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云川慢条斯理地:“然后?”
“我师父,陆平让我也过去。”
“然后?”
???
怎么还有然后?
梁招月抬头看看天花板,再低头看看手中的水杯,逃避了好一会,始终有一道让人忽略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梁招月也不装了,快速说道:“我可能非去不可。”
可能、非去不可。
周云川就想,是什么样的情况下,才让她将如此不搭对的词语放在一起。
如果说可能是拿来拒绝他的。
那么,非去不可又是接受谁的呢?
周云川淡淡笑着,没有作声。
这一幕看在梁招月眼里,莫名有种高深莫测的意思,也让她心里的愧疚更加浓重了。
她不想拒绝他。
可是陆平和同事,她也不能拒绝。
两边稍微权衡,外人可能不好讲话也不好得罪,但是自己人总还是可以有商有量的。
梁招月瞥了他一眼,说:“我不好拒绝师父,他对我挺好的,一直很照顾我。”
周云川不紧不慢:“我对你不好?”
她神情一滞,忙放下杯子,手摇得跟车前雨刷一样,“你对我很好,就是……”她抿了抿唇,说,“就是我和你什么时候都可以出去吃,我们还有很多很长的以后,可是我和师父还有同事们就不同了。”
第75节
有时候,他不得不佩服梁招月的那种赤热的坦诚,一下子就将他那些逗趣扼杀在摇篮里,也让他有种他在她身上无计可施的无奈。
到底梁招月舍弃、拒绝他是第一次发生的事,在这之前,她从来可是什么都以他为先,周云川突发奇想。
她这是,师父和同事不好拒绝,所以只能来拒绝他。
这时候,他倒是成了那个退路。
这个念头甫一产生,他便笑了。
他竟然是梁招月的退路。
他笑得实在耐人寻味,让人无法猜测里边的真实想法。
梁招月担忧说道:“还是我去拒绝他们好了。”
周云川说:“不用拒绝,你参加他们的聚会。”
“那你……”
“你刚才不是说我们可以下次约?”
梁招月眼睛随机一亮,跟夜里的小星星似的,一闪一闪的,周云川笑道,“就这么开心?”
她嗯了声,却是没说因为什么开心。
周云川也没问,将蛋糕拿给她,说:“吃完再下去。”
梁招月说:“那我就不客气了,”又挖了一口递到他嘴边,说,“你也来一口。”
刚才他说要喂她,多少是有些开玩笑的因素在里面的,可他却料到她要喂他却是真心实意的。
周云川不喜欢吃甜品,这类东西他从来一口都不碰,可这会,到底是眼前的人眼底的情意太过热切,他吃下这小勺蛋糕。
梁招月没想到自己第一次喂他吃东西,他竟然还同意了。
一次成功的尝试,只会让人一再而再二三地得寸进尺。
梁招月想都没想,又是挖了一勺。
周云川说:“这是最后一勺。”
梁招月笑眯眯的:“好的,最后一勺。”
等周云川把这勺吃下去了,她自己挖了一勺吃,然后又笑眯眯地给他挖了一勺。
周云川算是看出来了,她这是有恃无恐地挑战他的底线,可偏偏,他又拿她没法,愿意给予这份纵容。
最后两份红丝绒蛋糕,周云川吃了快将近一份。
梁招月很满足,她摸摸肚子,说:“我上来太久了,先下去了,晚上晚点见。”
晚上晚点见。
她果然是个造词的高手。
懂得如何施加诱惑,又懂得如何滋养这份诱惑的养分。
周云川说:“这次换我在家里等你?”
诶?
他说家耶?
他还说,在家里等她??!
梁招月突然觉得,这聚餐来得太及时了,及时得让她拒绝他,才能从他口中听到家这个字眼。
他和她的家。
多让人觉得美好的一个词。
梁招月想,所有的一路紧追不舍,在这一刻算是可以圆满了吧?
她抱住他,埋在他的颈窝,深深吸了几口气,才说:“我不会让你久等的。”
-
怕同事们误会,也怕同事们调侃,梁招月不敢在37楼待得太久,满打满算待足了20分钟,她便离开。
周云川说要送她,梁招月可不敢让他送,让他送到门口便是可以了。
走没两步,她看到抱着文件回来的秘书,秘书忙放下文件,说:“我送您。”
梁招月惶恐,说:“不麻烦您了。”
“您让我送吧,不然我这个月考核该不过关了。”
这么严重?
梁招月说:“这也是你的考核内容之一吗?”
