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红低泣着,心里却在冷笑,没人比她更清楚,这死丫头傻到了什么程度?
没人作证,凭季晚晚一人,这事注定不了了之。
然而却在此时,季晚晚怀里一动不动的小女孩睫毛颤了颤,而后缓缓睁开眼睛。
那双黑葡萄似的漂亮眼眸终于有了神采,眼神灵动清澈,像是离巢幼鸟对新世界的好奇。
……
柚柚环视了眼四周,
呜……头好疼!这里是哪里呀?
她这是逃跑成功了!
还没等小家伙开始高兴,脑子蓦然一痛,一段段熟悉又陌生的记忆如光速般在她脑子里炸开,疼的她飙出了泪花。这些记忆像是隔着一层纱,和她的脑子快速融合。
额头被一只温暖的手轻抚着,耳边传来一抹颤抖的沙哑女声:“…醒了,还有哪里疼?”
听到这抹声音,小奶团蓦然瞪大了黑葡萄似的双眼,
这个声音……妈妈!
她这是……又回来了?
季晚晚见小人儿瞪着一双眼一动不动,一颗心直往下沉:“乖,妈妈这就带你去医院……”
话音落下,袖摆却被一只小手轻轻抓住,紧接着小人儿弱弱喊了声:“……麻麻。”
因为长时间没开过口,声音有些口齿不清。却让季晚晚直接落下泪来。
而客厅里的几人也全都惊住了,尤其是小红,心里有股不祥的预感。
见气氛微妙,不想让客人看他们季家的笑话,季临轻咳一声:
“好了,既然孩子已经醒了,不急的话,先留下吃个饭吧!”
季晚晚一瞬不瞬紧盯着怀中女儿,生怕错看一眼小人儿就会消失。绕开他就要继续往大门口走去,淡声道:
“吃饭就算了,事到如今,我女儿成这样,如果你还有点良心的话,我只求你把害我女儿的人送进监狱,让她能得到应有的惩罚。”
若是可以,她很想要不管不顾上前活撕了这女人,
可是……她无力的弯下脊背,四年的牢狱时光已经将她的骄傲自信全都击碎,已经没有了肆意张扬的勇气,若她再出事,女儿要怎么办?
季临不赞同的看着她:“等宴会结束了,我会把人辞退,你就别小题大做了……”
听到这话,季晚晚终究没忍住停下脚步,抬起头,
“我小题大作?”她目光含着些讥讽,声音却又沙哑无力:“季临你是瞎了吗?孩子被糟蹋成这样你说我小题大做?”
季临面色难看。白柔早已恢复表情管理,她惭愧的低下头:
“晚晚姐都是我不好,小红当初是我介绍的,我看她人挺老实的,没想到……”
她此时表情无比真诚,又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坦然说出照顾柚柚的保姆小红是她介绍的,便让人下意识觉得,她是真的为此事感到惭愧。
年纪最小的季淮习惯性出口安慰:“这跟姐姐你有什么关系?知人知面不知心,姐姐你就是太善良了!”
“是啊是啊,其实也没什么的,小孩子嘛本来就不好带,这孩子又是这么个情况,保姆也是人,也有情绪崩溃的时候……”有那与白柔平时交好的夫人跟着附和。
话题不知不觉被带偏,没人真正关心小红是否该被抓。
季晚晚抿着唇静静看着这一切。
这些客人都没脑子吗?被白柔的几句话轻易带偏思维?
当然不是,事实能来这里的就没几个蠢人,只是如今白柔不仅是季家千金,还是陆家主母。相比起来,她季晚晚刚出狱,身上有案底,以后怕是连工作都找不到。
都是懂得权衡利弊的生意人,这些人会帮谁,可想而知!
人情冷暖,不外如是。
缩在角落的小红松了口气,自知高枕无忧,她故态复萌,忍不住冲着季晚晚母女投去一个得意的目光。
任你曾经是季家高高在上的大小姐又如何?如今还不是连我这么个保姆也奈何不了!
却在这时,趴在季晚晚怀里皱着小眉头的柚柚似总算缓过神来,她从妈妈怀里挣扎着下来。仰着小脑袋好奇的打量着周围熟悉又陌生的环境。
第4章
叔叔你好笨!
