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回把手机轻轻贴在耳边,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电话里,景樾的声音变得坚定,给人莫大的安全感,“您好,7759,我是这次试验的申办者景樾,我会为您培育一颗健康的、完整的腺体,但目前腺体培育仍有一定难度,失败率很高,所以需要您持续提供腺体细胞,我知道采样过程会带来痛苦,我向您保证,我会以最快的速度完成。”
季回默默闭上眼,鼻尖涌上一股酸意。
他感觉景樾就在他身边,温柔地抱着他,轻轻哄着,将他心中的惧意一一挥散。
再多的痛苦也没关系了。
“也请您不要放弃自己,未来会越来越好的。”
季回不敢出声,赶紧将手机还给丛鑫。
“说完了?”丛鑫接过,跟景樾讲了几句,“嗯,马上,好。”
季回下床穿好鞋子,将隔离贴撕下来,开始揉动自己的腺体,为采样做准备。
他主动要求多采了几管细胞样本,幸好R型代素基本已经代谢出去,腺体没有那么硬,也没有那么痛苦。
结束后,丛鑫约他一起吃饭,季回看了眼已经漆黑的天,问道:“现在几点了?”
“快要八点,饿了吧,我请你吃门口那家炒面,很好吃的。”
季回肉眼可见着急起来,“我、我还有点事,先不吃了。”
说完,他不顾丛鑫说人不能不吃饭的话,匆匆往回跑。
八点出头,季回那块卡卡的老旧手机终于开机,这时已经有了两条未接电话。
他忐忑不安给景樾拨回去,响过两声却直接被挂断,他怔了几秒,紧接着,景樾的视频电话弹了出来。
季回故技重施,这次跑去了单人病房的厕所里。
视频接起,景樾似乎正在走动,镜头也晃得厉害,画面中只有模糊的白花花的一片。
随着脚步声停下,镜头在划过天花板后终于稳定。
手机放置的角度不太对,景樾只露了半个下巴,他不好好穿衣服,睡袍只在腰间系了根带子,衣襟大敞四开,薄薄一层肌肉若隐若现。
“季回?”
季回连忙答应:“嗯。”
“到了吗?”电话那头的人似乎没发现自己这样穿有什么不对,他转身打开冰箱,往玻璃杯里加了两颗冰球。
季回忘了回话,他的视线不由自主随着景樾移动,景樾侧身站着时,几乎呈直角凸出的喉结和修长的小臂愈发吸引人。
“看什么呢?又走神。”
景樾把水杯随手一搁,他没有选择调整手机,而是双臂扶着桌沿慢慢俯下身。
季回悄悄把手机拿远了些,这样的姿势压迫感太强,景樾平日里柔和的眉眼今天也极具侵略性。
景樾刚才问什么来着?
“到了吗?”景樾又问一遍。
“刚到,我在上厕所。”
“冷不冷?”
“还好。”季回早早做过准备,“这边下雪了,但不是很冷。”
舟城进入炎夏时,澳洲刚好是隆冬。
“带厚衣服了吗?”
“这边有。”
两人隔着小小的屏幕对视片刻,景樾突然凑近了些,“季回,怎么办?”
季回不明所以:“嗯?”
“你才刚走,就已经想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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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42.晚安小回
“我很快就——”季回说了几个字,又顿住。
不可能很快,于是他又换了一句话:“我会每天都给你打电话的。”
景樾在这样一个转变中有了最基础的判断,“项目的事很棘手是吗?”
所以还无法确定回家的具体时间。
季回点点头,越过手机屏幕看卫生间墙面上贴的“节约用水”四个红色大字,他站的这个位置刚好,仿木纹瓷砖,复古雕花,不太像医院会用的装饰。
“可能要多待几天。”季回说完,又问景樾,“景师兄,你今天没去实验室吗?”
景樾拖了张高脚椅坐上去,左腿屈起,右腿自然的耷着,他将玻璃杯的水喝尽,就着里头的冰块,换了杯啤酒。
“季回,今天之前,我已经整整两晚没睡觉了,你心疼心疼我吧,我是人,不是什么机器。”
季回连忙道歉:“对不起。”
他总是这样,道歉很快,明明有时候根本不是他的错。
啤酒比水喝得慢,景樾抿了一口,停下来,认真教导自己的爱人:“季回,我跟你说这个,不是想听你道歉的,是想听你的关心。”
季回嘴唇动了一下。
糟糕的原生家庭并未教会他如何爱一个人,追景樾也是他自己摸索的,他不知道怎么用言语表达爱意,如果景樾需要他,他会用行动默默表示。
“季回,坐了一天飞机累不累?”
