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铎不禁皱起眉:“伤势不轻,何必急着赶回来。”
  “不想错过阿凝的生辰。”宗肆不以为意,倒像受伤的并非是他。
  宗铎不语,三弟并非娇生惯养之徒。
  宗肆风轻云淡道:“若我表现出伤势极重的模样,六殿下反而会起疑。”将受伤之事捂住,秘而不发,才是他的行事作风,宣王府不是没有孟泽的人,他自会知道他受伤一事。
  “六殿下对宋阁老的人脉关系,颇为忌惮,眼下既然已有突破口,他自然是希望你能尽快将其一网打尽。”宗铎道,“你手里有宋阁老受贿的证据了?”
  宗肆自然有:“眼下并非处理宋阁老的时机。”
  宋阁老是两朝元老,不少达官显贵,都是他的学生,与他在利益上也颇有牵连,是以消息极其灵通,而在官场之中,情报又是最值钱的。
  这样的人,若是自己人,那就是最好的资源。
  可宋阁老是四皇子的人。
  于孟泽而言,眼下自然是卸去四皇子孟澈一条臂膀的好时机,他自是希望宗肆尽快查清宋阁老的罪证,再者能将宣王府对他的支持,拉到明面上来,对他更是有利筹码,能拉拢到不少中立之臣。
  只是这对宣王府并非好事,眼下还未到能光明正大站队的时机。
  宗肆是在去琅琊调查宋阁老的路上“遇刺”的,中这一剑,便是与孟泽博弈的后果。
  宗铎也猜清楚了事情的原委,跟宗肆对视了一眼,彼此心照不宣。
  “今日你去溢香楼查案了?”宗肆闻到了他身上的女子独有的清甜味。
  宗铎却道:“今日阿凝生辰,我一直在府中,并未出门。”
  这味道倒是有几分熟悉,宗肆看了他一眼,却并未多言。
  今日宗亭也在,兄弟几个难得团聚,送完宾客后,便聚在了起居厅。
  宗亭成亲,已有十年,儿子也有七岁了,跟着宗亭常年在军营里混,长得比同龄人都要结实,却极顽皮,便是棍棒教育也不怕。
  不过面对宗肆,却是听话的不行,乖乖叫道:“三叔。”
  宗二夫人看见孙子,自是高兴不已,但看看宗铎,不禁又叹气道:“三郎的亲事事关王府,只能暂时搁置,可你打算什么时候成亲?”
  宗铎往常从不理会这事,今日倒是一反常态,道:“就怕我看上的,母亲不喜欢。”
  宗肆看了看他。
  宗二夫人道:“只要家世清白,我都喜欢。”
  二郎既不是宣王府世子,又并非长子,在亲事上,要自由许多。
  宗铎沉思片刻,道:“再看。”
  宗二夫人是了解自己儿子的,若是能提,这会儿也就提了,这般迟疑,恐怕看中的女子身份特殊,可能是曾经与三郎相看过。
  不过她并非迂腐之人,相看过又不是相爱过,日后成婚了二郎也有自己的院子,跟三郎也碰不上几面。
  宗二夫人心里隐隐有个猜测,可能是宁四姑娘,
  宣王妃不喜宁四,更看中谢二,但宗二夫人倒是觉得宁四姑娘不错,今日寿宴她也在远远看了她一眼,虽阿凝给她看了脸色,但她还是和和气气的,也不刻意讨好阿凝,是个有肚量、明事理的。
  二郎心思也不坏,与这样的女君过日子,差不到哪里去。
  但宗二夫人这也是猜测,不过对宁四姑娘客气些,总是不会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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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宁芙回府之后,便找了金箔墨,让府上的小厮给宗铎送过去。
  见到宁夫人时,见她眉眼里的笑意,藏也藏不住。
  “阿母有什么高兴事?”宁芙好奇问道。
  “你外祖母来信了,夸你有才学,还奖励了你两间商铺。”宁夫人笑道。
  宁芙眼前一亮,正想问商铺一事,却听宁夫人无情道:“商铺先由我替你管着,等你成婚,再将铺子与你嫁妆一起给你。”
  在这事上,宁芙是不敢撒娇的,好在她也不打商铺的主意了,只希望与傅姐姐那边能谈得顺利。
  “今日去王府可还算顺利?”宁夫人替她拢了拢衣襟。
  虽宗凝与她生了芥蒂,却也不算要紧事,宁芙点点头。
  与傅嘉卉的约会,怕惹人猜忌,定在了书铺,只当两人是无意撞上,才多聊了几句。
  天清阁是京中最大的书铺,平日里来这的女君公子不少,宁芙的美貌虽偶尔让人驻足,却无人对她的出现有半分意外。
  “四姑娘,随我来。”掌柜见到她时,恭敬地迎上来。
  “我在等傅姐姐。”
  “傅姑娘已经到了。”掌柜道。
  宁芙没想到,这清天阁,居然也是傅家的产业。
  清天阁内,别有洞天,书阁之后,竟是数条密道,拐过一道弯,豁然开朗,出现的密室清静淡雅。
  “傅姐姐真是教我大开眼界。”宁芙见到傅嘉卉时笑道。
  傅嘉卉却道:“这里并非我的地盘,我不过是替人管辖,方子你带来了?”
