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年看着油纸包里的东西,不由得感叹一声。
“你们一样就买一份吗?”
桌上的吃食种类很多,但都只有一样,一个包子、一个酥饼、几颗蜜饯,加起来确实有些少。
在街上逛了不少时间,李弱水热得脸都红了,她擦擦汗,给自己倒了杯冷茶。
“不算少,不过都是给他买的。”
她放下茶杯,指指路之遥,眼睛亮晶晶的,充满生气。
“他食量太小了,平常消耗肯定不够,我现在在慢慢增加他的食量,保持在一个健康的范围。”
她拍拍路之遥的肩,将那根鹅黄的发带顺到他身后。
“你小时候也吃这么少吧?不知道怎么长这么高的。”
路之遥没有回答,只是抿唇轻笑,他松开眉眼,垂在桌下的手又勾缠上去。
“你们怎么会来茶馆?”
江年好奇地看向他们,视线不小心落到他们勾起的小指上,神色顿时有些羡慕。
“路之遥要来的,他现在对茶馆很感兴趣,到哪里都要去听书。”
李弱水伸手扇着风,转头看了一下:“这里倒是比沧州的茶馆好一些,人也多。”
陆飞月喝着茶,她也想加入,但实在想不到说什么,只好在一旁点头表示自己还在。
而路之遥,他虽然也在留心对话,但留心的是李弱水说的话,江年的声音已经被他忽略了。
一桌四人,真正在交流的只有李弱水和江年。
“各位,今日就是咱们皇城的传统了,要说说那御风山庄。”
没有惊堂木的声响,有的只是一阵喧闹的鸡叫声。
那说书人用扇子挡住口,模拟出了十几只鸡吵闹的场景。
茶馆里渐渐安静下来,大家面带微笑,都知道故事的发展,但他们百听不厌。
“这御风山庄最先出名的不是他的武学,也不是他的善举,而是那白羽乌骨鸡。”
听到这个名字,李弱水看了路之遥一眼,只见他唇边笑意更深,似是开始对这个故事感兴趣了。
“我们都知道,少庄主叫何温墨,那可是仪表堂堂,风度过人。虽说是江湖人,可在我们这里也小有名气。”
突然一阵琴音起,袅袅娜娜,勾起缠绵的氛围,大家面上也带起了笑。
“那年春初,何温墨前来皇城办事,恰逢梨花竞开的时节。
那时的皇城荡着梨瓣,犹如满天飘雪,却身处春日,景色之美,现在是见不到了。
初初入京,意气风发的少年打马街头,恰好救了被挟持的太傅之女,徐思小姐,一段良缘就此开始。”
路之遥扬起眉,侧头至李弱水的耳边,低声说道。
“这故事怎的有些耳熟?”
“这不是耳熟,大部分的故事都是这个开端,等你以后听得多了,故事走向都能猜到。”
李弱水同样凑过去嘀咕,随后她想起什么,又低声问道。
“被你拔毛做耳羽的那鸡,是不是就是从这个山庄里偷拿的?”
路之遥沉吟一下,随后松开眉头,唇畔带笑。
“忘了,也许是罢。”
突然一声剑吟,将偷偷说话的李弱水吓得一抖,她瞪大眼睛往台上看去。
只见那说书人抿着唇,刚才那声剑吟竟也是他发出的。
“徐思小姐饱读诗书,长居闺阁,却从未见过真正的江湖,更别提只在书上读过的快意恩仇和刀光剑影。
遇到少庄主的这样的少侠,她自然一见倾心。
两人一动一静、一文一武,琴瑟和鸣,羡煞旁人。没过多久便成了亲,嫁到了颍川的御风山庄。”
李弱水摇摇头,长长叹一口气。
不论是婚姻还是爱情,如果仅仅是喜欢那种不了解而产生的神秘感,那结局必定是悲的。
这样的感情犹如开盲盒,神秘面纱揭开后,下面的是什么东西都是未知。
“再说这御风山庄,至那时已然传承了四代,论武力,是江湖里数一数二的。
可少庄主体弱,没能练得太好,那时便有些式微,就连江湖里一年一次的比武大会他也很少参加。
就在他们成亲的几年后,比武大会上突然来了一个红衣女子,那叫一个英姿飒爽!”
说书人用的褒义词,可茶馆里的听众却瘪起了嘴,甚至还有人让他跳过。
“说这些干什么,我们又不是不知道,跳过她!”