“还好。”
“那就早点休息,待会儿洗个热水澡,能舒服很多,记得吹干头发,不然会感冒,一个人在澳洲要照顾好自己。”
季回聪明,他立刻明白这是景樾的教学。
他想了想,缓慢开口:“你在家也要照顾好自己,不要再喝冰水了,对胃不好,试验的事不要着急,一定会成功的,我相信你。”
景樾眉眼染上笑意,“知道了。”
说完,他拿过手机,换做后置镜头,直接将那杯加了冰块的酒倒进洗菜池里。
他又将手机对着空荡荡的地面,抬高声音喊了声:“胖子。”
没过一会儿,那只胖猫甩着尾巴出现在画面中,它抬头朝镜头看来,背上的毛乱糟糟的,脸睡得一边大一边小。
“喵——”它拉长声音抗议景樾将它从睡梦中喊醒的行为。
景樾蹲下,贴近了拍。
“你送它的东西我藏起来了,等你回来,亲手拿给它。”
拍了会儿,他站起身,换成前置,往卧室走去,“今天没去实验室,因为受试者的腺体细胞已经全部送进培育舱了,正在等待新的腺体细胞,我打算舟大这边培育一批,然后去海曼,用那边的培育舱培育一批。”
每当景樾跟他聊起这个话题,季回还是很紧张。
好在景樾没说太多。
挂断电话前,景樾将手机拿在脸前,唇瓣贴着话筒,用只在动情时的称呼喊他,声音如暖流般酥酥麻麻地包裹住他的心脏。
“晚安,小回。”
季回在单人病房住下来,于他来说,跟住在公寓没什么区别,除了有一个樊宇时不时上门“叨扰”一下。
“叨扰”这个词是樊宇自己用的,多数时候他也相对安静,
季回没赶人,因为樊宇说以后的饭都由他来带。
这对不敢出门的季回来说是一件再好不过的事。
几天后景樾再次飞了英国,季回终于敢出门溜达一会儿,他换了自己的衣服,特意背上双肩包,如果碰到熟人,譬如方清雨之类的,还可以说自己是来探望病号的。
若追问探望的谁,就说是1209病房的2床樊宇。
饭还是樊宇来带,季回被安排在游戏里帮樊宇刷任务。
他对手机游戏实在不感冒,要做的也只有时不时操控人物走两步,不然会被系统强制下机。
任务结束,他退出游戏,看了眼时间,往常这个时候樊宇早就回来了,还能赶上最后半局游戏,边吃饭边厮杀。
“砰——”
正想着,病房门被狠狠撞开,樊宇拎着两份炒面跑进来,到床边时踉跄了一下,险些跪在季回跟前。
“强哥!”
他一脸焦急地把季回从床上拽起来,看上去快要哭了,“强哥你帮我个忙行不行?你去我床上躺一会儿,要有人问你用药感受怎么样,你就说好多了。”
季回走出两步才反应过来,“你是要我冒充你?”
“对对对!”樊宇脑袋犹如小鸡啄米,“有人来检查,我不好露面。”
季回在犹豫。
“强哥,求求了,你快点,他们马上要检查到1209了。”
“好。”
季回答应下来,不为别的,他想,如果是景樾突然到病房来找7759,他就可以让樊宇替他躺一会儿。
两人借着护士台的遮挡往1209走,樊宇趴在他背后,朝走廊尽头一指,“看到那两个人了吗?就他俩来检查。”
人群中两个西装革履的人,正在护士的引导下往这边走来,季回看了一眼就拽着樊宇往后跑。
樊宇一头雾水跟上,“你去哪啊?”
跑到楼梯间,季回靠在墙角喘气,“对不起,这件事我帮不了你。”
“啊?”樊宇不解,“为什么啊?”
季回什么都没解释,反而问道:“你这次临床试验项目,是齐林制药发起的吗?”
樊宇更懵,“是啊,你怎么知道?”
季回摇摇头,不是他不想帮,只因为那两个人之中一个是程思齐,他只要往樊宇床上一躺就会露馅,不止樊宇露馅,他连自己的事都藏不住。
“你在躲齐林的小程总?”他问。
樊宇表情变得心虚,“没,我躲我哥呢,哎呀我那什么……我做受试者他不知道。”
季回静静看着樊宇,仿佛在照镜子。
两人对视几秒,季回又问:“那你还回去吗?要不要跟我出去躲一会儿?”