她都想起来了,她真的又回来了!
小柚柚生下来记忆力就远超常人,不夸张点的说,但凡她走过一遍的地方,只要是触目所及,屋顶有多少瓦片如何分布的,过后她都能分毫不差的画出来。
她记得妈妈的声音,那时她刚来到这个世界。可惜还没等她能够看清妈妈的脸,她就被人抱走了,遇到了个很坏很坏的阿姨,坏阿姨总是忘了给她喂奶。
之后……大概过了两个多月,她身上好热好难受,脑子昏昏沉沉没了意识。后来才知道那其实是发烧烧迷糊了。
再次醒来便到了一个古色古香的世界,因为她强悍的记忆学习能力,被人囚禁了七年……
柚柚看见小红,因为长期被虐打,小身子本能地瑟缩了下。
厅里众人还在围着白柔各种奉承讨好,柚柚看了一圈,最终迈着小短腿几步走到季临面前,
根据脑中的记忆,她知道这是季家能做主的。
她仰着小脑袋看了看季临,而后直接撩起蓬蓬裙。
离得近的众人全都面色大变,只见小女孩瘦小的后背布满青青紫紫,以及数不清的新旧针眼,几乎没有一块好肉。
柚柚凭借着她强大的记忆力,迅速整理归纳,掰着小手认认真真的说:
“一共四年零两个半月,一千七百三十五天,坏阿姨几乎每天都要打我,总计用针扎五千零九次,用手拧大腿后腰八千五百零一次,扇耳光九百零八次……”
弱弱的小奶音回荡在大厅,明明小家伙没有哭,可看着她后背的伤,不少人无端觉得揪心。
柚柚再次仰着小脑袋看向季临:“这位叔叔,我妈妈没有大题小做!这位阿姨真的很坏!”
对上这双清澈干净的漂亮眼眸,季临神色一滞。
兄弟三人中季铮性格最为嫉恶如仇,当即气的骂了句脏话,抬起一脚狠狠将小红踹倒在地。
季晚晚白着脸后退一步,看柚柚瘦成这样,她知道女儿私下里没少受虐待,可她原以为只是吃不饱饭,而事实只会比她想象的更不堪。
深吸口气,她再次抬头看向季临,目光里透出哀求:
“季临,算我求你,报警行吗?让这女人得到应有的惩罚,
就这一件事,我只求你这么一件事,从此以后,我再不会麻烦你们了。”
她微弓着脊背,语气卑微到了极致。
有几个豪门公子想到了从前一袭红衣张扬明媚的季大小姐,
他们难以想象,那样骄傲的一个人,如今却变成了这样。
季晚晚垂眸,没去看任何人,她如今什么也没有了,也不想再争什么。
她只希望,看在从前她带大他们三兄弟的份上,帮她一次。
季临怔住了,从小到大,季晚晚从来是骄傲的,即便是当初亲手送她去监狱,她也不曾服过一句软。
而她为了强迫自己不手染鲜血,为了女儿,她撕下了高傲的外壳。
他相信,若是可以,她绝对会毫不犹豫的跪下,只是她终究还顾念这一份姐弟之情,不忍用这种方式公然逼迫于他。
季临探手摸向口袋,“好”字还没出口,白柔附在陆若芙耳边轻声说了什么?
陆若芙可怜兮兮的走上前,扯了扯季临的袖子:
“大舅舅,今天是囡囡的生日,囡囡好不容易才盼到和舅舅们一起过,上次我们别墅区的秦奶奶家孙子过满月,宴席上来了警车,好多阿姨都悄悄说不吉利,晦气……”
她吸了吸鼻子:“囡囡只想快快乐乐的过完生日,大舅舅能不能…能不能别叫警察叔叔过来?”
小红太过歹毒,季临正准备拒绝,低头对上外甥女可怜兮兮的一双眼,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想着比起外甥女的生日,耽搁一天也没事!