秘书说:“今天是的。”
梁招月听没明白。
可她也没询问的机会了,电梯门开,她和秘书说了声谢谢,电梯快合上时,秘书问:“蛋糕好吃吗?”
梁招月说:“很好吃,谢谢你。”
秘书便说:“喜欢的话,我改天再给您送。”
电梯门合上,梁招月心里默默想,周云川身边的人,果然一个比一个会看眼色。
她之前的担心纯属多余了。
回到36楼,办公室的人都在默默做自己的事,梁招月拿着手里的资料走到陆平的工位旁,说:“师父,不好意思,刚刚老师让我去楼上取份资料,耽误了些时间。”
陆平看了眼她手上的文件夹,也没说什么,只是问:“晚上一起聚餐?”
她点点头,说:“好,谢谢师父邀请。”
陆平说:“家里那位也同意了?”
这个称呼说得梁招月实在脸红心跳的,她有些不自然地嗯了声。
办公室人多眼杂,有些事不好摊开讲,陆平说:“东西好好整理,别落下什么东西了。”
梁招月回到工位,将那份拿来当借口的文件夹放在最底下,然后按照先前列好的清单,收拾自己的东西。
六点左右,一群人结束工作,擦拳磨掌准备出发。
吃饭的地方距离金融街有段距离,原本的车坐不下,有人提议打车,梁招月是个搭不上话的人,索性沉默,全由他们安排。
忽地,人群中响起她的名字,早前在电梯盯着她看的杨雨欣说:“招月不是有车吗?”
话落,所有人都朝她看来,她顿时懵住,杨雨欣人畜无害地问了一句:“招月你今天开车过来的吧?还是辆宾利,我们可都看见了。”
周围有人附和。
她捏紧手,按照早上出门前周云川教的那般和众人说:“那是公司的车,今天要外出送资料,地方离得有点远,公司就帮忙安排了这辆车。”
众人若有所悟,随即又一副我就知道的神情,梁招月无端松了口气,只是这口气还未彻底舒坦,又听到杨雨欣问:“那这会借用一次也可以的吧?”
梁招月不上不下的,沉默了一会,说:“可以的。”
问题解决,一群人欢欢喜喜下楼,朝预定的餐厅出发。
共四辆车,其他三辆先过去,梁招月等人则是等了一会,待陆平下来坐上车,这才前往聚餐的地方。
一路上,后车座不时传来杨雨欣和其他另外两位同事的说话声。
等待红绿灯的时候,梁招月从后视镜看了眼杨雨欣所在的方向,脑海中划过适才杨雨欣说的那些话,她如何都想不明白,杨雨欣对自己的敌意到底从何而来。
二十分钟后,一群人抵达餐厅。
都是此前实习共处过的同事,虽然私底下交集不多,但多少还算熟悉,梁招月处在其中,不时能说得上几句话,氛围倒也和谐,不至于有被谁冷落。
吃了大概有半小时,大家一直觉得单纯吃饭聊天太无趣了,有人提议叫酒。如今奥方科技收购幻视科技的项目即将进入一个新的阶段,接下来的重点不再是云和资本主导的,而是以券商等中介机构公司为主,今晚好不容易聚餐,大家索性不醉不亏。
这一提议得到了大部分人的同意。
梁招月处在其中,却觉得这和自己预料的不相符。
她以为这聚餐差不多最多一个半小时就能结束,现在看这架势,大概是要闹到夜里十一二点的。
当问到她时,她说:“我待会还要开车回去,这酒就不喝了。”
金融人为了跑业务应酬在所难免,在座所有人的酒量彼此心知肚明,听到这话,有人说:“等会叫代驾啦,多简单的事。”
再推辞就有些不知道眼色了,梁招月无奈只能跟着喝。
那会大家都在开酒分酒杯,桌上玻璃相撞的声音不绝于耳,趁着这个间隙,梁招月摸出手机,快速给周云川发了条信息。
这会大概是周云川在忙,等了一会,梁招月都没看见他的回复,而大家都在兴奋敬酒,怕自己看手机太过惹眼,梁招月摁熄屏幕倒扣在桌上,加入这场势头劲足的聚会中。
吃吃喝喝快将近四十分钟,梁招月放在桌上的手机响了。
偌大的包厢里声音太过嘈杂,旁边的同事又在和她拼酒,一开始她并没有察觉,还是另一边的同事提醒,她这才察觉。
她放下酒杯,拿起手机一看屏幕上赫然是yz字样的备注。
悬了一晚上的心总算有了个踏实的归处,她再顾不上什么有失礼仪,也不顾同事们会怎么看她,放下酒杯,和身旁的人说了声抱歉,拿起手机匆匆离开包厢。
包厢人杂,味道也杂,到了外面,不止氛围变得安静了,空气也变得清新了许多。
梁招月特意绕了一段路,来到外边的露台。
这里风大,没什么人,她靠在露台的围栏上,接通周云川的来电。
刚一接通,便听到周云川说:“聚餐什么时候结束?”