樊宇烦躁地挠了挠头,“我……我再去问问其他人吧,但是附近病房没有跟我年纪相仿的,就只有你了,强哥,你真的不能帮我吗?”
季回摇头,“抱歉。”
“好吧,我先自己想想办法。”
樊宇没上楼,而是往楼下跑,没过一会儿,季回听见走廊里传来护士的声音。
“1209的2床去哪了?2床樊宇去哪了?”
紧接着是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樊宇?哪个樊宇?”
作者有话说:明天有更新~
小回马上要做手术了
第43章
43.栗子形状
樊宇根本逃不了。
那个男人一通电话,季回便看见樊宇灰溜溜出现在楼梯间。
路过时,季回轻声道:“抱歉。”
樊宇笑得特别难看:“没事,强哥,我哥心疼我呢,不敢拿我怎么样。”
他拖着沉重的脚步往楼上走,背影凄凉,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叹一口气。
这时楼梯间的防火门被用力推开,上头的男人实在等不及,阴沉着脸追下来。
瞥见门缝里一晃而过程思齐的脸,季回匆匆低头往楼下逃去,跑到下一个楼梯拐角才停下,心里默默祈祷程思齐没看见他。
上面已经爆发激烈的争吵,声音在狭小封闭的楼体中不断反射放大。
“樊宇,谁给你的胆子?跟我说出去散心,你就是这么散心的!散心散到医院里!”
“我是为了谁?你敢凶我!你以前从来不这样的!”
“你为了谁?那我是为了谁?樊宇,我待在实验室没日没夜研究特效药是为了给你治病,不是让你帮我试药,我缺你一个受试者吗?”
“就差一个受试者,你都已经等了三个月了!”樊宇哭得声嘶力竭,饶是已经上气不接下气,他仍旧没让对方占上风,一声比一声大,“不是这个不合适,就是那个不合适,程诉,你明明知道我最合适,就是不让我去!既然到最后都是吃这个药,现在吃之后吃有什么区别?”
一番胡言乱语让男人彻底失去解释的耐心,他直接用命令的语气道:“我给你五分钟时间,把你这身衣服换下来,立刻滚回家去!但凡上课的时候好好听几句,也不会说出这么丢脸的话。”
“我丢脸?我丢脸?”
樊宇对那个叫程诉的男人动了手,楼上传来沉闷的碰撞声,力道之大,季回在楼下都感觉到背后的墙体震动了一下。
“程诉,准备了两年的试验,因为卡在最后一步只能宣告暂停或者结束的时候,你就知道谁丢脸了!”
“我他妈在乎一个试验吗!樊宇,要是现在有人能把你治好,让我跪在他跟前我都愿意,我要脸有什么用,我要你的命!我要你好好活着!”
“我相信你啊,不管你给什么药我都会吃的,我知道你一定能治好我的病。”
“我不相信我自己,我知道这样很自私,但我不能拿你做实验。”
季回听得心惊胆战。
他不敢想象如果景樾知道了这件事会是什么场景。
争吵愈演愈烈,最后还是程思齐看不下去,出来劝了几句。
“好了好了,说归说,吵归吵,别动手啊,樊宇,先跟你哥回家去。”
这一劝,樊宇倒委屈起来,说话一抽一抽的。
“我不回去,我现在吃了药感觉很好,头也不疼了,人也精神了,生、生龙活虎,朝气、蓬勃。”
程诉冷冷道:“我宣布,取消你的受试者资格,你给我回家蓬勃去。”
“我不!你放我下来!程诉你……你竟然敢用信息素压我……”
樊宇来不及挣扎,软着手脚被人带走。
一场闹剧渐渐结束,季回在楼梯间躲了很久,猜测程思齐已经离开医院,他才偷偷摸摸回了房间,将病房门反锁了。
他感觉自己就像犯了什么重罪的坏人,东躲西藏,没个安生日子,而他的同伙刚刚落网,还不知道会不会脑子一抽主动把他供出来。
程思齐到底有没有看到他?那一眼应当不足以看清一个人的面容吧?如果程思齐告诉景樾该怎么办?
季回坐在床边,忐忑不安地等待,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直到等来景樾的电话。
那一瞬间季回脑袋一片空白,思维也变得迟缓,他盯着响个不停的手机,一直到铃声停下都没敢接起。
他无比恐慌地想,一定是程思齐告诉了景樾,景樾是来找他问话的。
果不其然,下一秒景樾的消息便跳了出来。
是一条两秒的语音消息,季回点开,将音量调至一格,放在耳边听。
“季回,在忙吗?”
紧接着是第二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