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地那边已开始备战,等这批粮草过去,便妥当了。”宗肆并无隐瞒道。
  “你留在京中,是为了提防四皇子的后手?”宁芙也知,虽知晓上一世的消息,却也并非万无一失的。
  “我若也去了北地,孟澈就该起疑了。”而孟澈要是有所警惕,揪出他就绝非易事了。
  宁芙心中自然是有数的,孟澈这般几乎等同于私通胡人的把柄,宣王府自然是不会错过的,将计就计才是宣王府的做风。
  “上一世,你既还不知晓新帝是谁,想来是年纪轻轻便身故了?”宗肆问道。
  这可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好在宁芙这会儿对上一世也不介意了,便点了点头。
  “是因意外?”
  宁芙便又点了点头。
  “看来你的新任夫君,也不见得是个值得托付之人。”宗肆扯了扯嘴角,淡嘲道。想起陆行之,心中升起几分不快来,竟也是未忍住,落井下石了一番。
  宁芙在心中叹了口气,只是这会儿,却是不好反驳,自己既然说了自己重新嫁人,便只能任由他奚落起这个“不存在”的夫君来。
  “话说,世子是如何知晓,北齐有足够的粮食的?”虽一次运送的量,算不得多数,可半年相加,却也不少了,各国对粮食的监管,向来严格。
  宗肆眼神闪烁,沉思须臾,道:“我先前便以派人在盯着此事,便是北齐境内,也有不少宣王府的人。”
  宁芙便也未再多问。
  “等我这一阵忙完了,便带你去北地看看,不过却是不知晓,你能不能呆得住,那边环境艰苦,与京中无法相提并论。”宗肆又道。
第275章
  这是要补了她上辈子的心愿?
  可惜宁芙这一辈子已经不在乎什么北地不北地的了,其实上一世她也不在乎,她只是因为他在那,所以她也想去。
  只是重生这一年,她已经彻底放下了,如今她只希望在乎的人,能一直在身边。
  等宣王的事结束之后,她便同他好聚好散。
  而眼下需要做的,便是耐心等待。
  ......
  出了四月,这天气便渐渐地热了起来,宁芙的所有大氅,也都收了起来。
  这心中若藏着事,人便是茶不思饭不香的,宁芙眼瞧着都瘦了不少,也不爱出府,宁夫人发现她除了偶尔去那茶庄,便再未出过远门。
  “那茶喝了,有如此上瘾?”宁夫人有些不解道。
  宁芙则笑盈盈道:“只是最近爱上了看茶女择茶,既去了,总要捧捧人家的场。”
  宁夫人便也未再过问,在她的爱好上,宁夫人向来不拘着她,女儿能快快乐乐的,比什么都好。
  “阿母今日要出府?”宁芙见她准备了不少馈礼,知她这是要出门去拜访谁。
  宁夫人道:“陆夫人最近病了,便想着上门去看看她,她一向待你极好,你要不要一起去?”