  宁芙将方子递给她,道:“女子爱美,市面上胭脂、脂粉都卖得极好,养颜之物自然也不会差,只是如何将名声做起来,是个难题。”
  用在脸上的新鲜事物,不是谁都敢尝试的。
  傅嘉卉静静地听着,等待她继续往下说。
  宁芙斟酌片刻,道:“如果能让王妃说方子好用,那定然是没有问题的,京中贵妇们自会愿意买。”宁芙道,王妃在京中极有地位,她的吃穿用度一直有人学。
  傅嘉卉被噎了下:“你胆子也太大了,连宣王妃的主意也敢打,且不说其他的,王妃如何愿意出来说方子好用?”
  宁芙却是早想过这个问题,宣王妃不喜欢她,从她这得到的方子,肯定是不愿意往外说的,怕宣王府跟宁国公府扯上关系。
  可若是讨她怜爱的人,将方子送她,她定是会拿出来炫耀的,长辈的心思都大差不差,都喜欢小辈将其放在心上,爱分享小辈对自己的好。
  如今宗凝对她有成见,宁芙想,也只能从谢茹宜入手了。
  宁芙道:“将方子做成药丸,取个艳丽些的名字,想个办法让谢姐姐送与王妃,王妃定然会与好友说起此事,再让众人知晓谢姐姐的药丸,是从你这买的便成。”
  这物件的称呼也是极重要的,比如“萝卜”与“温崧”,虽是同一样东西,给人的感受却是天差地别。
  “此方法能行的前提,是你这些方子真有效果。”傅嘉卉道。
  宁芙道:“若是没有效果,我也不会想着开铺子了。”再者,她想到王妃,也是因为这方子宣王妃曾经用过,且效果很好。
  “一切还得等我先验过方子再说,若是没问题,再按照你说的做。”傅嘉卉道。
  宁芙点点头,出了密道,在清天阁又逛了会儿。
  同她一块出来的,是她的贴身丫鬟冬珠。
  宁芙身边是需要帮手的,冬珠又极其细心,是以这事并不打算瞒着她,而冬珠在一开始的惊讶过后,很快就冷静下来,她跟自家小姐永远是一路的,主子的事,她该帮忙的帮忙,该守口如瓶便不多说一个字。
  三日后,宁芙才得到了信件,傅嘉卉再次邀请她来清天阁。
  宁芙低调前往,这一次是傅嘉卉亲自等她。
  “傅姐姐。“宁芙笑盈盈上前。
  傅嘉卉却未回她,眼神有些许复杂,到底是宁诤的妹妹,她叮嘱道:“一会儿问你什么,你如实说便是。”
  宁芙的笑意浅了些。
  或许是心境的缘故,这一回在密道里,宁芙总感觉要阴冷些,还未进密室,就闻到了浅浅的檀香。
  宁芙一步一步走过去,心也一点一点往下沉,在看见宗肆时,她心中不由掀起一阵惊涛骇浪,可很快又冷静下来。
  清天阁是宗肆的,那就一切都合乎情理了。
  宁芙理清了不少事,傅家生意如何能做这么大,仅帮宣王府分担些军饷,背地里就能得到宣王府的庇护?
