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中那双眼睛始终温柔而担忧。
魏瑕闭上眼睛,又迅速睁开,彻底清明。
漆黑如墨的房间,墙面沾染奶油,看起来脏兮兮的。
自始至终,只有自己。
魏瑕站起来,呆呆看着,笑了。
“我怎么了。”
“怎么突然想过生日了。”
像是被拆穿心里小秘密恼羞成怒的孩子,他自言自语着。
“这段脑波不能播啊。”
“长江,别播!”
“好丢人啊。”
…..
呜呜的哭声不加掩饰响彻病房。
魏俜央蹲下来,双手捂着脸,眼泪怎么也擦不干净。
痛苦和悔恨隔着漫长时光汹涌而来。
“我哥的精神愿望,是想要过一次生日。”
“不用那么理性,不用永远紧绷着神经,不用害怕,完全自由放松的生日。”
她永远记得95年除夕,一切悲剧的开始。
那一天,哥哥要过生日了。
但他之后的一生都没有再过生日。
他最喜欢的弟弟妹妹,也没人记得他的生日。
或许连他自己潜意识里都忘了,他想过生日,他想家。
“所以他精神的愿望是过生日,于是哥哥打扮整齐,干净,只我们陪着他再过一次生日......”
魏俜央几乎哽咽的说不出话来,喉咙生疼。
“他的精神出问题了。”
“于是大脑推开他一直掩饰的内心,做了他原本想要的一切。”
“哥......”
耳畔再次传来记忆追溯画面的声音。
那个有些佝偻的人傻笑着,魏瑕还在大口吃蛋糕,自己一个人嘟囔着,坐在椅子上,两条腿自由的晃荡。
“我可是大哥呢。”
“不行不行,不能播。”
嘴里嚼着,鼓鼓囊囊像个土拨鼠,歪着脑袋疑神疑鬼。
“脑波设备以后不会播吧?”
“长江那么懂事,肯定会删了这一段。”
想了想,准备继续咀嚼的魏瑕立刻又住口,攥着拳头对空气挥了一下。
“不行,万一长江看到怎么办?”
“我这个老大的威严不在了!”
“可恶啊!”
张牙舞爪的少年气鼓鼓的嚼着面包,即便有些生理性干呕。
异域他乡的灿烂晚霞从窗户照射进来,夹着一点暖风和野草的气味,像是要到盛夏。
直到蜡烛在风里摇摇晃晃,终于熄灭。
第164章
五个名字
当代的程忠疲惫的盯着记忆追溯。
画面的外孙真可爱。
“千万别被播出来啊,可恶!”
“长江,要给老大一点面子。”
“我可是威严的大哥!”
“只管播出我运筹帷幄,滴水不漏就行了。”
魏瑕挠着脑袋笑,像许多十八岁的少年一样不好意思。
这一刻,才像是这个年纪活生生的人。
直到魏瑕嚼着面包,口齿不清,像是嗟叹。
“啊…面包好吃,央央最喜欢面包了.....”
程忠呜咽抽泣。
自从95年除夕夜后,他再也没从这孩子身上见到一丝少年气。
现在他才看到他一个人释放的孩子气。
病房内。
病床上形如枯骨的‘魏瑕’想咧开嘴唇笑。
即便闭上眼睛,也很想笑。
只是他连牵动面部肌肉的力量也没有,于是大拇指微微颤抖,做出很棒的手势。
慌乱擦拭眼泪,魏俜灵帮‘魏瑕’牵扯嘴角,摆出笑意。
如今骆丘市万达商场,西海市星光广场大荧幕。
地标建筑上汇聚许多游客,下班的工人,上学的孩子。
都看着----
一口面包嚼着,挠着头小声嘟囔,坐在椅子上晃荡着两只脚。
“可恶的长江,我可是威严的大哥啊!”
他们见惯了魏瑕的狠辣果决,见惯了他的心思缜密,见惯了他的目光深远。
唯独没见过这样的魏瑕。
新的长子画面追溯。
嚼干净面包,魏瑕拍拍手,慌张的收拾起桌子。
桌布被叠的整齐,糊在墙面的奶油被他仔细擦去。
剩下见底的蜡烛连带装着野草野花的破盒子也被悄悄丢掉,似乎是趁人不注意,小碎步踢进了垃圾堆。
那些散乱的桌椅和追逐时的痕迹被一一收拾干净,动作很快。
魏瑕想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不好意思的左顾右盼。
像是只要自己收拾的够快,这段脑波记忆就不会被过多关注。
到底是没忍住,挠着头傻笑。
虽然很丢人,但至少刚才是真的好开心。
“嘿嘿嘿。”
昼夜交替,温热的风逐渐转凉,从老窗户的青苔上爬过,少了温柔,倒多了几分散漫。
关上灯,月亮清冷从窗户钻进来,像是泻开一地的水光。
魏瑕索性从椅子上站起来,自顾自的翻转身子,双手一板一眼,气势十足。
大领碎花衬衫敞开一颗扣子,这个年代最时兴的样板戏充满节奏感。
这一刻魏瑕仿佛回到了小时候。
跳着跳着,眼前脏污的房间消失,破纸盒子不见踪影。
气势十足的转了一圈,魏瑕想到小时候的记忆,老家熟悉砖墙爬上一点爬山虎。
五岁的魏瑕小胳膊虎虎生风,稚嫩的眼睛竭力表现出的坚定意志,跳着样板戏。
“哪来的土匪!”