  宁芙便也有些担心起陆夫人来,回竹苑去换了身衣物,便同宁夫人一块出了府。
  陆夫人如今卧病在床,见到宁芙,却也是高兴的,招呼她坐到床边,笑道:“旁人来看我,我都打发了,但阿芙来,我却希望能坐着多陪我一会儿。”
  宁芙握着她的手,含笑道:“那我今日便晚些回去,替夫人把门口的花木浇浇水,再陪夫人谈谈天,用过晚饭,我再让我阿母来接我。”
  “你若是愿意,我便只有高兴的份。”陆夫人自然是巴不得如此。
  “夫人如今身子可好些了?”宁芙问。
  陆夫人道:“不过是受了点风寒,无甚大碍,倒教你担心了。”
  宁夫人坐着同陆夫人闲聊了一会儿,府上还有事,便将宁芙一人留在了陆府。
  宁芙同陆夫人,两人在花木上,倒是趣味相投,两人一聊便是半个时辰。
  陆夫人身子还未爽利,不久后便有些困了,同宁芙道:“四姑娘若是无聊,可去行之的书房找些书看看,我先小憩片刻,待我醒来,同四姑娘一起用个晚饭,再差人送四姑娘回府。”
  宁芙便让陆夫人休息了,仆人领着她到了陆行之的书房,却说她并非第一回来,也知他这有些好书,虽不如清天阁繁复,可打发时间是全然够的。
  书房中重要之物,已全都收回,空落落的,桌上也落了些灰尘,昭示着书房的主人,已有些时日不在了。
  宁芙一眼就看到了案桌上摆放着的书籍,便随手拿了起来,这显然是陆行之看过的,她也正好品鉴品鉴。
  她找了个阳光极好之处,翻开书来,却有一张纸飘落,她捡起来,翻面一看,却是愣住了。
  上边的女子,凤冠霞帔,分明是嫁人之时。
  宁芙却是忍不住看了好几眼,才确认那纸张上,画的分明是自己。
第276章
  是那个一年多以后,嫁进了宣王府的宁芙。
  陆行之居然真的也是重生而来。
  原先她有过猜测,可到眼下确定了,她反而有些难以置信。
  宁芙抚摸着那张小画,其实她自己都已记不清了,居然有人还能记得这般清清楚楚,那模样,教她一眼便想起了那时候。
  宁芙便回忆起了很多事,那日她戴着头盖,谁都看不清。
  不知是谁打趣说了一句:“四姑娘,世子在偷偷看你。”
  “那分明是光明正大的看,当郎君的不看自己的夫人,那才是坏了。”喜娘在一旁乐呵呵道。
  宁芙当时自诩自己是个大美人,她那时还未经过幽深后宅的毒打,便觉得成亲后哄下宗肆,并非难事,当下是不算意外的。
  再然后,是宗肆抱她上喜轿。
  “抱紧我。”他淡声叮嘱道。
  宁芙双手便环上了他的脖子,其实脸已经羞红了,可是一想,这是自己的夫婿,日后与他会更亲近,她抱他,却是再正常不过了。
  “郎君,我今日好不好看。”她问他。
  宗肆顿了顿,没有回她,却始终稳稳当当的抱着她,可是仔细想来,那会儿,他便算不上多亲近。
  宁芙回过神,只是不知陆行之,为何能记得这般清楚。
  其实又想起,他无数回给自己送了那雕刻的木头,这也并非算什么大事,可他每一回出远门,必然都会给她带。
  似乎就是他的执念似的。
  宁芙已没了看书的心思,将书放回了书房,而将画像留了下来,带回了国公府。
  只是陆行之忽然因长辈返乡,也显得有些意味深长了,陆行之的老家合县,位于儋州,离北齐不远。
  他未必不是已回乡的名义,遮掩耳目方便行事。
  宗肆前往北齐运送粮草一事,就未必不是他的手笔了,也难怪宗肆一开始说粮草足够,若是有陆行之的插手,或许真的足够。
  宁诤回来时,就见自己妹妹,在自己院中等着自己。
  方同傅嘉卉见完面的宁诤,脸色有几分不自然。
  宁芙今日却是来找他帮忙的,儋州毗邻关外,这事找兄长,是最合适的:“哥哥,从这送去关外的密信,最快需要多久?”
  “若是快马加鞭,五日足以。”宁诤道。
  “我需要哥哥帮我做一件事,派遣关外之人,去陆府看看,陆行之可否在合县老家之中。”宁芙道。
  十日后,书信寄回。
  陆大人只在合县陆宅待了两日,其余时日,下落不明。
  ......
