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中萦绕着若有似无的魔兽味,还夹着让人觉得陌生的另一种湿漉漉的咸腥味道。
也不知道是哪里刮来了一丝阴冷的微风,凉飕飕的,让树油灯那岌岌可危的火苗摇摇晃晃,又变得微弱了许多,这一下,将那些黑袍人的影子也带着颤动了好几下,将这恐怖的气氛渲染到了极致。
“呜……”
一声细微的哭声从其中一间禁室中传来。
那是一个幼年精灵孩子,从她已经被水滴彻底浸湿的衣服和乱蓬蓬的头发来看,这孩子应当在这里关了不少时间了。
似乎是终于忍不住内心的恐惧了,她蜷缩在角落,抱着膝盖小声啜泣着。
就连哭,她都是咬着自己的胳膊,生怕引来了那群可怕的黑袍人。
“别怕,别怕。”她身旁,另一个稍大些的精灵低声地安慰着同伴:“没事的,女王陛下会救出我们的。”
“可是……”小精灵吸了吸鼻子,红肿的眼睛因为长久的落泪,已经快要睁不开了。
她指着不远处的一处牢笼,声音沙哑:“可是半个月前,阿蒂仙姐姐被带走后,就再也没回来了。”
从那些黑袍人冰冷的态度看来,年幼的她都不会相信那些被带走的精灵是被送回了南塔城。
大点的精灵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孩子了,只能抱着小精灵,轻轻地抚摸着她的后背安抚。
“没关系的,下一次我跟他们说,让我先出去好不好?你乖乖在这里等我,等我确认外面安全了再来带你出去……”
“不要……我想和姐姐一起。”
这样的画面对于守在禁牢外面的黑袍人来说早就司空见惯了,他们懒得斥责这些精灵,也懒得再和他们讲道理。
那边细弱的哭声还时不时响起,连带着其他几间禁牢中也有精灵在低语,原本死寂的禁牢中开始出现声音。
“真是麻烦。”其中一个黑袍人似乎有些不耐烦。
“别管了,等他们见识到不死的力量,就会知道我们是在拯救他们了。”
说话的两个人又低声地议论了几句,不过很快,地下禁牢的大门缓缓打开,照亮了这片幽暗的空间。
“吃饭了。”
沙哑的声音听不出原本的音色,甚至辨不出男女。
他手中提着一个巨大的铁桶,此刻正蹒跚着步子一步一步往这边挪。
看守着禁牢的黑袍人们移开身子,方便他通行。
这个人每路过一间禁牢,便熟练地伸手在铁桶里面一捞,从中取出一条湿漉漉的鱼顺着铁栏杆的空隙丢进去。
这些鱼是活的,被丢到地上的时候还在拼命弹跳,鳞片混着石板上的积水四处溅出,让小精灵的脸蓦地变得惨白。
“唉。”
年纪稍大些的精灵无奈地叹了口气,这就是这两个月来她们的食物。
大部分精灵偏爱素食,即便是喜欢吃肉食的,也不太习惯吃腥味重的鱼肉,更何况还是活鱼。
可是她们被关在这里,哪有什么水果和野菜可以吃,也只能忍着吞下这些生鱼肉来延续生命了。
“捂住眼睛,别看。”
精灵低声地叮嘱身后的幼童。
她眼中露出些许坚定,然后伸出手抓住了那只滑腻的活鱼,闭上眼,默默地祈祷一番,而后手逐渐用力……
那只鱼不再动弹了。
她松了一口气,忍着酸涩的眼泪,将鱼肉递给身后的孩子:“没事了,快吃吧。”
孩子很懂事,知道这样的环境不能挑,于是屏住呼吸,大口大口地吞着鱼肉。
可是她着实是太小了,在精灵族中,这样的孩子其实还在喝果汁花露的,身体根本承受不了生鱼肉的强烈味道。
她一抖一抖地快要呕吐,却又拼命勉强自己吞咽下去。
就在这时,外面的门再次开启了。
小精灵眼泪汪汪地叼着那条鱼抬头望去,借着透进来的微光,她看到又是两个人被带了进来。
不过这一次和之前都不同,以前带进来的都是精灵,而这一次,却是两个人类。
这一队黑袍人押着两个少年走了进来,他们一胖一瘦,一高一矮,看起来有些滑稽。
他们好像并不恐惧,甚至在进来的时候,那个小胖子还四处张望着,看热闹似的。
“小心点科林斯,这地上有青苔,很滑。”瘦高的那个清秀少年温声提醒同伴。
“我们要被关在哪儿啊大人?”那个叫科林斯的小胖子完全没有恐惧的模样,像是没头脑的蠢货似的,回过头和锁着他的一个黑袍人商量:“我看这里到处都在漏水啊,能不能给我们俩换一间干燥点的地方?我皮肤不好,太潮湿的地方待久了容易长湿疹。”
然而黑袍人根本不理他,只是沉默地用锁链带着他往前,最后停在了刚空出来的一间禁牢前面。
正是之前关押那个叫阿蒂仙的精灵的禁牢。
小精灵叼着鱼,愣愣地看着他们。
两个少年都注意到了她们,动作整齐地歪过头来对她们亲切一笑。
不过很快,他们就笑不出来了。
其中一个黑袍人冷漠地下令:“把他们身上所有带魔法波动的东西全都收走。”
另外两个黑袍人自然是照做,只是上上下下翻找了半天,也没能在他们身上找到任何魔法道具。
“好像没有。”
“嗯?”