伸向口袋的手收回,偏着脸没去看季晚晚:
“今天这么多宾客上门,让警车过来影响终归不好,等到明天,我会亲自把人送到警局。”
季晚晚无力的垂下脊背,那双带着些希冀的眸子彻底暗了下来。
奇异的,心中竟没有太多意外。涉及到白柔,他们从来不会站在她这边,哪怕她和他们一起长大,哪怕她没有错,可只要白柔掉几滴眼泪,就全成了她的错。
小柚柚不解的皱起小眉头,她于人情世故上就像一张白纸,心里想什么便说什么:
“叔叔你好笨,这些宾客们该看的都看到了啊!且等到明天,万一坏阿姨跑了怎么办?”
软乎乎的声音,偏却用一本正经的语气。季临被小人儿反驳的一噎,
心道这孩子一点都不可爱,说话太耿直,比囡囡差远了。
可这才哪到哪?
小柚柚见他不答,又感觉到对面陆若芙隐含打量的不善目光,她歪着头好奇的看过去:
“大妹妹,你说生日这天有警察叔叔上门不吉利对不对?”
说完还努力正着小脸认认真真的解释:“本来你比我小,我应该叫你小妹妹的,可你比我高这么多,我只能叫你大妹妹了!”
边说边伸出两根小手指比了个高度,这一幕莫名让人好笑又心疼。
是啊!陆若芙比柚柚还小上两个半月,她却几乎比柚柚高出一个头。而陆若芙只是四岁孩子的正常身高。
从这一点足可说明,这孩子私下里过的是什么日子?
陆若芙虽然只有四岁,可她身体里装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灵魂,因此在外人面前还是很能维持表情管理的,
眼下她闻言也只是乖巧的垂着小脸,“嗯,只是一个称呼而已,姐姐随意怎么叫都可以。”
柚柚诚实的点着小脑袋:“嗯呐,我很随意!”
陆若芙:“……”表情管理差点失控。
“大妹妹,你还没回答我呢?你觉得今天有警察上门不吉利对不对,可是……”
她眨巴着清亮的大眼睛,歪着头不解问:“按照书上所说,凡生辰寿宴上,随意摔碎碗碟器具皆视为不吉,有诅咒过生者家庭支离破碎之意……”
这一句文绉绉的话完全是她直接从一本礼记上原文照搬的,她也不能完全理解其中寓意。
说完认真反问:“可是刚才大妹妹你明明亲手摔了一只花瓶,难道大妹妹你这是诅咒自个家庭支离破碎?”
听她这奶呼呼的声音,有人憋不住想笑出声。
“还有,警察叔叔是保护老百姓的英雄,怎么会不吉利呢?”
陆若芙表情管理彻底失控,色厉内荏的高声反驳:“你胡说,花瓶明明是你打碎的,什么诅咒自己家庭破裂,你说话怎么这么恶毒?”
柚柚小朋友继续眨着她那双不灵不灵的大眼睛,
“我没有胡说哦,大妹妹你说我是想摘兰花才弄倒花瓶的,可你好好看看你的右手,上面是不是沾了花汁,还有裙子这里也有。”
陆若芙因为心虚下意识的抬起手,发现手上的确有,于是她想也不想便去捂裙子,这一幕等于不打自招。
……
第5章
到底是谁报的警?
白柔想阻止已经晚了,心中暗自摇头,囡囡终究还只是个孩子,城府太浅了。
厅中宾客瞧见这一幕,看向陆若芙的目光不由异样起来。
陆家大小姐是出了名的乖巧懂事,又是公认的小神童,还上过不少亲子综艺,没成想都是装的!自己打碎花瓶却栽赃呆傻的姐姐!
陆若芙在伸手摸向裙子时便回过神来自己反应过了头,她气的咬牙,人都有应激反应,极少有人能抗过,再加上这几年当小孩子习惯了,也失了防备。她不由求助似的看向白柔。
白柔责备的瞪了她一眼,走到季晚晚面前,低着头无比诚恳的道歉:
“晚晚姐对不起,是我这个当妈妈的没管教好孩子。”
不等季晚晚回答,她又说:“晚晚姐你刚出狱,身上又没什么钱,带着一个孩子要怎么生活?