“跟我们走!”
看着虎头虎脑的魏瑕一本正经押送不存在的‘土匪’,身后传来温柔的笑。
“妈。”
温柔的手轻轻压在毛茸茸的小脑袋上,母亲细心为五岁的魏瑕擦干净汗水,一滴一滴。
儿子跳的可爱,母亲也就看了半晌,舍不得眨眼。
三岁的魏坪生歪着脑袋张望,咧嘴嘿嘿笑着,拍着小手。
母亲牵着魏瑕,抱到腿上,细心为他擦着后背的汗:“你性格太好了,太温和,以后你改名叫魏坪玉好不好。”
小魏瑕靠在母亲怀里摇着脑袋。
“我不。”
母亲搂着他坐在椅子上轻轻摇晃,看着外面的月亮,那天的风也清冷的很。
她盯着月亮,温温柔柔的开口。
“你弟弟以后可以叫魏坪瑕,他性子比你要强,以后碰到事情他会找家人一起面对,这样压力分散,就不会太累。”
魏瑕盯着弟弟,脑袋摇晃的像拨浪鼓。
“不行,不好的名字,不能给弟弟。”
他开始有勇气,五岁的他面对隔壁大孩子推搡弟弟的时候,冲上去和对方动手。
被打的鼻青脸肿,他也不在乎,只是看着站在自己背后的弟弟,轻轻摸着他的小脑袋。
“我是哥哥。”
“哥哥要把最好的东西都给弟弟。”
“妈妈说,玉是良材,生生不息。”
“我觉得我不算美玉。”
穿过院墙,魏瑕找到正在晾衣服的妈妈,拉扯着阔腿裤的裤脚。
“妈,不好的玉是什么?”
母亲晾衣服的手顿了一下,有些担忧。
“不纯的玉有瑕疵。”
“我想当有瑕疵的玉。”
“这样以后就算我打那些欺负弟弟妹妹的人也没关系,我不怕,我反正有瑕疵。”
“有瑕疵的玉就这样。”
母亲难得没说话,点头,深深看了一眼长子。
那双眼睛里到底蕴藏着什么,那时候的魏瑕看不明白。
“好,以后我就叫魏瑕。”
“我不要坪字辈分,我要和爸爸一样,两个字的名字。”
“我弟弟不能带瑕,他可以带玉,可以带生。”
“瑕,我一个人拿着。”
五岁的魏瑕拍着手,高兴的跳起来。
院落里的泥土被溅起,他一板一眼又在里面跳着样板戏,只有嘿嘿的笑声能显示出来这个孩子很开心。
那时候,他并不知道,他将会为这个名字付出怎样的代价。
身躯转动,朦胧的清冷月光再度浮现眼前。
大领口的花衬衫和牛仔裤在缅邦的月光下一板一眼,孱弱的身躯和斑秃仍在,窗口仍是爬满青苔。
他还是那个站在毒贩身边的骆丘市毒贩下线。
跳着舞的魏瑕忽然怔住。
几年前父母为每一个孩子取名字的背后。
脚步前踏,魏瑕动作一如五岁那年一样,虎虎生风。
“小生,你的名字取自玉材良秀生生不息。”
“小政,你的名字取自秩序法令。”
“小央,你的名字出自《韩非子扬权》,寓事在四方。”
“小灵,你是名字取自蔡邕《独断》灵星,火星也。”
月光下舞蹈的影子终于停下脚步,收敛一切情绪。
指尖的五色指环依旧勒的很紧,像是深入骨间。
虎口裂痕宛然,掌心在月光下透出一抹指印。
“我是......魏瑕。”
“玉有瑕疵。”
第165章
骆丘的槐花开了
病房。
魏坪生向前一步,呆呆看着。
魏坪政,魏俜央,魏俜灵跟在他身边。
他们第一次知道自己名字的由来。
坪代表的,是辈分。
男孩用坪,女孩用俜。
他们也是首次知道为什么哥哥的名字只有两个字。
他没要辈分,只要了一个瑕字。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要为这个名字付出之后漫长的一生。
新的长子追溯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