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山里面,还有着五颜六色的映山红。
孩子们踩着清晨的露水离家,踏着夕阳回来,偶尔还在路边拔一些野花,编了一个花环,开心的戴在头上。
陆粥总是能在村口的那片桃花林,看见疯婆子。
疯婆子头上戴着花环,穿着裙子,苍老的脸上涂了胭脂,温柔的看着远方。
疯婆子很多时候,都不记得陆粥,但是每次陆粥看天色黑了,来接她回家时,她总是会乖乖的跟着走。
陆粥好奇的问:“干妈,你在等谁啊?”
每年一到春天,疯婆子都会站在桃花树下,等一个未归人。
阿嬷说,疯婆子和她丈夫是在桃花树下告白在一起的。
他们以前偷偷约会的时候,疯婆子总是在桃花树下等着。
所以即便她疯了,依然每年都在这里等她丈夫回来。
一直有人劝她,她丈夫死了,不会回来了。
疯婆子不知道死是什么意思,只是觉得很惶恐,越发执着的在开得越发糜烂的桃花树下等着,等着她的爱人回来。
忽然有一天,疯婆子眼神变得很清明,遥遥的就朝着陆粥招手。
她将一坨被纸包着的东西塞给陆粥,笑着道:“子君,这是干妈给你的。”
陆粥看着她红润的气色,眼眶却渐渐的湿润了。
她说:“你当初不是问干妈等什么吗?”
“干妈等一个不会再回来的人,等死亡,等慢慢的走向幸福。”
在她的眼里,死亡不可怕。
死亡是她走向爱人和孩子的路,是一种幸福。
看着微低着头流泪的陆粥,疯婆子帮陆粥把眼泪擦干。
疯婆子的手很粗糙,却很温暖。
“干妈很幸福,因为遇到了许多好人,子君啊,你要开心幸福,长命百岁,干妈会一直保护你的。”
疯婆子死了,死在了桃花树下。
她死的时候,怀里抱着的遗物有自己爱人的勋章,也有自己儿子女儿的东西,还有陆粥送给她的围巾。
她死的时候,是笑着的。
在桃花漫烂时,扎着两个辫子的少女拿着一枝桃花,百无聊赖的踹着地上的石子。
少女忽然回过头,长长的路上有着一个奔跑的身影。
那人喊道:“明蔓。”
少女看着朝自己奔跑的身影,露出了一个甜蜜的笑容。
疯婆子的葬礼办得很简单。
阿嬷靠着她的棺材,发出了悲痛的哭泣。
阿嬷说她参与了疯婆子所有的故事,知道她所有的少女心事。
她们曾经在山洞下躲过雨,曾经也像陆粥和郭美一样,一起割猪草放牛,也曾在生死关头护着彼此,也发生过很多的矛盾和龌龊,彼此越走越远。
阿嬷说,她喜欢的人娶了她最好的朋友。
陆粥不知道上一辈的发生的事,更不要说阿嬷是和她隔了两代人的故事。
“我这辈子没嫁人,很多都觉得我是因为嫁不到喜欢的人,那时候山匪横行,我和明蔓用攒了很久的钱去听戏,回来的路上,碰到了山匪,我是喜欢那个救了我们俩的男子,但是我更爱明蔓。”
阿嬷哭得悲怆,整个人像是没了活下去的希望。
她以前努力活着,是为了照顾已经疯掉的明蔓,现在明蔓死了,记得那一代记忆的人也只有她一个人了
陆粥带着孝布,跪在一旁烧纸。
不知道该怎么去安慰阿嬷。
她总觉得,一旦老人开口哭,就像他们身上堆积着的那些人生同时开口哭。
老人的人生到如今,已经如此的漫长且缓和了,就像是山间宁静的河流。
她要如何去抚慰一条河流的哭泣。
就像在这层层叠叠的大山,那贫瘠土地里疯狂生长的草,是永远除不完的,农民们在地里锄了一辈子的草,他们死后,草又从他们的坟头长了出来。
第82章
山窝里飞出的金凤凰:我要去上学11
疯婆子的死,很快就被人们遗忘了,所有人的生活照旧,没有任何的变化。
只是村里少了一个疯疯癫癫的女人,而大山里多了一座新坟。
陆粥又像往常一样去上学,回家干活。
只不过她学习的时间慢慢到了深夜,学习的内容也越来越晦涩难懂。
唐老师很惊喜她的天赋,给她买来了许多超出了这个年龄学的书,每晚也熬到半夜,以便陆粥有什么不懂的问到自己,自己能够教得到。
唐老师舍不得自己的学生。
她已经隐隐察觉到了危险,一旦天黑就一直待在宿舍,从不出去。
陆粥看出了她最近的心神不宁,便把注意力放在了唐老师身上。
果不其然,在唐老师去学生家家访时,险些遭遇了危险。
陆粥和几个同学拎着砖头冲出去,把不怀好意的人揍了一顿,然后果断的报警送进了警察局。
陆粥从路边扯了一束花送给唐老师。
她对唐老师说:“老师,大山不适合你,至少现在的大山不适合,现在什么人都有,这里的人很穷,找不到媳妇,打光棍的人很多,而老师你在他们眼里,就是一只小羊羔。”
唐老师脸色有些发白,握住陆粥的手。
她眼眶红红的,开口道:“可我要是走了,你们怎么办?”