  只有一个解释,傅家不过是挂名,拿的是小头,而这些产业,背后的主人,是宗肆。
  宁芙背后冷汗直冒,忽然想哭,她想到了一件更可怕的事,傅家既然是宗肆的代理之人,兄长的死,或许就与宗肆有关。
  傅家利益庞大,宗肆需要的是一个绝无二心的爪牙。
  傅姐姐喜欢她兄长,曾说过嫁人后就不再插手傅家的生意,宗肆舍不得谢姐姐这只趁手的左膀右臂,也不能让秘密有泄露出去,就留不下她兄长宁诤。
  而上一辈子,兄长也暗中调查过傅府之事。
  “坐。”宗肆扫了她一眼,声音淡泊得如同山间料峭春雪。
第17章
  密室幽冷,宁芙手脚皆已麻木,却站着一动不动,只是眼睛通红,将泪意忍了下去。
  宗肆只冷淡地看着她,跟看一只雀、一棵树,并无任何区别,全然是看寻常物件的冷漠眼神。
  两人对峙,宁芙其实也无半分气势。
  “我无意知晓世子的任何秘密。”到底是她先败下阵来,倒不是宁芙怕他,只是事到如今,意气用事并无半分益处。
  宗肆却道:“我对四姑娘的秘密,倒是很有兴趣。”
  微风徐来,画案上的玉板笺随风浮动,那是宁芙前几日给傅嘉卉的方子。
  宁芙心里有了数,今日宗肆会亲自出面,恐怕与这几张方子有关。
  方子自是没有问题,只是上辈子给她方子的人,来头却不小。
  “我一个小女君有何秘密,世子该知晓的,也早已知晓了。”宁芙并不接招。
  宗肆示意傅嘉卉,后者出了密室,很快有人送来热茶,茶香四溢,宁芙是尝惯好东西的,一闻便知这茶是“百里雪”,所有茶里,属这茶香最为浓郁。
  “四姑娘不必自谦,你若是简单,今日我也不会出现在这里。”宗肆斟了杯茶给她。
  却说宗肆原本对宁芙想开商铺一事,是全然不在意的,除了对她的印象加了一条私自营商之外,与他并无任何影响。
  只是傅姑娘跟他提及,宁芙想利用他母妃来为商铺宣传。
  宗肆便亲自检查了一番宁芙的方子,这一查,却发现这些方子,增一分,减一分,皆是剧毒之物,若按方子来,则效果极佳。
  普天之下,只有神医慕若恒能开出如此方子,而他行事极端诡谲,却是因为厌烦那些不谨遵医嘱之人,是以找他看病的,无一敢将他的话当耳旁风。
  十余年前,世人就已无慕神医的踪迹,宁四姑娘却能得到他的方子,如何会是简单之人。
  何况,宁四姑娘令人匪夷所思之处,也并非这一点。
  “世子想让我替你找慕神医?”宁芙冷静下来。
  宗肆眉梢微抬,他的猜测果然没错。
  “若是我不愿意呢?”她低下头,眉眼间尽是乖顺,若是没留意她说什么,怕是会以为她只是个纯情的小姑娘。
  “四姑娘是孝顺之人,肯定会替宁国公府考虑。”宗肆却是早捏住了她的七寸。
  技不如人时,反抗绝不是明智之举。
  若是知道傅家背后的主人是宗肆,宁芙并不会交出方子,可惜世上没有后悔药。
  宁芙沉思片刻,咬唇道:“慕神医神出鬼没,并非是我想,就能找到他的。”
  “我给四姑娘半年时间。”
  宁芙心中盘算了一番,若是半年,倒也差不多,“不知世子让我找慕神医,是想要何物?”
  宗肆轻笑一声,只是冷情之人,即便是笑,也是冷冷的:“四姑娘可知有一种毒药,唤作玉芙蓉,我找慕神医,是为了其解药。”
  宁芙见他此番不遮不掩的态度,心中暗叫不好,知道的越多,想脱身可就难了,忙道:“是我多嘴了。”
  宗肆却道:“无碍,早晚你都该知道。”
  这就是要拉她下水了,恐怕之后要替他办的,也绝不止这一件事,宁芙心往下沉,面上却波澜不惊,垂眸道:“我可以替世子办事,只是希望世子日后在我父亲的事上,也能高抬贵手。”
  “宋阁老一事,让你父亲不必上觐为他求情。”宗肆对她道。
  宁芙意外不已,随后又想起先前去陆府拜访,陆行之提及自己去了琅琊,恐怕就是在查宋阁老一事。
  宋阁老受贿一案,乃是上辈子一桩大案,父亲不知真相,上奏为他求情,后被敬文帝迁怒,宁国公府人人自危,只是这分明是半年后的事,原来此时已有了结果。
  “世子伤势可好些了?”宁芙忽然关心道,如今这番情形,面子的功夫得做做。
  宗肆抬眼看了看她,隔着画案,对面的小女君眼睛虽还是红红的,好不凄楚可怜,可背却挺得很直,话语也冷静,可见擅长示弱,却未必是真示弱。
  女子若是嘴甜心狠,便是最该提防之流。
  宗肆却不否认宁四姑娘模样生得好,便是如此狼狈时候,也俏得别有一番滋味。
  宁芙看见宗肆将丝帕递给她时,不明所以地抬起头来看他。
  “自己清理清理,不然傅姑娘怕是要误会,你在我这受了欺负。”男人语气不咸不淡。
  宁芙却是立刻理解了他口中的欺负是什么意思,虽感觉他肯定不会调戏自己,可因为对宁诤之死的猜想,却有些反胃。
  照了照一旁的镜子后,才明白他为何会这般说,眼睛湿润显得迷离,唇也咬红了,倒真像与人恩爱过的模样。
  宁芙只觉难堪。
  出了清天阁,冬珠一见她,便担忧道:“姑娘,可是发生什么事了?”