第277章
  到了五月,孟渊查及粮草贪腐一事,便已算是落下了帷幕,随行队伍,浩浩荡荡的回了京中。
  所缴之物,如数上缴,自己并无半分私藏,光明磊落,若有行贿之人,也被他一并抓获。
  孟澈和孟泽,身边皆有人被牵连,只暗骂孟渊没眼力见,半点眼力见也无,可事到如今,自然也别无他法,也好在双方各有损失,怨气便也没那么重了。
  敬文帝自然喜不自胜,却是没想到一向不问世事的儿子,居然也能讲事情办得这般顺利。
  “却说你究竟是如何查的,能这么快就回京?”孟澈好奇不已道。
  “不配合的,先斩一个,后面的就配合了。”孟渊说道。
  “就这般草率?”孟澈脸上的笑意几乎就要维持不住了,也就是孟渊如此,敬文帝不会真的责怪,若换成其他人这般杀人不眨眼,那名声可就不好听了。
  敬文帝面上也有些挂不住,生怕下边那些大臣,因他又联想到自己。只是老三第一回办事,自己若是重罚,同样易留下个暴君的印象。
  “儿臣第一回办事,没有经验。”孟渊淡淡地说,全然不在意旁人的看法。
  “那些人,即便三殿下不处置,到时也该问斩,且这事本该严惩,只此一遭,日后各州官员,也就安分了,虽残忍了些,也不失为一个解决后患的法子。”有大臣看敬文帝的脸色,分明是不想责罚,便下跪找法理道。
  “是啊,虽残忍这一回,却也何尝不是对后人的仁慈。三殿下并无经验,若说有错,那边也是随行之人有错,何不劝告三殿下?”
  敬文帝脸色稍缓,只找了个由头,将那些随行官员罚了。
  孟渊始终像是同自己无关一般,在庆功宴上用过晚膳,便回府了。
  “三哥,我也正好回府,与你同路。”孟澈却喊住他。
  孟渊不语,但他不拒绝,便是同意。
  两人在马车上,孟澈含笑同他道:“三哥这般,太规矩了,指不定无意中得罪了人。”
  孟渊看了看他,道:“我只是秉公办事,既然做了,那边不能偏颇。”
  孟澈道:“我倒是无妨,只三皇兄的脾性,可老六却未必了,你是他一母同胞的兄长,你哪怕中立,贵妃娘娘都会觉得你偏向我。”
  “我并不在意她的看法。”孟渊始终是淡淡的。
  “既然如此,那我也便放心了。”孟澈笑了笑,这一回一见,他便知孟渊绝不是半分用处也无,起码是个能挡在身前办脏事的,却说谁不想那般干脆的办事,还不是得爱惜名声。
  这样的人,也有用处,自然是得试一试,他对宗贵妃的态度,只要对宗贵妃感情不深,那他与孟泽,便也不会有亲情的牵扯。
  “这处不顺路,三皇兄回府吧。”孟澈在路口时,便回了自己的马车。
  孟渊在他离去后,若有所思地抚摸着指间的扳指。
  回到皇子府时,贵客却已是早早等待。
  “粮草之时,有劳三殿下了。”宗肆面色从容地下了颗白子。
  却说孟渊为何斩人?一来自然是这些人死有余辜,未前往各州前,各州官员如何,他都摸清了底细,哪些是大贪之人,他早已有数。
  二来则是这些人一死,便死无对证了,所贪腐之物的具体数额多少,这其中就有好操作的空间了,便能给北地,留下一部分粮草。
  孟渊反而:“这些粮草,你又藏匿于何处,该如何运送出去?”
第278章
  宗肆同样反问:“三殿下藏拙,是真想当个闲散王爷,还是想隔山观虎斗,坐收渔翁之利?”
  两人的问题,都极其尖锐。
  四目相对间,彼此都不露半分情绪。
  “下一局,如何?”宗肆收回眼神,从容不迫道。
  孟渊并未拒绝。
  却说孟渊这一回的棋艺,并不似往常那般平庸,两人不动声色间,竟下得难分伯仲。
  “我对皇位,并无那般兴趣,百姓若能安居乐业,我当个闲散王爷足以。只是宣王府,世子虽也为国为民,却也放不下手中权势,世子舍不下宣王府的荣耀。”孟渊道。
  “王府百年基业,先辈一步一步走到今日,岂可毁于我手中,在下不愿当宗氏一门的罪人。”宗肆也未否认。
  “孟泽并非是贤君的性子。”
  “他却未必不能学着当一位贤君。”宗肆却道。
  孟渊便未再多问。
  宣王府更愿以权势为利刃,逼得皇帝不得不约束自己,敬文帝便是如此,如若没有宣王府从中掣肘,并非会像如今这般,姑且算一位还算合格的君王。
  是以敬文帝,一边需要宣王府,一边痛恨宣王府,无时无刻不在试图削弱其势力。
  短短几句话间,便已探知了对方的底线,道不同不相为谋,不必浪费口舌。
  ......