方才下令的黑袍人眉头紧皱,“不可能没有,他可是魔法师,怎么会没有魔法道具!而且空间戒指和魔杖总该有吧!”
他指着的人正是白白胖胖的科林斯。
“我也不想的啊。”科林斯一脸无辜和茫然,叹气道:“但是谁让我俩倒霉,在进入传送阵之前被魔兽追杀太惨,不管是魔杖还是空间戒指都在战斗中被魔兽破坏了,不然我俩没事跑去传送阵放弃比赛干嘛!”
他身边的药檀也是一脸的苦涩:“还好传送出来了……不然我们就成为那些魔兽的爪下亡魂了。”
少年抬起头,白净清秀的脸上全是心有余悸和由衷的感谢:“虽然不知道传送阵怎么出了问题,不小心传到你们村子了,但是真的多亏各位收留我们了。”
“呜呜!”叼着鱼肉的小精灵震惊极了,她好想大声说这些人是坏蛋,你们都已经被关进禁牢了,怎么还感谢他们啊!
不过她身前的那个年长精灵按住了幼童的手,隐蔽地朝着她摇摇头,示意在这里不能说这样的话。
外面,药檀像是没有看到可怜巴巴的小精灵,还在很配合地张开手让他们搜身。
“检查很正常,我们学院的院规也很严,但凡有陌生人进入,都需要检查是否携带危险魔法道具的……这都是为了村民的安全,我非常能理解。”
“这都是为了大家好,我们当然要配合了。”
“来,您看看,需要我脱掉靴子吗?”
药檀和科林斯都把靴子脱了,还往外面甩了甩,示意里面真的没藏东西。
两个少年的表情太过纯粹真诚了,这让黑袍人们都有点不自在。
他们已经很多年没和这些小孩打交道了,现在这些小鬼们都这么没长心眼的吗?
轻咳了一声后,黑袍人们将禁牢的锁开启,药檀和科林斯伸了个懒腰,自在地走进去:“那在学院的老师来找我们之前,我们就在这儿借住一段时间啦。”
不过在药檀伸懒腰的时候,为首的那个黑袍人目光一闪,注意到了什么。
他突然沙哑着声音开口:“你腰上的那个袋子,是什么?”
药檀自然而然地走上来,毫不忌讳地展示着那个灰扑扑的袋子,似乎有点不好意思:“我是个游民出身的药剂师,买不起空间戒指……所以我母亲给我缝了个钱袋,不过因为太穷,所以……”
他紧紧地攥着那个布袋子,原本清朗的声音变得低沉了许多,吸了吸鼻子,露出少年自尊心受挫的窘迫表情。
“……”
黑袍人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的手,辨出那里面确实连块魔法石都没有后,抬起手挥了挥。
下一刻,那些黑袍人都走了,禁牢中又恢复了暗沉和死寂。
等到前方站着的黑袍人朝着另外一边巡逻去后,刚才正在啃生鱼肉的小精灵手脚并用地爬过来,焦急地看着隔壁的两个人类少年。
她鼓起勇气,用颤颤巍巍的哭腔提醒两个新倒霉蛋:“你们不要信他们!他们都是坏蛋!”
那个清瘦的人类少年朝这边走来,蹲在小精灵的面前对着她温和一笑,没有半点慌张模样。
小胖子也挪过来了,笑呵呵地问她:“小家伙,你叫什么名字?”
“我……我叫艾拉。”
“艾拉,你在这里住了多久了啊?”药檀温声问她。
兴许是这两个少年脸上的笑容太过和善,小艾拉的恐惧也变得淡了一些,她看了一眼姐姐,发现后者似乎没有阻止自己和这两个人类说话的意思后,小声回答:“两个月了。”
药檀和科林斯对视了一眼,表情都有些凝重。
看样子这个地方不是临时搭建的,从进来时瞥到的那些密密麻麻的禁牢来看,还不知道关押了多少人。
“那你在这两天还看到其他人了吗?”药檀顿了顿,补充道:“和我们一样的人类。”
“看到了。”艾拉小声地开口,指了指另一个方向。
“被送进来了好几个人,都关在那边了,这里看不到。”
药檀温和笑着点点头,感谢了艾拉,而后沉默地和科林斯一道坐在了潮湿的石板上。
两人都没有交谈,这里并不是说话的好地方。
艾拉缩在铁栏杆边上,继续苦着脸啃生鱼肉。
就在这时,隔壁突然递过来半块苹果。
看得出来,这块苹果已经被放了一段时间了,原本雪白的果肉已经泛黄了。
然而对于啃了整整两个月生鱼肉的小精灵而言,这半块苹果堪比世界上最美味的东西!