要不这样吧!城东君临天下那边正好有一套空着的别墅。”似乎为了顾及季晚晚的自尊,她故意说道:“放心,那套房子本来就准备出租,晚晚姐你不必有心理负担,房租等以后赚到钱了再给也不迟。
还有这孩子上学的问题,你刚出狱,孩子的父亲又……好的幼儿园怕是不会收,别的不怕,就怕别人都知道这孩子父母坐过牢风言风语的终归不好……
我跟一家私立贵族幼儿园的院长有点交情,要不我帮你们牵个线,就当是我女儿做错事的赔礼。”
白柔说这一番话时,不管从表情到眼神都无比真诚,且这一番话听来完全挑不出毛病。
一些人知道白柔向来温柔善良,一些人虽然觉得白柔可能是装的,可想想季晚晚曾经做的那些恶事。她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出这些,也不可能单只是装装样子,这也算以德报怨了。
季家三兄弟更是觉得他们的姐姐好善良!
白柔维持着真诚的笑容,内心却不无得意。
没人知道,君临天下那套别墅是季家前家主,季晚晚的父亲当初买了送给她和陆浩辰的婚房,里面一步一景都是父女俩亲手布置,不知花了多少心血!
如今季晚晚的软肋是她女儿,而父亲更是她不愿触及的伤痛,再加上前未婚夫陆浩辰。
每一个字眼都直戳季晚晚的痛点,
呵!她要让季晚晚受不了激当场爆发和她动手,就像从前的无数次一样。
这样既能让囡囡说谎的事盖过去,还能让季晚晚的名声更加不堪!
季晚晚听到这番话,气的浑身都在抖,可白柔错估了如今的季晚晚已不是当年张扬肆意的季家大小姐,半晌后,她也只是咬着牙说:
“白柔,你别欺人太甚!”
白柔呆呆的眨了眨眼,语气有些委屈:“啊!我……我也只是好心想帮你啊!”她不安的抓住季铮的胳膊:“我是不是说错什么话了?”
季铮见姐姐被欺负成这样,哪还能忍,当下狠瞪着季晚晚,直接单方面定罪:“你果然还和以前一样恶毒,快给白柔姐道歉。”
不明真相的一些客人也觉得季晚晚有点过分,纷纷开始窃窃私语指责季晚晚。
正在盯着茶几上小蛋糕流口水的柚柚听到众人的指责,愣愣抬起头。
一心能多用的小家伙迅速回忆了遍白柔刚才说的话,见妈妈气的浑身颤抖。
当下她扬起小脑袋看着白柔:“变脸阿姨,你为什么要欺负妈妈呀?”
虽然变脸阿姨说的话好像没有问题,可管他呢,谁让妈妈不开心了!
在小人儿的字典里,让妈妈不开心的统统都是坏人!
陆若芙听到这声“变脸阿姨”。像是抓到了什么错处般语气天真的问:
“姐姐为什么叫妈妈变脸阿姨?老师说小朋友要有礼貌,不能随便给别人起外号的。”
白柔闻言,靠“顶尖茶艺技术”多年立于不败之地的她敏锐觉察到了不妥,待要阻止已经晚了。
柚柚继续耿直的回:“因为阿姨有两副面孔啊!有人的时候温温柔柔见人就笑,没有人的时候……”小家伙想了半天用什么词来形容“就……脾气不是很好!”
为了证明自己没有说谎,她快速搜寻了下脑中回忆,“哦,我给你表演一下喔!”
说完她从茶几瓶子里抽出一支鲜花扔在地上用小脚使劲踩了踩,昂着小脸,根据回忆,瞪着圆溜溜的眼睛,小嘴向下撇,努力做出刻薄之态,
可惜长得太可爱,实在演不出得志小人的那种尖酸刻薄劲,反倒有种奶凶奶凶的感觉。
小团子尖着嗓子:“呵!什么东西?长得又丑又胖脾气还怪,要不是有个好出身,谁愿意伺候?还找那么年轻好看的老公,指不定在外养了多少小三儿!”
语气学的惟妙惟肖,说完还眨巴着大眼睛好奇问白柔:“变脸阿姨,什么是小三儿啊!”
白柔的脸僵了一瞬。这话她的确说过,就在半个多月前。
此前她一直当着丫头就是个傻子,既然是傻子,哪需要她费心伪装?
谁曾想?这死丫头一直是装的,一直在扮猪吃虎,想来就等着今天打她个措手不及,
呵!倒是她看走了眼,小小年纪好深的心机,跟她那父亲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