  七月,北地忽受胡人突袭,宣王率兵奋力抵抗,胡人不敌其攻势,遂换为小部队袭扰,消耗其储备,后以火势攻,将其困于丹阳城中。
  十日后,以为弹尽粮绝,入城门,与设想相背,宣王与韩将军,转为反攻。
  战火绵延了一月有余,待京中得知战事平定的消息,已是八月了。
  八月,正是最热的月份,也最教人昏昏欲睡。
  宁芙便是在睡梦中,被冬珠喊醒,得知了宣王回京的消息。
  “姑娘可别睡了,一会儿该去路上宣王回京了。”冬珠道。
  宁芙这便是没得再休息了,只好起身,与宁荷一块出了府。
  今日连敬文帝,也出了宫,在宫门处等着宣王。
  宁芙带着宁荷,站在最边边的角落之中,很快看着漫长的军队缓缓而来,气势之磅礴,教人无不赞叹。
  这是宁芙这一年以来,头一回见到宣王,常年在战场上的武将,气势不可谓不强势,便是只看人一眼,就能让人后背生出凉意。
  不过即便四十有余,那张脸却依旧称得上英俊,气宇轩昂。
  宁芙一眼便看到了随行的宗肆,宣王回京,他大抵是前几日便提前去迎接了。
  男人也正好回头看了她一眼,脸上却是有几分不悦,冷冷淡淡的。
第279章
  自宣王在北地的战事好转,宗肆便邀她见面了好几回,只是既然宣王这事结果向好,宁芙便没了见他的理由,是以都推脱了,并未赴约。
  宣王下马行礼,敬文帝却是堪堪扶住,大笑道:“爱卿为大燕立下汗马功劳,朕实在是高兴,大燕若无宣王府驻守边疆,哪来得京中安宁,依朕看,所有人都该感谢宣王。”
  官员们便一一附和起来。
  “臣这全是倚仗圣上的信任,王府手握兵权,圣上却无半分戒备,若非陛下是明君,王府又岂能连连凯旋。”宣王却坚定而又恳切道。
  敬文帝脸上的笑意,便又更甚几分,
  “不过胡人不知何时,定然又会卷土重来,不可放低戒心。”宣王道。
  宁芙却知宣王这话,何尝不是警告敬文帝,手握兵权的臣子,同普通大臣,可并非是一回事。显然宣王亦知晓,此次风波,未必没有敬文帝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宣王赢了,自然是大喜事。可,万一输了,也不见得一定是坏事,胡人的情报若是宫中来的,也未尝不能恰到时机断了。
  对敬文帝而言,恐怕对宣王府的忌惮,不比对胡人的忌惮低。
  宁芙正想着,却见宣王朝自己看了过来,而后又看了一眼宗肆,虽未说什么,却也足够意味深长了。
  宗肆神色从容,似乎宣王看的不是他。
  宁芙顿了顿,却见敬文帝朝自己看了过来,朝宣王介绍道:“你常年不在京中,这些女君长大了,你怕是也不认识,这是宁国公府的四姑娘。”
  宣王却是难得的笑了笑,道:“国公府这女君,生的倒是教人眼前一亮,又听闻才学也是极好,骑射都得了第一,真是巾帼不让须眉。”
  宣王这般开口,就有些意味深长了,否则哪会在人前,就对一个女君如此夸赞。
  就连敬文帝也带着几分深究看了过来。
  偏偏宗肆清清冷冷,也叫人打消了猜测宣王府有意结亲的念头。
  宁芙只能含笑谢过:“多谢宣王谢过。”
  宁夫人则皱了下眉,摸不清其中的门路,到宣王府家宴,却邀请了她与宁芙时,则更是有些糊涂了。
  “老祖宗,你说宣王府如今是抱了什么心思?”宁夫人同宁老太太商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