艾拉张大了嘴,眼巴巴地盯着它。
对面那两个少年对着她笑了笑,小胖子冲着她指了指嘴巴,再点点朝这边走近的黑袍人,示意她赶紧吃。
艾拉手脚并用地爬到了姐姐的身前,欣喜地把苹果塞到了奄奄一息的姐姐嘴里。
“姐姐,吃……”
年长些的精灵已经虚弱得快睁不开眼了,她愣了愣,还没来得及问这块苹果是从哪儿来的,就听到外面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
她不敢张嘴,只是惊恐地看着禁牢外面。
下一刻,黑袍人停在了她的前方。
“走吧。”
黑袍人指中的是她。
那一刻,她似乎松了口气,还好这一次不是艾拉。
在门锁被打开的瞬间,她听到身后的艾拉发出凄惨的哭声,那只小小的手紧攥着她的裙角,死活不愿意松开。
可是黑袍人将孩子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而后无情地带着她走了。
耳畔的声音变得很模糊。
泪光中,她竭力想要记住艾拉的模样。
这孩子是从哪儿找到的这块苹果啊,她想。
为什么滋味如此苦涩呢?
第74章
回不去了,不是吗?
禁牢之中。
那个叫艾拉的小精灵从她的姐姐被带走以后,
就一直缩在墙角沉默不语,像是死了一般,任凭科林斯怎么着急地低声喊她,
她也不回应了。
她这幅模样,
几乎和她脚边的死鱼一模一样,
若不是还能察觉到她时不时颤抖的肩膀,科林斯都要怀疑这孩子要死了。
“唉……”
看着远处那些黑袍人身上可怕的气势,科林斯也只能慢慢地挪回来,非常隐蔽地叹了口气。
药檀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抚,却没多说什么话,仿佛真的没心没肺似的靠在潮湿的墙壁上一副休憩打盹的模样。
科林斯还是有点不安。
他和药檀在传送阵启动的时候就察觉到不对劲了。
通常来说,两个传送阵距离越近,传送的速度也就越快,从迷雾之森传到外面,
想来距离再远也不过数百里,应当是瞬息就能抵达的。
可偏偏这个传送阵的光芒足足亮了了数息。
在踏入阵中的瞬间,
科林斯手上的荆棘玫瑰魔杖和空间戒指就被药檀猛地夺下来了,而后放入了他腰间的芥子囊中。
那个叫芥子囊的东西科林斯知晓,
没有魔法波动,
而且只有使用灵力才能打开。
在他们站稳之后,出现的人不是西普那或是绿色尖塔的精灵们,
而是一群被黑色袍子遮盖得连一双眼睛都不露出来的人,
且每个人身上的气息都是高级魔法师及以上——换句话说,任何一个人都能随便捏死他和药檀。
就在科林斯担心药檀要被吓晕过去时,
他却只看到自己的好友露出了久违的虚假微笑。
是的,
虚假,就是那种华莱士魔法学院刚入学的愣头青新生才会露出的单纯又无辜笑容。
“咦?是传动阵又坏了吗?怎么把我们传到别人的村子来了。”
在药檀精湛的演技下,
两人还是没逃过被黑袍人们用禁魔锁链扣住,又被魔法屏蔽了知觉,在连续通过了数道传送阵,最后才被带进了这座湿漉漉的禁牢之中。
好在药檀这一路的弱智也没有白演,刚才科林斯进来的时候,看到很多间禁牢中被关押的不少人都只穿着单薄的内衫,而他们的衣服没被扒下来,芥子囊也因而得以保留,真是万幸。
只是眼下两人都被关进了这间禁牢,也不知道该怎么出去,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身在何处。
科林斯不敢说话,只能用手指沾了沾沿着石壁淌下的水渍,在略干燥的石板上画了一株小树苗的模样。
他眼巴巴地望着药檀,他从来的时候就没发现小树人的踪影了,那小东西又不能塞到芥子囊里,也不知道药檀把小树人藏哪儿去了。
药檀摇了摇头。
他其实也没发现小树人的踪影,原本塞在怀里好好的,但是在传送过来的时候,竟突然没有踪影了,而它引发的强烈魔法波动也归于沉寂,那些黑袍人似乎压根就没察觉到。
不过或许是因为这是自己养大的小树人,它身上除了魔法波动外,还有另一丝灵力波动。药檀能感应到那丝灵力波动的存在,这就说明小树人非但没事,甚至还距离他们不远。
就在两人当哑巴不言不语地靠坐在一起时,忽然有脚步声在朝这边靠近。
药檀眼尖地看到那边的传送阵亮了一下,随后,便又是几个探不出真容的黑袍人隐蔽地朝禁牢另一边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