她割舍不下的,永远是这群孩子。
陆粥笑了笑:“老师,你不是救世主啦,你那么优秀,不应该埋没在大山里,而且你已经成为了我们所有人心里面的光,我觉得谁都忘不了,曾经有这么一个老师。”
她真的觉得,唐老师带来的并不是只是知识,更重要的是希望。
她给了大山里的孩子希望,让他们看到了更多的可能。
在陆粥和唐老师未婚夫的劝说下,唐老师选择远离了本该不属于她的大山。
郭美哭得泣不成声,站在路口目送唐老师离开。
她问陆粥:“你明明也那么舍不得唐老师,为什么还劝唐老师离开?”
孩子们朝着唐老师的车后面跑,拿自己亲手制作的东西,或者亲手写的信,透过车窗递给了唐老师。
车很快,他们追不上。
他们哭喊着:“唐老师,唐老师。”
唐老师也坐在车上默默的流泪,回过头去挥手,让他们快回去。
回去的路上,陆粥才回答了郭美的那个问题。
“因为啊,唐老师很好,我们也很好,我不希望唐老师对大山彻底失望,天高任鸟飞,她本身就不属于大山。”
陆粥笑着说:“留在这里,她会受伤的。”
郭美沉默了下来。
她闷闷的开口道:“希望老师一辈子平安幸福,希望以后,还能再见到她。”
很快就中考了,陆粥考上县里面的重点高中,张兰兴奋的走到哪,都要好好炫耀一番。
上了高中的日子,很平淡,也很充实。
身边的mp3以及其他的电子设备开始流行起来,各种的qq交友,非主流家族,以及流行歌曲争先恐后地涌进了人们的生活。
陆粥依然充耳不闻,没有受到任何影响,始终把重心放在了生活与学习上。
高中三年,唐老师,倒是来看过陆粥几次。
她每次来,总是给陆粥带了许多学术界最新的研究成果,尽力帮陆粥把眼界扩开,努力让陆粥打破知识的滞后性。
陆粥成绩好,参加过不少比赛,是学校老师心目中的宝贝疙瘩。
他们都相信,陆粥会给所有人一个惊喜。
这是陆粥三年以来的表现,给了他们无与伦比的信心。
从考场出来的时候,陆粥抬起头看着天上的太阳,缓缓的露出了一个笑。
借高考之风,祝她乘风万里。
张兰站在外面,笑容满面的看着她。
“闺女,这儿呢。”
她站在人群中朝着陆粥挥手,眼角已经有着细微的皱纹了,脸上是止不住的笑容,怀里还抱着一束向日葵。
张兰平时可节省了,连给自己买一件新衣服都舍不得。
但今天是她女儿高考完的日子,对于她来说寓意深长,所以她才买了一束花。
陆粥快步走过去,接过了向日葵。
“妈,这花好好看,妈妈眼光真好,不过这花花了不少的钱吧?”