……
“对不住诸位,这茶馆里还有不少新人,说书不能这么主观,还请体谅一下。”
说书人鼓着嘴呼了几声,虎虎生风的舞刀声便出来了。
“这红衣女子背着一把大剑,加上刀柄,直有她肩那么高,一放下来,擂台上的灰都扬起来不少。
重剑无锋,大巧不工,她刚来不久就打成了擂主,如同玩游戏那般轻巧,那可谓是风头极盛,一时无两。
更绝的是,这红衣女子会使失传已久的傀儡术,不用剑,银丝一出,谁都得任她操控。”
茶馆里一阵嘘声,很是不屑,甚至还有人开始嗑瓜子。
越听越觉得不对劲的李弱水:……
这傀儡术一出,她已经知道是谁了。
“这红衣女子至今不知道姓名,只知道她姓路,为人美艳,性子霸道,搅了这比武大会后扬长而去。
再有消息时,她竟已缠上了御风山庄的少庄主,何温墨。
当时在江湖上流传甚广,不少人也都抱着看戏的心态观望。
谁会想到,这性子霸道的女子竟会是御风山庄百年来最大的灾祸。
就是她,带着一个少年屠了偌大一个御风山庄,捣了他百年来的基业。
血流成河,人心惶惶,江湖最大的惨案发生,御风山庄也就此没落。
到底是因为什么呢?我们明日再见。”
早已听过数遍的听众磕着瓜子准备听下一个故事,而新来的倒是沉浸其中,想找个答案。
比如李弱水。
“大哥,这到底是为什么?”
她转身看向一个嗑瓜子的中年男子,将手中的蜜饯递给了他。
这大哥赞赏地看她一眼,接过东西,轻飘飘地说了一句话。
“还能为什么,不就是一个情字吗。他们江湖人就这样,矫情。”
“这个说书人说的会不会有错?”
大哥拿出蜜饯吃了起来:“谁知道呢,他们说书的总爱真假参半,我也就听个乐。”
他看看李弱水,随后指向其他义愤填膺的人。
“可别学他们,听个故事就气成这样,真假都不知道,有这时间不如多吃两碗饭。”
李弱水对他笑了笑,又拿了一包栗子糕给他。
她回忆起碎片中的那个人,感觉她不像是会追着别人跑的类型,而且那个徐小姐戏份也太少了……
想不明白,她突然记起自己还有一个碎片没用,那就今晚用掉吧。
*
说做就做,李弱水洗漱完毕,直直地躺在床上,看着身旁的路之遥。
“我先睡了,不到明早千万别叫醒我。”
记忆碎片会到路之遥的哪段回忆,并不是她能控制的,但她相信至少会沾点边。
李弱水立刻昏睡了过去,没有一点缓冲。
正在脱衣服的路之遥:?
他睁开眼睫,摸索着触上她的脸,随后在她鼻下试了气息。
确实是睡了,但这情形,怎么和之前几次这么像,都睡得毫无征兆。
脑中有了些猜想,放在她鼻下的手指上移,轻轻抚到了她的眼皮。
“……你又会梦到什么呢。”
第89章
前尘旧梦(二)
李弱水没心情理会这些奖励,她看着周围郁郁葱葱的竹子,稍稍有些出神。
竹林间有一座小木屋,它仍然有些破败,李弱水认得这里,这是路之遥和他师父住的地方。
这间屋子房门紧闭,不像有人在家的样子。
而就在小屋的不远处传来一些声响,正有人影移动,李弱水犹豫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反正她也没什么危险,不如过去看看。
夏日炎炎,周围竹林中伏着蝉,它们正一声声地长鸣,似是哀嚎,也似是欢笑。
李弱水总觉得有些诡异,她边走边看着四周,随后视线落到了竹林中。
那里有一个方形的坑洞,略深,而洞旁正有两人,一站一坐。
先映入眼帘的是站着的路之遥,如今的他已然有了少年的雏形。
他的身高差不多到李弱水的鼻尖,身形瘦削,头发依旧齐肩,戴着红羽耳坠,扎着丸子头。
打扮和小时候的他没多大差别,但神态很是不同。
如果幼年时的他痛了会皱眉,不高兴也会抿嘴不语,那么现在的他已然学会了伪装。
即便是这样的场景,他也依旧噙着笑,眉眼稍显温柔。
现在的他和幼年时仅有穿着打扮相同,但和成年的他已经没有多大区别了。