  宁芙无法与她说今日之事让她有多震惊,只宽慰她:“事情有些棘手罢了,不用担心。”
  只是宁芙自己,却是久久无法平静。
  她当了宗肆三年妻子,却从未察觉他与傅家的关系。
  如若宁诤的死,真与他有关,宁芙不会坐以待毙,哪怕......要宗肆死。
  至于与宗肆的交易,她受制于他拒绝不了,加之此时也还算有利,只是宁芙太清楚他们这些重利之人了,宣王府与宁国公府,从不是一条船上的,眼下姑且能为父亲提供些便利,真到了那一步,宗肆并不会心慈手软。
  便是上一辈子,也可能只是,她还未活到宗肆对父亲兵刃相见那一步,十年后如何,谁也说不准。
  宁芙有些遗憾,陆行之虽不错,可面对宗肆,却是无法给她提供任何帮助的,她的亲事,恐怕也得更慎重考虑。
  冬至过后,雪接着一场又一场,积雪积的快有半只脚高了,天还未亮,就有人起来扫雪了。
  马车出行艰难不少,宁芙也比平时早起半个时辰,才能按时赶到学堂。
  宁荷也解了禁,也得回学堂了,只是她是庶女,供她用的马车太小了,怕路上打滑,便搭了宁芙的马车。
  宁芙是个刻苦的,去学堂的路上,大多时候也不闲着,不是看书,就是背背诗经,宁荷也不好偷懒。
  “四姐姐,你身上穿的这身衣服真好看。”宁荷看不进去书,总打量她。
  京中这些姑娘里,就属四姐姐最会穿衣服。
  宁荷羡慕宁芙有一位厉害又宠她的母亲,将她养得极好,从头到脚无一处不美,就连头发也是乌黑浓密,细腻如脂,如同一张上好的丝绸。
  不像她的姨娘张氏,只想着再生个儿子,从不在意她,对她非打即骂。
  宁芙想了想,五妹妹也到可以定亲的年纪了,肯定爱美,道:“等下学了,你可以去我那挑两身衣裳。”
  “真的啊?”宁荷眼睛都亮了。
  “自然是真的。”宁芙好奇道,“你姨娘给你做的衣裳,怎都如此素净?”
  宁荷却被问得有些难过:“姨娘除了想让我嫁个门第好的之外,很少管我,衣服全是母亲张罗的,母亲又不太喜欢我。”
  宁荷口中的母亲,便是大房正妻,也就是卫氏。
  宁芙难免觉得卫氏这做法小家子气了些,若是宁芙,即便不喜欢庶女,却也不会在吃穿用度上苛待对方,庶女又不争家产,掏的也不是自己的银子,何不肚量大些,日后嫁出去了,说不准还能帮帮娘家。
  家和方能万事兴,老祖宗说的话,定是没错的。
  “你多去祖母身边伺候,祖母自然会给你添置用品的。”宁芙教她道。祖母虽也不算喜欢五妹妹,可到底是亲孙女。
  也不是宁芙舍不得这些东西,只是她们二房,总是不好插手大房的事的,否则大伯母恐要与她们二房心生嫌隙,帮人可以,却也不能给自己惹一身腥。
  宁芙与宗凝的关系变得如履薄冰了后,在学堂里就如同被孤立了。
  其实宗凝只是坚定的与谢茹宜站在一处,不与她说话,不见得有孤立她的意思,可架不住其他人也纷纷学样,“自觉”地选边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