张兰点头道:“今天开心,这些都是小事。”
她舍不得吃,舍不得穿,但是总是想着给子女最好的。
刚开始抱着花站在家长中的时候,张兰还有些不好意思,不过很快就挺起了腰杆,一脸骄傲的和旁人说起了自己的闺女。
“最爱妈妈了,妈妈是世界最好的妈妈。”
陆粥伸出一只手要张兰牵,一副黏糊糊的妈宝女的模样,让张兰都忍不住开口道:“都多大的人啦,还跟妈妈撒娇,被人看到了也不怕别人笑话。”
陆粥理直气壮:“我跟我妈撒娇怎么了。”
“那也是。”张兰牵着她的手,笑得温柔,“在妈妈的眼里啊,无论你多少岁了,永远都是小孩子。”
陆粥眼睛微湿润,眨了眨眼,又将眼泪给憋了回去。
她美滋滋的看着怀里的向日葵。
整个人开心得不行。
陆粥喜欢太阳,也喜欢向日葵。
她的行李早就收拾好了,回到宿舍搬了出来,就坐着气味混杂难闻的班车回了镇上。
和前几年回大山只能靠脚走不同,现在的大山已经有一些摩托车跑了。
陆粥和张兰坐在摩托车上,和司机随意的聊着天。
“小姑娘,我咋看着你这么面熟呢?”
“师傅,你忘了,我上次回家也是坐你的车,那时候你还和我说你女儿读初中了。”
很快就到了下车的地方,陆粥还需要拖着行李走一段路。
张兰要想拿重的,但是拗不过陆粥。
“妈,我都已经是大人了,这小点东西对于我来说轻轻松松啦。”
张兰哼哼两声:“对,你和天材都长大了,妈老了。”
“哪有啊,我妈还是一样的年轻好看。”
“就你嘴巴会说,人老了总得服老。”张兰对于这些一向看得很开,道:“其实老了也挺好的,比你们先老,以后也先死,然后早早的出生再做你们的妈妈。”
“妈妈总是要比你们先出生的。”
第83章
山窝里飞出金凤凰:我要去上学12
回到家,郭天材已经做好饭,笑眯眯的站在门口等她们俩。
他上了初中以后,个子就蹿得快,现在已经比陆粥高出了半个脑袋。
郭天材伸手帮陆粥提行李,开口道:“姐,你总算解脱了,为了庆祝你高考完,我可是把这么多年攒下来的压岁钱,买了一只老母鸡,特意给你庆祝。”
陆粥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哟嘿,好家伙,看起来强壮了不少。
陆粥刚进屋,就看到旁边看似随意实则精心摆放的奖状和作业。
郭天材放下行李,大步上前,假装不好意思的开口道:“哎呀,这个奖状怎么放这了,忘记收起来了,瞧我这粗心大意的。”
陆粥:“……哇,这个是谁的奖状啊,这么厉害。”
她捧着奖状的手的在颤抖,就像看到什么稀奇的珍宝,然后当着张兰和郭天材的面,用手指沾了点水,点在自己的眼角。
“哇哦,快让我看看。”她把奖状上的名字声情并茂的念了出来:“郭,天,材。”
陆粥激动得流下了‘眼泪’,激动的拿着奖状转了一圈,开口道:“天啊,居然是我聪明帅气的弟弟的奖状,天呐,居然还有三好学生奖,
Oh
my
god,这简直就是我见过最好看的奖状了,而且,这么好厉害的奖状居然是我弟弟的。”
郭天材:“……”
张兰:“……”
全是情绪,没有价值。
郭天材翘着的嘴角压了下去,脸涨得通红,飞快从陆粥手里抢走了自己的奖状。
陆粥看着他飞快逃回了房间,忍俊不禁,直到看到他扑在床上,将头埋进被子里,两只脚像尾巴一样一摇一摇的,才忍不住放声大笑。
张兰也笑得肚子疼,眼泪都出来了。
“你也是的,一回来就逗他做什么?”
“好玩呀。”
陆粥的回答真诚而简单。
如果弟弟不拿来逗着玩,那将没有任何意义。
陆粥洗完手后,看郭天材还没有出来,走到门边一看,就看到郭天材生无可恋的看着房梁上的蜘蛛网。
陆粥伸手敲了敲门:“吃饭。”
“挨,我不想吃。”
“嗯?”
陆粥这个眼神甩过去,郭天材一个鲤鱼打滚,立马爬了起来。
他笑嘻嘻的看着陆粥:“姐,我忽然发现我好饿,走走走,吃饭去,我今天要吃三大碗苞谷饭。”
张兰见状,又忍不住哈哈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