻如凝脂,一双剑眉斜插入鬓,俊美得似乎有些妖艳的桃花眼,眸光似冬日里的寒潭深不见底,只是嘴唇颜色有些淡,少了些血色。
顾云锦猜测,这个新面孔便应当是今日宴会所要迎接的恒王殿下了。
不仅仅是顾云锦,在坐做的所有女眷也都将目光落在了恒王身上。
若不是有歌舞丝竹之声掩盖,恐怕连皇上都能听到来自女眷席的惊叹之声。
许多未出阁的小姐当即便羞红了脸。有大胆些的则是一脸贪婪的看着他,似是移不开眼。
第六十七章
献艺
顾云锦只是惊讶了一瞬,便又恢复了平静的神色。
“这位便是恒王殿下了吧?长得也过于英俊了吧?没想到世上竟有这般神仙人物。”有位贵女忍不住道。
“你该不会是想要成为恒王妃吧?”蔺子瑜嘲笑道。
先前说话的那位贵女立刻涨红了脸。
蔺子瑜朝她斜眼轻笑道:“你是不是忘了,嫁鸡随鸡,若是你嫁给恒王,可是要一辈子呆在寻州那等鸟不拉屎的地方,你若乐意,肯定没有人要同你争。”
那姑娘立刻低下了头。
一旁的人听了蔺子瑜的话,脸上也纷纷漏出了惋惜的神色,但是仍然有人用贪婪的目光看着恒王。
此刻,顾云锦发现看向人群的恒王嘴角漏出了一丝挑挞的笑容。
“难道不成他知道旁人对他的态度?”顾云锦心道。
几场歌舞过后,皇上一挥手,示意歌舞表演告一段落。
男女卷席上的众人皆放下手中的酒盏,正襟危坐,宴席上立刻鸦雀无声。
皇上开口道:“今日众爱卿欢聚一堂,为征北将军和恒王接风,顾将军宣劳戮力,替朕征战西戎,将士们卧雪眠霜,栉风沐雨,释朕西顾之忧,朕自当论功高下,定尔爵赏。”
此刻,群臣皆齐呼万岁,征北军将士们也跪地叩首。
在宴会前,顾烨枫已经进宫面过圣,对于此次封赏,弘治帝也已经事先与他商议过。
顾烨枫已经有了定南候的爵位,弘治帝想要加封他为定南公,可是被顾烨枫拒绝。
此次当众论功行赏,皇上便只是赏赐了他些金银和田地。
不过,弘治帝担心将士们为顾烨枫感到不公,指他苛待功臣,便封了顾云磊建安伯的爵位,此举便也是变向的封赏了顾烨枫,算是平息了众将士的不满。
虽说宴会的主角有两位,可是除了最开始时,弘治帝向群臣介绍了恒王外,便再也没有提过他。
顾云锦好奇的打量恒王,见他的脸上并没有因为被冷落而生出不满或失落,而是始终镇定自若,就好像周遭人的目光都与他无关。
正在此时,他的目光也朝顾云锦看过来,依然是不带任何情绪。
顾云锦则很自然的将目光从他身上掠过。
在目光的交锋中,顾云锦隐约觉得,此人非同一般,恐怕高深莫测。
通常这种人都会令人感受到危险,可是不知为何,顾云锦非但没有觉得害怕,反倒有种似曾相识的亲切感。
顾云锦努力的回忆上一世关于这位恒王的记忆,好像并没有什么特别的。
他自始至终都未在华桑的历史画卷上留下什么色彩。
即便是在淮王登基后,他也一直驻守寻州,并未兴起过任何风浪。
当顾云锦突然缓过神来,皇上已经封赏完毕,席间的气氛一下子高涨起来。
有举杯谢恩的,也有互相道喜的,群臣开始畅所欲言。
此刻,淮王印暮豪突然开口道:“父皇,六弟久居寻州,多年未曾涉足邺城,今日又恰逢顾将军制敌大捷,天下同乐之际。不若请在场的众位大臣千金即兴做些节目,一展我华桑儿女的才情,也好让六弟开开眼界。”
此番言语虽说得热情洋溢,好似没什么问题,可满席朝臣皆耳聪目明,有心人便听出了他对恒王的蔑视和不屑。
“说人家出自寻州那等荒蛮之地,没见过市面。”顾云锦心道“身为皇子,对自己的兄弟如此不亲不恭不礼,相较之下,你才像是没开过眼界的。”
心里这样想着,她看向淮王的眼神便不经意间流漏出嘲讽鄙夷之色。
淮王似乎感受到了来自顾云锦那与旁人迥异的目光,便寻着目光看过来。
即便顾云锦侧过头去,他却也没有收回审视的目光。
听了淮王的话,弘治帝仍然一脸和蔼的道:“好啊,豪儿此提议甚妙,朕也想开开眼界,还望众卿家千金不吝展示,让朕也见识一下华桑儿女的才华。”
皇上语毕,众大臣也共同点头称是。
此时淮王侧头对身旁的宫人耳语了两句,那宫人便看向了顾云锦,随后又弯腰对淮王回了话。
顾云锦环顾着四周,发现夫人小姐们面上都漏出了欣喜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