李弱水看着他染满暗红色血迹的衣裳,再看看他身旁的薄剑,不由得叹了口气。
那剑深深插入泥地中,上面流着的血将泥土泅成褐红色。
而路之遥的师父正靠坐在竹下,脸色苍白,神情平静,再没有之前那般郁郁的模样。
她的眼角上钩,鼻子挺直,容貌十分艳丽,即便她成了这个样子,那与生俱来的锋利依旧不减分毫。
李弱水想起了说书人的形容。
——这红衣女子背着一把大剑,加上刀柄,直有她肩那么高,一放下来,擂台上的灰都扬起来不少。
一个锋利又明艳的女子,竟到了这个地步。
路之遥的师父伸出自己的双手,细细看着,这手上布满细小的疤痕,软弱无力,总是忍不住颤抖。
想当年,她可是凭一把大剑战群雄,以一手傀儡丝戏弄他人,如今却连筷子都有些拿不稳,走路也成问题,真是可笑。
被何温墨坑害后,她愤怒至极,恨不得将他的头拧下来,却还是难以摆脱感情的困扰,想要让他后悔。
她的视线落到路之遥的耳下,那两片随风而荡的红羽。
当年听说他要用这只鸡熬汤给徐思补身体,竟然还有些醋意,如今想来只有可笑。
随着时间的流逝,她发现自己拿不起剑、走不了路,再不能做那个英姿飒爽的“路之遥”,这爱便被恨所替代。
她唯一想的只有报仇,他们欺辱她,她就要十倍地讨回来。
如今大仇得报,她也不允许自己以这副身体苟活,这样活着于她而言是屈辱。
所以,她服毒了。
她要走了,留下自己这个十二岁的倒霉徒弟,遇上她,大概是他最倒霉的事。
她静默了一会儿,突然猛地咳嗽起来,路之遥站在一旁没有动作,她也只是咳自己的。
这咳嗽声久久没有停下,胸腔一同震动,声音也都变得沙哑起来。
竹林间吹过微风,带来淡淡的竹香,吹散了空气中的血腥气,吹落他袍角欲滴的血液。
他师父终于是停了咳嗽,喘了会儿气,将嘴角的血抹去后才抬眼看他,嗓音嘶哑。
“你叫什么来着?”
路之遥想了一会儿,这才开口:“应该是叫阿楚。”
“怎么像个小姑娘,不过你长得确实漂亮。”
他师父喘匀气,将视线转到上方,绿色的竹叶在蓝天中招摇,隐隐透出一些朝气的黄嫩。
“不想记起,这个名字看来你是不太喜欢,不如用我的吧。以前算过,这个名字好。”
她低下头,嗤笑一声,艳丽的眼睛里带着嘲讽,随后又将视线落到他身上。
“算命的说我这名字大贵,能遇良人和贵人。不过我是没有遇到,不如给你,也算师徒一场。
往后你就用我的名字,叫路之遥吧。”
“好。”
路之遥并没有异议,唇边带着笑地答应了他师父的提议。
他师父随手捡过一张掉落的竹叶,半绿半黄,被她扔到了身旁那个坑里。
“我这一生,前半生潇洒如风,不将任何人放在眼中,我也知道我性子桀骜,控制欲强,总会栽跟头,但没成想栽到了那个贱人手里。
被他骗去了秘籍,锁到山庄里,挑了手脚筋,成了废人,今日终于大仇得报了,杀了他全家!
你且记住,情爱这种东西,只会让你软弱、被蒙蔽,是天下最无用的。”
路之遥似是才回神,他弯了眼眸,接了她的话。
“我知道的,很小便知道了。”
他师父扬起笑,随后摇摇头,咳嗽一阵后开始回忆往昔。
“我将你当做我的剑来培养,早就知道你想法古怪,缺情少爱,是个养不熟的,倒也不觉得你会爱人,不担心这个。
当年捡到你,你答应我替我报仇,明明早就能离开我,却还是没走,一直忍受我的坏脾气至今,竟然只为了履约。
人啊,真是可笑又奇怪。
明明是冷情的性子,却是个少见的守诺之人。而有的人看起来正义,却什么都干得出来。”
她从怀里拿出一个木牌,颤抖着扔了出去,幅度很低,但路之遥还是弯腰接住了。
“这个牌子给你,我死之后,拿着它去接悬赏令吧。
不用你打拼,直接能接最高级别的,那个钱多,不会饿死,我当年也是这么过来的。
不过不用说你叫路之遥,我还是小有名气,小心有人来缠着你。”
她像是交代后事一般,突然收了那股锋利之意,眉眼艳丽无双,开始絮絮叨叨起来。