刚喝了酒,脸上热乎乎的,梁招月用手捂着,说:“他们说要喝酒,一时半会没那么快结束。”
她话里的惋惜显然。
周云川又说:“你待会怎么回来?”
他是会问问题的,梁招月说:“我喝酒了,恐怕这车待会要叫代驾给你开回去了。”
那端有一瞬的沉默。
晚风微凉,刚喝过酒的脸,被这凉风一吹,莫名有种清凉,也让人有种冲动。
待梁招月反应过过来时,她已经把心里话说出去了。
第76节
她望着不远处的漆黑夜色,说:“你要不要来接我?”
没有委婉,没有含蓄,而是一种笃定的直白。
也是一种无声的、明目张胆的使唤。
她想,她是敢的。
竟然敢命令他。
这回周云川的沉默很是短暂,他说:“可以,结束的时候给我电话,我过去接你。”
电话挂断许久,梁招月都有一种不真实感,就像是上一秒还深陷沼泽,下一秒却又深处云端。她靠在栏杆上,仰头,任由晚间寒冷的风拂过脸颊。
返回餐厅时,她人仍是激动的。
她想,可真没出息。
明明这段时间周云川没少接过自己,有好几次都是他主动提出来接,这次不过是换成她提的,却把她乐的。
或许因为对方是周云川,所以她格外宽容自己此刻的没出息。
回包厢前,她先去了一趟洗手间。
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边有人在说话,除了杨雨欣,还有一位梁招月不怎么熟悉的同事,进退两难之际,她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杨雨欣说:“那个梁招月不知道傍上谁了,以前吃个20块钱的外卖都舍不得,自己吃老干妈配馒头,现在开宾利。”
同事说:“不是说公司给她临时派的车吗?”
“你也信?我刚问过了,人家公司根本没配车。之前陆平就对她另眼相待,什么项目都带着她。这回换到乙方公司,照样混得风生水起,听说她上次去纽约出差的申请还是徐总特批的呢。”
“杨雨欣,我算是看出来了,刚才你当着大家的面说她车的事,是在故意为难人家吧?”
杨雨欣被说中了,扔掉手里的纸巾,说:“她以前背的是一个30块的大号托特包,除了便宜能装,没其他优势了,你看她今天身上背的那个包虽然不是大家熟悉的名牌包包,可那也是一个将近六千块的包,放在以前她背得起?”
同事说:“那也是人家有本事,在咱们这行业可不稀奇。”
杨雨欣说:“我就好奇她傍的是不是云和资本的徐明恒。”
“明显就不是徐明恒的菜,你看看徐明恒那样天天撩这个那个的,哪个他真的上心了。我劝你还是尽早对他死心,这种人看看就好,别去混这淌水。”
杨雨欣仍是好奇:“那他不上心,过年那会怎么把梁招月安排去国外了?”
同事说:“或许人家优秀呢,她做的东西你我也有目共睹,有的资料和数据整理得比我们还齐全。再说她都结束这边的工作了,关心她做什么,倒是关心我们自己,马上就要进入申报环节了,假期又没了……”
里面人声渐了,梁招月也不好再听下去,转身离开,绕到另一侧的洗手间。
只是经过这么一个小插曲,她那阵兴奋转而被冷静所取代。
回到座位,大家喝得正上头,陆平不知道什么换到她身旁的座位,这会见她回来,便问她怎么接个电话需要那么久,梁招月说:“家里打来的一个电话,说得有些久。”
陆平说:“你爸妈?”
她含糊其辞地嗯了声,同时特意瞧了眼杨雨欣,后者和她对视数秒,平静移开视线。
后半程,大家陆陆续续喝酒聊天。有围绕工作的,家庭的,也有谈及如今资本市场的一些形势变化,梁招月默默听着,权当是知识积累,听得倒也起劲。
快结束时,她打开手机给周云川发了一条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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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屏幕亮起时,周云川正在开高层会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